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凝
賈慧獻,河北大學建筑工程學院副教授。2016年3月創立名為“太行人家”的微信公眾號,挖掘保定及河北其他城市的歷史文化,探訪太行山古村落,追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塵封舊事,公眾號單篇點擊量超過20萬,積累粉絲近1萬人,并在保定市首屆“十佳文化類微信公眾號”評選中榮獲“個人自媒體類十佳”微信公眾號第一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清朝詩人黃景仁《雜感》中的詩句,如今作為一句題詞出現在賈慧獻的自畫像中。畫里,荔枝樹下站著一位書生,這一書生形象便是“太行人家”微信公眾號的頭像。“荔枝”諧音“勵志”,荔枝橫豎枝條交錯有“橫豎都要勵志”的含義,而畫的右下角一只不起眼的小鳥,仿佛一邊啄著荔枝一邊嘲笑書生。賈慧獻說:“很多人都說書生沒有力量,但讀書人的思想、精神價值其實是無限的。看似沒有力量卻渾身都是力量,這就是我的初心。”
為留住古村落大聲疾呼
賈慧獻出生在淶源縣的一個小村莊,家中的親戚都是善良淳樸的農民,但他們也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貧窮。他創辦“太行人家”的想法最初就是源于自己的家鄉。“家鄉很窮,二十年前這樣,二十年后依舊是這樣,好多疼你愛你的親戚擺脫不了貧窮,讓我感到極大的困惑,內心非常無力。”
就像當初魯迅思考如何才能從根本上拯救國民一樣,他也在反思,“我能做些什么讓他們擺脫貧困,讓他們的勤勞和汗水收獲回報和尊嚴呢?”雖然賈慧獻并沒有像魯迅一樣做出“棄醫從文”的重大決定,但他決定挖掘太行鄉土文化里的閃光點,通過宣傳的方式讓大家關注這個被人們忽視卻充滿智慧的群體。就這樣,他創立了“太行人家”微信公眾號。
事實上,早在建立這個微信公眾號之前,賈慧獻就專注研究太行山古村落有十余年了。多年的走訪、觀察,讓他對太行山的一些典型古村落了如指掌。他將太行山古村落定義為三種類型:原始定居性村落、避世田園村落、防御性村落。由于這些村落“一族累世聚居一村”,形成了百里不同風,十里不同俗,“一方水土一方鄉音”的獨特的太行山村落文化,反映在建筑上亦各具神采。如曾有“小北京”之稱的邯鄲武安伯延村,其晚清四合院建筑與北京、山西的迥然不同,這里的四合院多呈現以防御為主的碉堡式樣。
還有,在眾多的太行古村落中,幾乎每個村莊都有道觀、佛寺和孔廟。盡管這些廟宇多已經毀壞,但民間的宗教信仰依然根深蒂固。比如保定順平縣大悲鄉劉家莊村,整個村莊依山就勢由石頭砌成,令人驚訝的是村里的石墻,每隔十幾步遠就有一個石龕,當地人稱燈龕。據村中老人講,這些燈龕看似沒有區別,但卻有名有姓有主。每逢節慶活動,村民們會自覺按時亮起小燈,為之添油撥捻。即使很多燈龕已不見,但村民心中的“神燈”依然存在。這也是太行古村落原汁原味的文化呈現。
面對近幾年風靡全國的“特色小鎮”建設,賈慧獻認為,“千鎮一面”的人造空鎮,不可能有鄉情、鄉音和鄉愁。“特色小鎮”應在保持古村村容村貌的前提下,以留住原村民為根本。大拆沒有出路,把農民趕上新樓由開發商做商業經營也行不通。因為人沒有了,鄉情、鄉音和鄉愁也就不在,“特色小鎮”和“美麗鄉村”也就沒有了個性和生命力。
去年冬,賈慧獻帶著學生再次走進順平縣大悲鄉劉家莊,趕在劉家莊等一批古民居將被改造發展鄉村旅游前,進村開展搶救性的考察和記錄。賈慧獻說:“原本千姿百態的太行山古村落,現在正像城市一樣千城一面,喪失文化個性和活力。如果不及時搶救,中國農耕文明的根和魂將很快消失。”他建議“特色小鎮”的經營者多到太行古村落尋找靈感,所謂“觀品物兮終復魂,形已消兮氣猶存”。
再現老保定百年歷史煙云
梳理“太行人家”微信公眾號發布的文章,除了關于太行山古村落的展示介紹,還有兩大部分:一是尋蹤老保定城的前世今生,追憶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似水年華,再就是關于白洋淀百工的內容。
賈慧獻的老家屬于保定市范圍,他如今在位于保定的河北大學任教,因此,這個城市的前世今生,自然成為他探尋的興趣所在。而他多年來愛好收藏的習慣,使他能夠獲得許多關于保定城歷史的第一手資料。“保定古物市場賣舊書的都認識我,有保定的古物資料都給我留著。另外我常到平民家中去,其實最有價值的藏品在民間,很多東西都是我在聯系的平民家庭當中發現的。”
憑借這些資料,賈慧獻寫出了許多勾起老保定人集體回憶的好文章。其中,閱讀量最高的是那篇《1963年保定城的那場大雨》,文章發出第一天閱讀量就突破十萬。保定那場七天七夜的大雨,經歷過的人無不印象深刻,而那些珍貴的照片更是當年救災搶險情形的生動體現。人們紛紛轉發留言,訴說著自己關于那場大雨的記憶,之后閱讀量便輕松突破二十萬大關。
