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小明
騎行路上,一片大山擋住了去路,索性就隨便找棵樹,停住車子,徒步進山。山腳下,寥寥幾戶石墻瓦房,錯落有致,沉默不言,好像看慣了來人和過客。那些樹站在村落之中,相互獨立,動也不動。偶爾有雞鳴犬吠之聲傳了出來,不遠,卻又難以靠近,我終究不屬于這個地方。炊煙從人間的根部上升,和每一張樸素而粗糙的臉打過照面,便匆匆而去。更遠的地方,我們無法想象。
數百年前,這里就是佛教圣山,名聞天下,但是風光在此之前早就安坐在那了,與名氣并無瓜葛。一代人,一代人,遲早是要被淡忘的,但是這座天地之間長出的大山,卻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大山養育了前人和后人,卻沒有給自己留下永遠的名字。五蘭山,五朵山,五蓮山……這些都曾在人們口中叫出,生生不息。
五蓮山,古屬密州,因五座像蓮花的山峰而得名,宋代蘇東坡曾游歷于此,題“奇秀不見雁蕩”六字于摩崖,至今猶存。在山門的一旁,布滿了巨石和野草,這六個大字便硬硬地被按在了最大的那塊石頭上。山上草木花鳥眾多,多被游人看透。如果你用心去觀察,或許能在剎那間看到,然后永遠地記住了。人生中美麗的邂逅,十有八九如此。
不到山頂很難見到云霧繚繞。但是這里的山風卻是刀得很,只能這么形容了。無論哪個季節,從踏進山門那一刻,整個心就涼了下來。那山風,就是一把把刀,先削去你的燥熱,再削去你的塵垢,你心底所有的熾熱和妄動很快就消失不見。開始你會感到有些慌亂,首先是頭發,無論你平時收拾得多么堂皇,也會在瞬間被吹出原來的樣子。然后是心,無論你是懷著求財求子的心進山,還是懷著度假消磨時間的念想入寺,此刻都會被山風吹得空空如也。忘了吧,進山前帶來的一切。索性就隨緣,盡情地享受山風,讓你邂逅最初的你。
切莫心急,五蓮山最具人文元素的地方是光明寺,它藏在深處,很少見人。不走上幾段艱難路,你是見不到真佛的。這不由得讓人想到嶗山道士,進山尋仙的路上,開滿了野生的杜鵑花,粉的,紅的,高調綻放的,默默無聞的,安于平淡的,爭名逐利的……花里也有眾生相,路上就是名利場。有人被路邊的花草迷了眼,久久地不能自拔,到天黑都沒有尋得光明寺的廟門;有人走著走著累了,汗水讓腳步遲緩,忘記為什么要進山,虛度了一天。要尋光明寺,必須懷著九分真心和一分佛心。真正的慈悲,是不需要你篤信什么的,靜下心來,一心一意,就能抵達。那么,從此刻起,你不要再感到陌生和拘束,對每一朵花微笑,跟每一個人問候,前面后面的都是兄弟姐妹,進了同一扇門,看過同一朵花,就是知己了。
走得越遠,同行的人越少,到大悲峰時,已經剩下很少的一部分。人們相互問安,順便說起了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順便說起了一路的辛苦和富足。再行一程山一程水,就是光明寺了。光明寺位于五蓮山大悲峰下,始建于明萬歷三十年,是山東四大禪寺之一,由明皇帝敕賜寺名,內庫撥款,太監親自監工的御建寺廟。明朝萬歷二十八年,四川成都人龐氏子周游名山大川,來此流連忘返,隱居五朵山。此時萬歷皇帝之母李太后患眼疾,多方醫治無效。龐氏子自報能治此病,并為太后祛除眼疾,萬歷皇帝召其上殿封官賜金,皆婉拒,稟明立志于五朵山削發為僧。萬歷當即應允并旨令內庫撥銀,差御馬太監張思忠來五蓮劃定邊界,督工建寺。萬歷敕命五朵山改為“五蓮山”,賜寺名為“萬壽護國光明寺”。龐氏子是年削發為僧,法名明開,號心空,為光明寺首任住持。數百年來,光明寺可謂香火不盡,來過這里的有明清帝王,有舉人秀才,有布衣百姓,其實他們都一樣,是匆匆而來的過客。
