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廣播操有關的青春

桉宇樹

嘉琳推薦：比起刀光劍影般的指責謾罵，熱血沸騰的勵志雞湯，一句“你很好，很努力，你只是太緊張了”，這樣的肯定和鼓勵，或許才是最熨帖心靈的，最有力量的溫柔。

你們初中肯定做廣播過操吧。

不知道大家還記得全國中學生第九套廣播體操的動作不？就是有“擴胸運動”“跳躍運動”那種。

我記得，我一直不會，是真的學不會。我不是體質弱，是身體協調性太差了！動作不僅不到位，還變形。

我是男孩子，可是，我卻很害怕體育課。

可能，性格原因吧，那時的我，太過敏感。怕出丑，怕別人笑，怕老師詭異的眼光。

我記得，六年級的我，是最開心的，因為畢業班不用做操。可是，上了初中依然難以逃脫做操的噩夢。

我記得初中總是會有莫名其妙的做操比賽，每年都有，我每年都會被不同的班主任暴力一次。因為這個比賽是影響班級評分的，所以初一的班主任特別重視，體育課的時候他親自上馬操刀。按照他的話來說，本是來抓動作細節，精益求精……可是，竟然還有人連基本動作都沒學會。

班主任吼了一句：“一粒老鼠屎打壞一鍋粥。”然后我就很緊張，我知道他說的那個人是誰，而且我猜全班都知道吧。然后我就全部亂套了，再加上動作本來就笨拙……班主任打了我，我一下子就哭了。不是覺得委屈，也不是覺得丟臉，好像就是喉嚨和眼睛里有一種催淚物……

其實，為了這次比賽，我真的練了好久。我怕別人說我拖后腿，我還特地請寢室里的同學手把手教我。

初二的那個春季和夏季，下了很多很多場雨，我開心死了！我記得那個學期，我們一共就做了一次課間操。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哇，下雨咯！真開心！我真希望，那時上帝能給我一個控制晴雨的按鈕，那樣雨就可以一直下了。

雖然我練了很久，但還是很笨。初中最后一次廣播操比賽那天，老師直接說：“你不要來了，趕緊去后山躲著，丟人。”

我只好把校服脫下來借給另外一個同學，灰溜溜跑到后山去了。一個十五歲少年，一個人蹲在后山里，操場上人山人海，都在整齊做著操。風大了，少年忽然擦著眼睛……

那幅畫面，我一直記憶猶新。

那時的我應該理直氣壯地對那他說：你沒有權利讓我離開。

可是，請原諒那時的我，好懦弱。

后來到了高中真的就沒有什么廣播體操了，挺開心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內心空落落的。

或許，是錯過了學生時代最后一次廣播體操吧，哪怕再用力也敵不過那一句“趕緊走”的無情……

后來，去武漢上大學，第一節體育課就是廣播體操。

突然一下子，很興奮。我去，十年了，廣播體操還不放過我？

身邊同學不樂意：“啥玩意啊，都大學生了還做廣播體操？幼稚。”

我竟然發現自己沒那么害怕了，而且，體育課廣播體操是老師一步一步教的，突然覺得，沒有那么難啊，哪有那么難啊？我要是十年了還學不會我就去跳樓。

最開心的是，學的時候不會覺得尷尬，因為大家都不會啊！其實只有我才是真的不會，他們是不想做隨便糊弄。

周六晚上，我一個跑到沒人的操場練，手機里一遍一遍循環著廣播體操動作。大概練了很久吧，有幾個晚上，十幾個小時，終于全部都會了。

他們都說這么較真干嗎？他們不懂啊，我的青春曾被它深深傷害過，我要贏回來，以王者的姿態。

體育課那一天終于到了，我是真的很期待啊，很興奮。

他們都愁眉苦臉，我覺得很開心，有一種覺得十年后曾經打敗過我的如今也來傷害你了的幻覺。哈哈。

考試的時候，我真的很緊張啊，看到旁邊人吊兒郎當的，我說要做操啦。他瞥了我一眼，是啊，又要做操了。

聽到他的回答，我挺郁悶的。

其實，我想說的是，要做操啦，我們學生時代最后一次啦。

我竟然還有點期待呢，像是想要彌補挽回什么。

很抱歉，最后結局是，我還是有些笨拙地做完了，因為太緊張了，比高考都還要緊張，動作死機了好幾個。最后，老師報了一批不合格同學。

當然，有我的名字。

突然一下子覺得我的青春結束了，哪怕我等了十年還是一樣的結局。

“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吧，畢竟第一次體育考試。”

一瞬間，突然又覺得有了曙光。

我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啊不要太緊張啊，放松。我還在操場上又練習了好幾遍。

可是，考試的時候，我還是出現了意外——在某一個動作突然停住，一剎那又回過神來……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老師走過來對我說：“你可以合格，你很努力很認真，老師看得出來，你只是太緊張了。”說完，還笑著拍拍我肩膀。

然后，下課了，操場上我一個人蹲在原地。孤單想著什么，想著那些因為害怕做操的黑暗光景，突然很想哭，一下子真的熱淚盈眶……

原來做自己很害怕的事，也不過如此啊。

我揮揮手，再見了，我的青春。

有時候覺得真好，十年之后，我可以以這樣的一種溫柔的方式去與它告別。

“你很好，你很努力了，你只是有一點緊張。”

你看，即使那么多年過去了，青春曾經欠下我的，如今也一并償還。

十年前的我，不是現在的我。他遠沒有現在的自己聰明勇敢。

十年前那種孤單和恐懼都是真實存在的啊，哪怕是你自己，跨過了十年歲月河流，那種痛楚又怎會感同深受呢？

我只是深深遺憾，那時候沒有一個人來到他的身旁。對那個怯懦的小男孩輕輕說一句：“不要怕，我教你。”

有時覺得，歲月真是奇跡，該來的還是要來的，怎么也逃不掉。

不過所幸的是，它來了，我才有機會和它道聲別。

哪怕不是用王者的姿態，優雅地謝幕就好。

其實，也是在體育考試完后一剎那，突然覺得世界開始溫柔起來，明媚如花。

“你很努力了，你只是有些緊張。”謝謝我的體育老師，也把這句話送給年少的自己。

抬頭看天空那一剎那，覺得天空廣袤浩大。忽然，松了一口氣，忽然覺得年少時所有委屈與心酸都隨風遠去，然后世界和我都開始明媚起來。

十月的風好可愛。

我對自己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