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遠的月光

田蓉紅

在菜籽溝，我的每一場呼吸都被月光照亮。

它孤懸在遠天，照著起伏的麥田和沉睡的我，包容著我倦極而眠的倉促睡姿。

月光下，你又走近我，拉著我的手，像失散多年的親人，不肯松開。而我，依然矜持，懼怕你手心傳遞的溫度，輕輕翻轉，借此逃離你的牽絆。

我閉合的眼，囚禁著一滴欲逃離的液體。從很多年前，你追隨一只駱駝走失之后，我就學會怎樣保護自己身體內不多的水分，哪怕一滴眼淚，也不肯輕易流出。

原野上，夏蟲低鳴，短短長長，若有若無。發酵的花香，被蟲鳴喚醒，從田野里一路奔涌而來。它們是這人間僅存的蜜，只有在暗夜里，才會悄悄釋放。

你端坐良久，起身離開。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月光下的身影，多么孤單和疲憊。

原諒我，此生再也拿不出一顆完整的心去愛你。

2

為你種下的向日葵，已經盛開了無數個夏天。

那個山洼里的房屋，現在飄起的是屬于別人的炊煙。每個清晨，我都會去看一次，做一個遠遠的旁觀者，打量別人的生活。

那棵獨臂的果樹依然在，被你不小心扯斷的枝椏，留下一個深深的疤痕。這么多年，它不停地結果，想忘記你無意的傷害，它把斷臂藏在累累果實后，努力保持一棵樹的尊嚴。

水渠旁，那些新長的榆樹是被風帶來的種子。你走后，這個山溝里，每天都會有一場風，搖落一些種子。不想離開這里的種子，把自己藏在土壤里，到來年春天，就站穩了腳步，陪我度過這山中日月。

它們幫我記錄著思念，在軀體里長出一圈圈的同心圓。

在你看不見的歲月里，我曾經蒼老如一棵樹。

3

我親手為你烹煮的最后一碗茶，還擱在地頭的青石上，每當茶水快干涸的時候，就會落一場雨，將它重新蓄滿。我路過的時候，看見月光在茶水里蕩漾，一棵閉合的向日葵，突然開放。

它記得我們的前世，那隱秘而糾葛的愛情。它記得我們搭建的土屋上空升起炊煙的味道，它記得那個喝酒必要喝醉的男子和那個笑顏如花的女子，它記得杳無人煙的塵世里，我們曾經有過的所有生活。

它站在路旁，在月光里開放，是因為它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到了回來的我。

它想把我已經忘記的時光還給我。

4

我沉睡這么多年不愿醒來，在月光里，延續一場又一場的夢。我睡著的時候，村子醒著，村里的人醒著，村子里的其他植物也都醒著，我在我的夢里游走，看著他們的生老病死。

我在沉睡中，活得居然比所有的人都清醒透明。

甚至，我能看見那個下雨的夜，你怎么推開我們的家門，去追隨一只駝鈴的聲響。你附身在我耳邊，對我說，那支駝隊里有你作為一個男人的所有寄托，你一定要找回它。

那么，我是你的什么？

5

我是你在駝隊被打劫后倉皇躲避到這個小山村里的意外遇見;是那個黑夜里毫不猶豫為你打開木門的女子;我像個一直等待你歸來的家人，在初見你的時候，沒有半分驚詫;我是那個深夜舉燈為你療傷的癡人，在我的手指觸碰你傷口的同時，感覺疼到的卻是自己。

原來，我在這里守候著四季交替，就是為了等你到來。

你來了，所有的向日葵都變得明媚。它們怒放著，照亮了我孤寂的生活。它們微笑著追隨太陽，抬頭直視天空，假裝看不見我們在花間葉下的嬉戲追逐與相擁而眠。我們在潮濕的土壤里勤懇耕耘，埋下所有愛的種子。

