不斷地修改自己（組詩）

草川人

路過紅醋溝

夕陽歸巢，暮色恍若陳醋

暗含腐蝕性

烏鴉在荒梁上翻飛，期待歡宴

破敗的土坯房，收養(yǎng)著裂縫的日子

墻角處，談論從前的老人們

臉上的銹跡像腳下的土地一樣紅

路過這里時，我小跑

卻被醋色緊緊咬著不放

眼 淚

這些含鹽的水珠

滾出來，帶著一個人的體溫

落在草葉上

就是一粒粒露珠

跌在石頭上，轉眼粉身碎骨

從現(xiàn)在起

我把這些從眼眶里煮開了的水

收集起來

埋進春天的蘋果樹下

讓那些果子，也懷有悲傷

或者交給蝴蝶

葬進瀾滄江的波濤

讓向下的聲音更悲壯

從身體里

流出來的水，像我曾經

遭遇鐵質拳頭后

被迫退出口腔的牙齒

或者，把它埋在一塊面南背北

陽光沸騰的山坡

等著我，枯萎成秋草

干成一把灰

再次與多年前離開身體的

那部分，重合

親人們

他潦潦草草地活了一生

死了，也是潦潦草草

沒有兒女哭泣，更沒有能吹亮

北方的嗩吶

他被一小塊坡地安靜地接收

第二年夏天，荒草肆虐

整座馬耳山就成了他的一座墳

活著時，他在夜里經常和一只狗

說話。或對著月亮

講他年輕時被河水領走的女人

現(xiàn)在，他肯定沿著泥土中

最隱秘的神經——

那些植物的根系，和水

找到了

早早離他而去的親人們

想起花木鎮(zhèn)是多么美麗

窗外是月色里的雪

突然想起這個季節(jié)的花木鎮(zhèn)

有一株石榴，經常開一朵火紅的花

那時我經常一個人，守著一屋子的

寂靜。甚至

玻璃棚下的小院里

能聽見一群螞蟻搬動食物時

醒目的腳步聲

那時，并未覺得花木鎮(zhèn)有多美麗

盡管每一條街，都擁有樹和花的名字

發(fā)現(xiàn)它的美麗時，我在西北邊陲

又度過了一年

黃 昏

無論在青海，在甘南

還是在大海邊的花木小鎮(zhèn)

黃昏里

你都能聽見黑暗咀嚼光線的聲音

那些蔥一樣的光線

碎裂的剎那

有狗啃食骨頭時發(fā)出的快感

那些百合花，格桑花

那些玉蘭

身體中的亮色，被一點點

吸凈，直到整座春天轟然坍塌

身患胃癌的人

臉色疲倦。世紀末的廣場上

掛滿告別的符號

我不得不彎腰，不得不

向暗箭繳械投降

墓志銘

蒿草用擺動擦拭著那塊直立的石板

表面越來越光滑

最后，風把蒿草的影子釘進去

變成了一行行，更真實的象形文字

白露為霜

之前是透明的，可以發(fā)光

可以在葉子上舉步行走

花木用它洗澡，月亮也能看見

自己長絨毛的臉。而現(xiàn)在

夜愈來愈寒。它變得異常鋒利

它握著鐘表的秒針，分針和時針

刺穿蝴蝶的心臟

掃過佛光照耀的甘南草原

角色轉換過程中，人世蒼茫

我不斷地

修改自己，直到

完全擁有了一顆草木之心

最后一片葉子

蹲在霜殺過的枝頭上

舉著最后一小塊兒秋天

不愿落下來

仿若一個人心事的傷疤

活在暮年的鋼琴里

多少歲月過去了

人一茬接一茬地輪換

天空深得淹沒了所有朝代

唯有一些詩篇

始終閃著炭火的光

秩 序

落地的鋼管聲，敲醒

凌晨三點，把許多人

從夢里拔出。雪花掩埋著灰月光

在床上生銹了十余年的劉大爺

用張著的嘴，完成了一個句號

鄰居們忙著架設靈棚

天亮。禮炮聲驟響

B座有女出嫁，轎車從西頭

延伸到了東頭，運來一群群雙喜字

大風吹過，搬空了天上的云

掃凈了紙灰，和鞭炮屑

人群依舊秩序井然

星期五

狂雪持續(xù)封鎖天空

封鎖邊陲小城

一只暮年的麻雀從電線上翻下來

雪地沒有給予半分回應

街上爬行的車輛

輪子有著崖壁上巖羊的警惕

十一點，兒子放學回家

抱著一只，從死神邊擦過的

流浪狗。他心碎的目光

刺疼了滿屋子花草

水仙，文竹，綠蘿都在微晃

小狗緩緩睜開的眼睛

仿佛兩扇再次開啟的門

冬 夜

圍著炭火，喝烈酒

說三十八年前

我出生時的人民公社

那些細節(jié)，像小鳥從酒杯中飛出

落在屋子里的花枝上鳴叫

父親不停地嘆息

他頭發(fā)上閃著骨針般刺眼的光澤

我的兒子，早已在夢里

把故鄉(xiāng)的天空

當成了沒有剎車的游樂場

任憑大雪

在窗外翻滾

死在原野上的牛

春天了。在原野上遇見一架

牛骨，它吃了一輩子草

現(xiàn)在連骨頭縫里，都有野草鉆出

路過它時

我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癢

路過狗肉鋪

腥味像巨大的巴掌，拍打著半個佛慈大街

這發(fā)酵的夏天，氣息黏稠，搖搖晃晃

幾只掙脫主人的狗，鼻子掃過地面

店鋪旁的垃圾堆，帶血的白骨滲出寒氣

狗開始混搶，相互撕咬

人群圍著它們看熱鬧，時緊時松

面帶驚喜。黃昏傾瀉下來

從高處俯視，狗和人群

形成了暗色河面上涌動的一個漩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