“那篇文章是我編輯加圖片,黑馬老師寫的。”現在提起那篇文章,賈慧獻言語中已全是淡然了,“說心里話,剛開始的時候我可能會關注閱讀量,但到現在閱讀量已不是我最關注的。事實上,我最喜歡的一篇文章,閱讀量只有兩千。”
“那您最喜歡的是哪篇文章呢?”筆者問。
“是寫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保定華僑的一篇——《天遙地遠,萬水千山:致敬五六十年代回歸保定的華僑》。”
賈慧獻在收集資料時偶然發現,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保定有一批海外華僑懷著愛國之心回到了祖國,他們當時只有十六七歲,如今卻已經七八十歲,還有的已經去世了。“我這么了解保定平民歷史,都不知道那些老華僑們身上的故事。聽到有這么一個群體后,我就馬上聯系他們進行采訪和挖掘。這樣特殊的群體經歷了這么多,卻沒有人記錄。”于是他決定完成這一工作,在公眾號中記錄下他們的故事。“我覺得任何一個群體都是非常精彩的,這種平民精神在我看來是最偉大的。”
搶救性記錄白洋淀百工
在挖掘太行山鄉土文化和保定平民文化的過程中,賈慧獻偶然想到:白洋淀作為保定的代表性地域,其獨特的水鄉文化卻少為外界所知,白洋淀中是否蘊藏著什么特殊的東西呢?這份最初的好奇心,驅使著他和學生一同走進白洋淀。隨著調研的逐漸深入,白洋淀傳統水鄉文化的珍貴性在他面前一一呈現。捕魚、造船、葦編、織網……大大小小的工藝讓他由衷贊嘆。endprint
比如同樣是使用鸕鶿捕魚,白洋淀的鸕鶿卻和桂林的大不一樣。“白洋淀的水比桂林的水要渾濁得多,南方的鸕鶿在北方根本捕不到魚,這就需要鸕鶿對環境的適應,還要訓練鸕鶿在冬天捕魚的技能。”賈慧獻說,這些看似普通平常的地方,結合了水鄉獨特的環境和當地人民的智慧,是最讓他感到欣賞和震撼的地方。
但是,一些古老的技術傳承至今,掌握的卻只剩年逾古稀的老人,傳承面臨著巨大的困難。“如果這些古老的技藝沒有人記錄,那就太遺憾了!”由此,編寫《白洋淀百工圖說》的想法便在賈慧獻心中生根發芽。目前,《白洋淀百工圖說》的初稿已經完成,“作品已經有了整體的大框架,之后就是把其中的內容再深化、細化。”
雄安新區的設立,使得白洋淀百工的探訪和挖掘更具重要性和緊迫性。在賈慧獻看來,白洋淀是雄安新區的魂,而它的水鄉文化是雄安文化的根。“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魂,白洋淀的漁民也是一樣,他們生活得就像淀中的鳥,水中的魚。”對于如何留住這文化之根并發揚光大,他有自己的見解:“可以把這些傳統的技術融合在旅游中,用一種體驗式的方法讓人們來接觸這些技術,比如:組織捕魚表演,教游客學習簡單的葦編手藝;生產一些具有白洋淀特色的文創產品;或者把這些技術活化并以博物館的形式展示出來。”
衣帶漸寬終不悔
“太行人家”能受到這么多人的關注和支持,賈慧獻也沒有想到。其實在公眾號運營過程中還出現過一個小插曲。今年6月5日清晨,賈慧獻在“太行人家”上用一張圖片宣布了停辦的消息,圖片一經發出他便在公眾號后臺收到了粉絲的大量留言,大多是些不舍和鼓勵的話語。他對此解釋道:“當時說停辦完全是因為孩子生病住院需要照顧,其他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在大家的極力挽留和鼓勵下,“太行人家”兩天之后重振旗鼓。
情懷和家庭的兼顧,從賈慧獻走上這條實現自己價值和理想道路的最初,就成了他遇到的最大困難,“兩者的平衡是很難的,我暑假出去調研也不可能找同事一起,他們都有家庭,也需要陪孩子。不過往遠想,我在工作上做出的成績也能對家庭產生一定的幫助吧,想近了這個事就沒法千了。”他說這些的時候有點沉重和無奈,疲憊的狀態從言語中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隨著“太行人家”關注度的提升,也有很多商家找他合作,但賈慧獻認為,真正要在商界里面找到志同道合的、有情懷的商家非常難。做這個公眾號并非不消耗錢財,賈慧獻去白洋淀村民家中會帶一些慰問品,去一些老先生家中拜訪也帶點小禮物聊表心意。這些挖掘素材時需要的費用有的來自學校經費,有的來自粉絲贊賞,有的來自微信中自帶的廣告鏈接,還有的是他自己平時參與建筑規劃所得,這些點點滴滴足以湊成他前進的動力,“沒錢有沒錢的辦法。本身做這些已經消耗了很大精力,就不想再去聯系合作了。”
談到公眾號的未來,賈慧獻表示會一直盡自己所能做下去,圍繞太行山鄉土建筑、環境和太行山百工等方面展開,真正覆蓋太行山。事實上,在他的影響下,河北大學已成立了“太行山鄉土民居文化”項目組,今年,河北大學教務處委托他和其他老師做的跨學院的“太行鄉土初級文化課”也順利開課。將來,賈慧獻還希望創建一個太行鄉土博物館,“一個體驗式的、活的博物館,讓河北大學成為覆蓋太行文化的高地。雖然這可能很難實現,但是夢想肯定是要有的。”他說這話時,臉上略顯出一絲靦腆的笑容。
編輯:安春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