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鑫
她
這些年,每次聽見
孩子喊她媽又喊爸時
莫名想替她安撫一直站立的
門欄和愁腸
她靜默的像尊菩薩
若不是還有遠方
我以為孩子早沒了父親
給 你
親親扎了幾顆小米牙
這一年就過完了
我把自己想象是捧起星辰的女神
能給你無憂的前程和銀兩
其實,更想把樸素的歡樂給你
它們一個個像熟睡的星星
普通人的歡樂太寂靜了
孩子,你還不懂
生活不易
生活不易
丟失的嘴臉越來越多
我得同南岸的莊稼一樣
努力慷慨而善良
好讓胸前產出的糧食
也懷揣信念
我 們
我們盛裝歡唱
與豐腴的詩章結為兄弟
我們缺少投機的四肢
同三條大河晨昏不歇攥起骨氣
呵,一路向西去的
都是伊犁河的兒女
考 試
夢見考試,又是一頭汗
往事對中年耿耿于懷
挨個變成選擇題
狡黠的選項留給了我
難題還是留給了床
一動不動
路 過
路過的地方太多了
每次路過特克斯
像錯過了一場愛情令人焦急
而特克斯達坂,這條必經之路
他是蜿蜒中的鎖鏈,他是抵達
他把一副塵世偽善的嘴臉甩在腳下
不愿意從風的懷里出來
歸 還
請歸還吧
歸還你的肖像和姓氏
像收回笑容那般
收起大地上一派生機
夜 里
夜里,哄著孩子睡覺
能看見月亮和她的桃花耳語
枝椏豎起耳朵保衛著新芽
可是看見母親的手機屏還亮著
一臉佛相為眾生的疾苦發愁
我卻怕得不行
籍 貫
常有人先問我籍貫
讓我不時掛念老家的親人
在古代,籍指這戶人家從事的職業
貫指一個人生長地所在
就是說:你家做啥的?家住哪?
我樂意重復:
兵團人,家住昭蘇墾區
草木辭/段景???????????????????
決 明
想起20年前的那一夜
微風的犄角撞疼了林中小路
青色草原被關在盲眼之外
從葡萄美酒深處升起的月亮
月下,淡黃色決明之花掩唇微笑
流沙上寫下的名字
流水清洗過三遍了
這是荒蕪盛開的秋天
比輕還輕的靈魂
比重還重的艱辛
比漫天大雪還冷的決絕走了
盲歌手的歌聲比清涼的夜更清澈
那個夜晚追著銀灰小馬
馬蹄印淺淺地陷進深淵的底部
緩慢的日子泛著一些微涼的光芒
獨 活
風從遠處推你
風從近處推你
你是葉片上遺漏的一點光陰
在山谷的盡頭
風的手指?透明的
輕輕搖落一地青麻葉尖
影子很薄?你接近黑
你是那一片最孤獨的草葉
揉碎了?成煙
融進暗藍色的脈管里?沸騰
最后一味藥等待?救贖你
你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
衰老的陰影坐在樓梯的拐彎處
蒼 耳
熟悉和親切是一對姐妹
比刺還尖的那把虛無的刀
將一粒沙的兩端割裂成岸
突然闖進這片林子
落日被羞怯烙紅了
蟲鳴的余音被沉默的嘆息帶走
狡黠之笑從猶疑深處浮起
山高處?月光疏淡
潦草的云用極少的筆墨勾勒留白
蒼耳卻沒有一只耳朵聆聽
欲望低下頭,回答愛的疑問
半個月亮在網中掙扎
夕陽逼近光的末路
在我還沒有抵達你之前
帶刺的信使在深夜里趕路
甘 草
藏在四月里青苗之間最安全了
裸露在幽谷中的一株植物是我
思想從春天之外伸出芽
一株平凡的甘草做了藥王
好似矜持背叛了表演之喧嘩
我克制了四處逛游的耐心
退回到一粒種子的內核
穿過緋色的街巷?煙火之間
去看小米粥里的薏米是否漫過水面
盲歌手吟唱的音符之間
悲傷的風不忍走下云的臺階
走過河西之岸?
七月開出紫色花蕊
善從惡的土壤里來
香草告別美人的美目
植物回到寂靜和斑斕內部
思想的觸角還在根部深潭里漫游
蒲公英
我不信你的謙遜是真實的
從烏發上逃離的簪子
敲擊草葉的裂口
有一個隱逸之處
藏著你細微如絲的試探
畫描一幅骨骼
在這株草木的內部
當任性的風吹起時
你不會跑開離開我太遠
沸熱的熔爐中你碎裂的身體
被凝煉成一粒朱砂
停駐在古典之處美人的眉心
蠶絲退回至繭中
被風吹散的種子
為那些離散的靈魂唱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