你望向我的目光，總是深情如湛藍的天空，你說你從不知道這塵世里還有這么一個地方，還有這么一個我，你說你不相信帶著駝隊年年經過的山脈里居然藏著一個世外的村莊。

你問我，在你路過的那些年，我在做什么？

6

向日葵閉合的夜晚，我在月光里舒展自己，我青春的胴體是一株被月光照亮的花，一生只為一個人盛開過。

這山洼里，所有的時間都是我們的，所有的地域都是我們的，這世間旁若無人的遼闊與歡愛也是我們的。我喜歡所有有月光的夜晚，它們清澈明亮，籠罩著我們被向日葵包裹的小屋，在這塵世偏遠的一隅，我們安然自在，過自己的生活。

我們是被時間遺忘的人，只知春夏，不知秋冬。當我們儲存好一季的麥子，就會相擁長睡，這世間的寒冷都被擋在門外，與我們無關。

那時候，月亮就停留在那個叫月亮地的村莊里，等我們醒來。

7

我在雨聲里醒來的時候，你已經起身。

你說，你聽到了駝鈴的召喚，一定有一峰在那場被匪徒打劫的劫難中走失的駱駝正在等你，你得找它回來。你在我額頭印上一個吻，輕輕地說，“等你再睜開眼，我就會回來。”

我看著你打開屋門，走進雨里。雨飄過來，有點冷，我裹緊被子，重新入睡。

你不來，我不會再睜開眼。

我的夢里，又有了隱約的駝鈴，我看見你追隨著那駝鈴而去，越來越遠，最終忘記了回家的路。

你被一峰駱駝牽引著，像突然到來一樣，突然消失。

留下我，仿佛中了一個魔咒，一直沉睡。

你不來，我睜開雙眼，還有什么意義。

8

月亮白白地照著我，那漫長的睡眠里，許多人走到這里，在我們的房子周圍開荒、種田、娶妻、生子，到年老的時候，再把自己像一顆種子一樣，埋進地里。

他們搭起的每一間房屋，都燈火微弱，像他們走過的歲月，習慣了節儉和暗淡。他們一直面向黃土，面目模糊，耕作了一輩子，我也沒有記住一個人的模樣。

他們種下大片的鷹嘴豆和玉米、大片的向日葵和小麥，卻從來不知道學學莊稼地里的那些植物，昂首挺胸地生長。

這里的出生和死亡，都如此安靜。所有人都在循規蹈矩地生活，甚至走路，也是一個人踩在另一個人的腳印里，從不僭越。一個村莊，屏聲靜氣，生怕驚動了什么。

他們從一個遠方奔赴而來，還不習慣把這塊土地稱為故鄉。他們覺得，只有埋下幾代人血肉的地方，才能把一片土地焐熱。

我在我醒不來的夢里，眼睜睜看著我的村莊，住滿了別人。

9

他們一定是把我的睡眠也當成了死亡，他們一度哀憐我的孤獨，悲憫的把我送進生長向日葵的土地里。

我換了個地方，重新沉睡。

夢里，我長成一棵向日葵的樣子，看著我們曾經生活的院落。

那棵果樹，正在為別人結果;那棵榆樹，正在為別人遮擋蔭涼。他們在樹下，過著我們曾經度過的歲月;他們在一棵向日葵的注視里，吃飯、勞動、爭吵、相愛……樂此不疲。

你在我的夢里回來過，那時候，天空高遠，月光明媚。

你風塵仆仆，站在我們小院的門外，聞著陌生的氣息。你小心翼翼地敲門，一個睡眼惺忪的女人不耐煩地探出她豐碩的身軀，那不是多年前的我。

你失魂落魄地走開，路過我的身旁。

你路過的時候，有沒有覺出一棵向日葵的震顫。我跳脫胸膛的心臟跟著你走遠，迷失在一片月光里。

10

這一世，我守著我們的家園，獨自站在一片原野之上。

所有的植物都喜歡雨天，我不喜歡。

所有的植物都喜歡群居，我不喜歡。

我站在高處，是為了眺望那延伸向遠方的路，也是為了等那消失了一百年的駝鈴;我站在高處，是為了有一天你路過，我一眼就能看見你。

我等了很久，終于把自己變成一顆無心的向日葵，忘了前世的月光，只知道追隨太陽，喜悅時綻放，安靜時閉合。

在每一個月光彌漫的夜晚，再也不敢打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