向前百步,便是牌樓式建筑的寺院大門,為東路咽喉,巍峨高聳,石柱刻聯為“乘教”“沙門”四字。前行不遠就是二門,面向東方,門聯為“欲望法界需初步,直到蓮臺是上乘”。向西數步即是三門,面南,聯為“名山自是無雙地,妙法自然不二門”。從踏進廟門那一刻,便不敢有所求,輕步挪行,小心叩拜。怕驚了那些沉睡的草木。
繼續挪步,進門,門內建有東西廂房。向北登上38層臺階,有一廣闊場地,在此南望,層巒疊障的群峰,橫亙于寺前,猶如一道天然屏風,異常壯麗。大悲、天竺、蓮花、掛月、望海五峰猶如五朵蓮花競相開放,絢麗多姿,如詩如畫,想必五蓮山的名字與此有關。大悲峰是五蓮山最為險峻之處,遠處一觀,儼然是五根手指立于天地之間。
一旁的禪房里隱隱傳來僧人們的誦經聲,不敢推門,因為我是不速之客;也不必推門,入道何必進山,行禪何必推門呢。隨便找棵樹靠著,聽一會兒,心就靜一會兒,不必在乎他們念的什么,如果你真的在聽,相信會懂。也不用聽完,真正的點化是無始無終的。在院子里踱幾步,不知不覺中,步子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慢了下來,太陽一直斜照著禪房。低頭一看,院子里花開得正盛,日本作家川端康成說的“凌晨發現海棠花未眠,會不由自主地想到要活下去”大概就是這心境了。這些常年聽經的植物,早就脫離了塵世,笑看枯榮。在光明寺,一草一木,都是禪機。
再北便是伽藍樓,內供關帝木雕像,樓門聯為“好護名山新氣象,得開初地大規模”。伽藍殿關著門,好像也在靜聽隔壁僧人們念經。“學會放下,當下還你,一個清涼自在的世界”幾個小字并不醒目,可是我卻記到了骨子里。行禪路上,大概不經意的才是真實,才是自己。所謂機緣,大抵如此。院子里的黑板上有人題了一首詩,仔細讀來,亦是別有一番滋味。
最北是光明殿,飛檐翹角,宏偉開闊,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內奉釋迦如來丈二金身,左有阿難尊者、千眼菩薩,右有迦葉尊者、千手菩薩;殿內兩側依墻二十五圓通相對排列,正中高懸乾隆御筆“寶相莊嚴”大字金匾。樓下正中3間為重大節日懸掛乾隆御影及開山和尚畫像處。據傳清乾隆皇帝孩提時經常生病,其母為其許愿,長大后到五蓮山出家當和尚,乾隆登基后,為了還愿,便請五蓮開山和尚八世孫作替僧,后又賜贈御影丹青一幀。畫面是頭戴平頂僧帽,身著僧袍,披百衲袈裟,雙手扶膝,盤腿坐于龍墩之上,案下僧鞋呈八字形擺列。每逢過年,懸掛三天,大小和尚頂禮膜拜。藏經樓東端建有分貝閣,西端有接待御史的御史閣。寺院東側有兩處書屋,一名“雨花深處”,門上楹聯為“迎旭東方春又至,飄香上界客初來”。一名“蓮峰書院”,門上楹聯為“豈因果報方行善,不為功名亦讀書”。還建有彌勒殿,人們多來此燒香求子,其門聯詼諧有趣,雅俗共賞。道是“吉祥盡是常歡喜,受用無如大肚皮”。光明寺的對聯是較為多見的,它們是文人來過的記錄,也是寺廟聲名遠播的證據。
對于五蓮山風景區,光明寺不是終點,前面還有更多更美的風景;對于行禪,光明寺似乎也不是終點,還有更多更長的路要走;但對于我,興之所至,足夠。我愿意坐在光明寺的院子里,給最后下山的那道夕陽唱首歌。
編輯:劉亞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