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門檻

時間的門檻

將近十年了，我第一次出現在故鄉的

冬天枯萎的世界

住在藍色透明的圓球里

山脈像父親的脊背伏出好看的弧度

一個人活到三十幾歲，才瞳得

村莊有另一種神情在故鄉

我變成跳躍的兔子

一次次生起火

對付煤炭和土爐

對付光陰在父母身上留下的病痛

我看到舊磚舊瓦懷抱著

裂痕當時間從我身上跨過

我開始學會愛惜一塊磚瓦的全部

我知道，愛一片草

要愛它們干枯的表情

愛一些人要愛他們的老邁和

被疾病欺凌過的面容

此刻我將活著理解為

一遍遍擦拭玻璃

所以，我珍藏玻璃深處擦不掉的表情

所以，我一直微笑著

對時間說，來吧，把我當作羊群

或者馬匹

用你的武器對付我吧

皮鞭或者韁繩

容器

牛被變賣牛圈空了

喂牛的石槽變成千蔥的容器

墻上掛著瓜蔞

給牛治病的良藥

是疾病的容器

狗望著村莊

變成聲音的容器

山坡上拄著拐杖走路的女人

她曾把我取出身體

又把我的消息全都儲進去

她

是我的容器

風一吹

所有的容器都在

發聲

哭泣

從薊運河邊走過

看到舊鞋、枯枝、塑料瓶，日子的軀殼

被打撈，送還到岸上

對待一條河漁翁有淳樸的面相

他放過幼年的魚仔

放過河水污濁的記憶

順流而下冬風還有些許柔情

蘆葦圍住它的眼睛

一路上，我采摘干巴的野生花朵

田螺的舊居和紅酸棗

世界枯萎的表情

當我走完那條問號小道時

一只白羊從草叢里咩了一聲

接著，許多羊咩起來

蘆葦開始搖擺，大地開始抒情

我忽然湊近身邊人

他不知道，我，此刻

多么需要用長滿荒草的頭顱

與另一個人干杯

洗衣女工的悲傷

分揀紅的、白的深色的、淺色的

呢子的、羊毛的，或者純棉的衣物

挑選男人們的房產、存折、出身

都是她的日常

此刻，所有的男女都薄成彩紙

一捅就破

火張開嘴大口吞咽著

一個人的歷史和真身

雨水降臨之前

街上站滿了彩色的紙人

雨滴向下變成箭頭手指

挑選它想要的那顆灰塵

冬日情詩

水缸倒了，狗住進去

蘋果回到屋子，或者胃里

樹骨頭挑著死瓜秧

風在上邊騎行

許多腳印隱沒，大地私藏了每一種情緒

在此，我掃地，想你

生火，想你

看見水結冰，想你

看見炊煙爬出老屋的喉嚨，想你

看見太陽獨自在天上，想你

看見羊成雙也想你

你不在身邊時

世間一切都在醞釀鞭子和情詩

當我寫下這些句子

我把你們的背影拷貝成

文字的時候，我不是你們家的女兒

是路邊槐樹或者郵筒的倒影

我映在磚石上、溝渠里

你們的故事一碾而過

水珠飛濺出去

濕了一旁的鳥糞

我成了陌生人

像月亮

掛在天邊，卻想給稻草人

一把透明的骨頭

更多的空白雪一樣落下來

無非是想驅趕一群偷盜的鳥

可那鳥卻密密麻麻

在逼仄的地理區間

記下哭泣、中傷和窮途

（劉云芳，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河北省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詩刊》《散文》《文藝報》《作品》《福建文學》《詩選刊》《中國詩歌》《草堂》等報刊。曾兩次獲得香港青年文學獎。）

編輯：耿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