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知母

申平

知母是一種草藥。

在山上，知母是一片一片生長的。它的秧苗有點兒像韭菜，根須像大蝦。但是“大蝦”不能直接入藥，需要把它的皮剝掉，曬干以后醫藥公司才收。扒知母的過程實在太麻煩了，我們鄉下孩子喜歡的是黃芩、防風這些既好挖又不用剝皮的藥材，很少有人去挖知母。

城里的孩子不認識黃芩、防風，他們就知道挖知母，然后回城慢慢地去剝，反正他們有的是工夫。在我們看來，城里人既有錢又有閑，我們把城里的孩子一概蔑稱為“街溜子”。

那時候，“街溜子”出城，經常受到鄉下孩子的攻擊。我本人天性懦弱，沒有欺負過“街溜子”，可是后來也有點兒躍躍欲試了。

我開始密切觀察“街溜子”的動向，選擇著攻擊的對象。人太多當然不能動，最好抓小股部隊。那天我們正在山上挖黃芩，見有兩男一女三個“街溜子”自己送上門來。我和幾個伙伴說好，突然一起吶喊著向他們沖去。

按照別人的經驗，“街溜子”一定會落荒而逃的。然后我們就在后面追擊，扔土塊砸他們，最后凱旋而歸。可是今天的情況卻有點兒怪：那兩個男孩跑了，那個女孩卻巋然不動。她勇敢地面對我們，大聲地喊：“你們想干什么？”

她居然不逃，而且又是個女的，我們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看了我們一眼，又開始旁若無人挖起知母來。她的動作激怒了我們，而且細看她的打扮，穿的衣服打著補丁，顯然也沒有什么了不起。我上前一腳踩住了她的鐵鍬，對她吼道：“不許挖！”她停止動作，用輕蔑的眼神看著我：“你說為什么不許挖？”我說：“這山是我們村的！”誰知她哼了一聲說：“你們村算什么！我告訴你，這山是國家的，你懂不懂？是國家的山我們城里人就有權來挖藥材！”她的理論如此強大，使我張口結舌，無言以對。但是我們怎么能被一個女“街溜子”打敗呢，于是我們只好訴諸暴力。

“就是不許你挖！”我大叫著，上前去搶她的鐵鍬。沒想到她還挺有力氣，一掄把我掄了個屁股蹲兒，弄得我的伙伴們都笑了起來。我惱羞成怒，跳起來一推，也把她推倒了。于是我們就圍著她開始起哄，啐她，罵她，往她的身上揚土。她開始還激烈反抗，后來忽然兩手捂臉，嗚嗚地哭了起來。她一哭，我們馬上停止了動作，感覺到整個事件進展得真是沒勁兒。純粹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進行了一場錯誤的戰爭。

這時候，那兩個逃跑的男孩又回來了，他們仇視地看著我們說：“你們鄉下人真是太野蠻了，還欺負女孩子！你們知道嗎，她可是我們的班長啊，她的學習全校第一！因為她的母親病了，沒錢治，我們才來幫助她挖藥的。你們欺負她，還算是人嗎？”

說實話我們也不是壞孩子，打“街溜子”不過是為了尋個開心而已。一聽女孩是這個情況，我們都羞愧地低下了頭。我們嘟嘟囔囔地說：“那……我們也不知道啊！”

過了一會兒，我拿起鐵鍬還給她，像蚊子叫喚似的說：“對不起……”沒想到她擦擦眼淚站起來說：“好了，沒關系，其實我們也是可以成為朋友的嘛。”

她的一句“朋友”，使我們內心深處那種最柔軟的東西被觸動了。我突然豪情萬丈地把手一揮，對伙伴們喊：“來呀，咱們也幫她挖知母吧。”伙伴們齊聲叫好，紛紛掄起鎬頭，爭先恐后地幫助女孩挖起知母來。

那天，我們一口氣幫助女孩挖了許多知母，他們三人滿載而歸。臨別時我們竟有點兒依依不舍，女孩說：“沒想到你們鄉下孩子也這么好！”

從小到大，我就挖過一次知母，而且是幫助別人。

責編 寧珍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