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辭

段景

落花

落花不必盡快清掃，其天地的靈氣適合被夜晚的星光收斂。走過落花的人，低頭可以看見時間是有形的，在花瓣上河流總是戛然而止，留下畫地為牢的漬痕。

落花充滿隱喻，大多時候它卷曲向透明的內心，但花蕊的閃電又讓她發出呼喚，焦灼而激烈。愛花的人一定聽到過花在深夜的獨語，如杯中滴下的水，在虛空中就映現了一生。

花結不結果，都會沿季節的臺階走向地面。那驚艷而驚險的舞臺，最終是空的，紅的果黃的果不過是大地的鈴鐺，風一吹，星星也會搖搖欲墜。

愛花的人可以在下午把一杯茶喝冷，為落花讓出所有的道路。

毛烏素，毛烏素

火車穿過的沙漠，細微的內心在震動。芨芨草和駱駝刺，綻放著溫柔的秋霜。有人的腳印，斜掛在流云的下面。這是十月，毛烏素的沙子聚集著溫暖的寒冷。

一條正在迷路的河流將和我猝然相逢。宿命中的黃河打著羊皮的燈籠，在草原的夢中。在沙棗開始落下的季節里，斑駁的火掛在最后的枝頭。黃河帶著一億顆流浪的心。

每一段人生都會有冬眠——你說過的話，在沙坡頭開出一簇最小的花：沙漠姑娘。誰都知道這個姑娘將終老在另一個黃昏，

被另一條遠去的河流，帶回來。

讀李漁《閑情偶寄》

在一頁小箋中能否安身立命？侍花弄草，或者把蒼白的日子點上火苗的丹紅。生活總是細碎，柴米油鹽在每一個縫隙中流淌，有時候如瀚海有時候如涓流，俯拾者在裂紋中照出快樂的面容。

衣食住行不可輕視，房子要向南，看得見春天的荼蘼，窗口的小銀鈴系在夢的腰上;衣服如黃昏的十二只鴿子，要讓身體變輕，靈魂干凈地在天地中出入;愛過的人最好有露珠的質地，在俗指中騰挪，或者碎成一萬個太陽。也可以在靈魂的轉角處，養一尾蓬勃的小獸，讓每一個腳步滴出水聲。

死也要婀娜些——我如此精心地愛過生活，說出了脫口而化的秘密，請用春夏秋冬為我縫上一萬個華麗的道別。

春日偶記

春風過后，樹上結滿曖昧的墳墓——那些喊過一嗓子的人已經死去——那些將要喊一嗓子的人已經死去。有多少顆心曾被這漫長的想象賦形，多少顆啊，因為等待、寒冷和毒藥般的漏過樹杈的陽光。

春風過后，愛情將如漩渦。一生都在路上的人如此透明，他以春水為劍，把未亡人的每個夜晚清掃。他在茅屋的左邊種上一葉招搖的小箋，他在臨西的窗口安放下所有的大海。

春風過后，天空中有一萬盞銅鈴在蕩漾。那些枯萎的、復活的，那些疼痛的，那些火一樣開始跳動的字符，仿佛青春哭泣的器官。

高原的海螺

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崩塌的巖石露出了一小塊死去的海。

被歲月精心包裹的海螺，漩渦中刻下凝固的號聲。

藍的海水流向了天空，那些游動的白云，飛翔的小鳥和星星，讓靜寂的高原蕩漾著波紋。一只會爬山的海螺，在泥土和礫石中潛行。被抬高的印度洋，用無邊的小草和牦牛，養育一滴帶鹽的找不到家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