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須念長安

林宵引

[1]

很久沒有音訊的同學群，突然被一張照片撩撥得熱火朝天，不過是午休的短短一小時，消息提示就已經99+了。

我午覺起來，睡眼惺忪地打開，本以為是在玩紅包接龍，卻突然被你的身影刷了屏。

你還是那張娃娃臉，很秀氣的一張小嘴，咧開竟然也能看見八顆牙。你笑起來好甜。

令人語噎的是，照片里的你穿著紅配綠的睡衣，道士托著拂塵一般，將掃帚扛在自己的臂彎，還扎了個沖天辮。

你已經是一個大姑娘了，這樣的打扮看起來真像個傻子，誰看了都要發笑。很顯然是女生宿舍之間的私人照片，被熟悉的人惡搞一通，發到老同學的群里。

說實話，看到這樣的照片，作為你昔日的好友，我真的忍不了。我捏著手機，寫寫刪刪了數次，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怒氣。

但你幾句話就把我的念頭打消了。你轉移了話題，在群里問起了這周聚會的事宜：“大家覺得密室逃脫怎么樣？我朋友上次去了一家，超級刺激。”

群里紛紛響起迎合之聲，仿佛剛才刷過屏的照片，只是一片落葉，風一起，就給吹散了。

這幾年，你大概也明白了一些規則吧。人漸漸長大了，就得玩得起，不計較。

[2]

對啊，大家都清楚，你現在已經是能被稱作女神的人物了。

現在的你落落大方，偶爾出聲，甜甜的嗓音總讓人覺得春風拂面。真是太好了，現在的你誰都討厭不起來，即便被別人傳播開一兩張黑歷史，你也能輕松應付。

要是夜里觀星就能遙知未來，那當初的我一定會安心地送你兩行詩句：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但那時候的我，沒有這樣的能力，只會在出事的時候，慌亂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你也知道，那時候我可壞了，總是讓你幫我修改作業的錯漏，還拽著你翹體育課，去網吧下載熱門電視劇。這種習慣太糟糕了。你看，你總是慣著我。

東窗事發是月考那天，你把答題卡遞給我，但是監考老師好像背后突然長了眼睛。

監考老師要我們給他一個解釋。向來是師長眼中乖學生的我沉默不言，而講話嗲聲嗲氣，朋友很少的你，開口替我擋下了這場災難。

你告訴老師，我把答題卡收過去，是為了幫你查錯。我也真是混蛋，聽你說完，竟然松了一口氣。

沒辦法，我真的太怕老師了，更怕我媽知道這件事。

[3]

我對我媽怕到什么程度呢？

那次月考，托了你的福，我依舊穩居年級前十。我媽對我的成績表示滿意的同時，也對我的社交進行了批判。

她說你被老師批評了，因為考試抄襲。她讓我別和你做朋友了，我應該和清清白白的同學在一起玩。

一句句話打在我的臉上，我吃完飯，聲音有些哽咽，語氣近乎哀求：“她人很好，學習很努力。她也只有我一個好朋友，她不像別人說的那樣?！?/p>

我媽拒絕了我的請求。

那天我忘記自己怎么開口的，支支吾吾半天，話說得很婉轉。但你太聰明了，你聽完就一個人跑了出去，應該是跑了一千米吧，不然怎么回來時會氣喘吁吁。

那天我看著你泛紅的眼眶，真的心疼。

你啞著嗓子問我，是不是要和其他人一樣和你保持距離。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始終舍不得用上“絕交”這個詞。

我點了點頭。

[4]

我們很快就不是朋友了。確切說，我們第二天就分道揚鑣了。

你不像我，你是一個很有骨氣的人。

再也沒人幫我修改作業，沒人在我躲被窩看小說的時候，發短信提醒我睡覺，以至于后來上課時我老打瞌睡。

在我不知不覺間，你變了。天生的娃娃音被你充分利用在廣播站的播音工作上，原本沒有朋友默默無聞的你，很快就擁有了一堆追捧者。

你的基礎知識向來穩扎穩打，你不需要老師的信任，你是你自己的信仰，成績優秀的你進入了能讓父母驕傲的A大。

離開我之后，你孤傲地在這個世界行走，越來越瀟灑自如，所向披靡。

[5]

上了大學后，你擺脫了冒著傻氣的舊模樣。只是和室友玩得太開，舉辦了某種睡衣party，才會重新換上那樣可笑的裝扮。

但游走于各種活動和學生組織的你，聚會中總是精心打扮的你，已經是眾多同學眼中高高在上的女神，許多人追逐的對象。

你一定已經忘記了從前那個體育課上被排擠，拖著一整袋排球回來的自己。你一定也忘記了，跟在你旁邊自告奮勇抱著另外一袋足球的我。

不過能把我帶給你的傷害都拋之腦后是好事，這樣子，我的內疚也可以隨著時間煙消云散。

你所在的世界，道路旁的山川湖海，一定已經美不勝收了。

故而風光如斯，何須念長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