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山里有桃源

朱開見

一

每座山，如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姓。

中國人喜歡追根溯源，麻布山緣何叫麻布山，自有它的來頭，且來頭不小，與神仙有關。

相傳，有一位販運麻布的客商，見此山云蒸霞蔚，百鳥翔集，便將船停泊山腳，登臨絕頂。令他驚奇的是，有二位老者，鶴發童顏，正圍著石桌專心對弈。客商觀棋良久，感到有點饑餓，一位老者見狀，給了他半粒棗子，他細嚼之后，饑餓頓失，神清氣爽，繼續觀棋。二位老者收局之后，客商原路下山，船已不知泊在何處，且系船的地方早已古木參天。山上才半日，山下已百年。客商意識到自己遇到了神仙，暗暗驚詫，復返上山尋找二位老人，但他們早已蹤跡渺渺。后來，這位販運麻布的客商在二位老人下棋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廟宇。后人為紀念這位販運麻布的客商，在廟宇大門上方懸掛了“麻布大仙廟”五個鎦金大字。從此，這山就叫麻布山了，到麻布大仙廟祈求護佑平安的百姓絡繹不絕。清巴陵人杜航曾登臨絕頂，口占一詩：“傳聞麻布客，于此遇神仙；王質柯應爛，初平石尚眠。朝迎滄海日，暮宿洞庭煙。一自劉郎去，桃花又幾年。”風景如此之美，傳說如此之神，讓麻布山躋身道教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列。在麻布山，我見過麻布廟，廟宇十分破敗，僅剩殘垣破壁，但它聳立高峰、俯瞰洞庭的那種道貌仙骨還在。

傳說，往往是一種美好愿望的寄托，可以讓一座山、一座廟、一條江、一湖水獲得遠播的名聲。盡管麻布山不乏傳說，但名號并不響亮，像我久違的發小的乳名，叫起來順口，聽起來親切。正是麻布山的親切，吸引了一批又一批遠足的游客和郊游的近鄰。我也行走在它彎彎的山道，時而暫歇在它的濃陰之下，揩一把汗，靜聽鳥語蟲鳴；時而靠著它魁梧的臂膀，極目洞庭，心游萬仞。

我坐在一截古道的麻石板上，從歲月的青苔里，仿佛還能聽見商旅馬隊的跫跫足音，還可以從麻石板上馬隊踏陷的蹄印里讀到這段古道的繁忙。這也印證，麻布山的名號與販運麻布、茶葉的商隊有著緊密的關聯，關于麻布大仙的神話故事并非憑空捏造，一定與麻布有關，一定與商隊有關。麻布山不遠，就是自古繁華的巴陵古城，況且麻布山扼住了新墻河入洞庭的咽喉，由川入湘，由鄂入湘，由湘入贛，無論水陸，麻布山都是必經之地，特殊的地理位置注定這座山是一座有故事的山，是一座富有傳奇色彩的山。

我眼前突兀的這塊石頭，古道為之讓路。當地人向我們介紹，這塊石頭叫磨刀石。這塊石頭，磨的不是一把普通的刀，磨的是關羽的青龍偃月刀。穿越歷史的時空，回到戰亂紛紛的三國，無論孫吳，還是劉蜀，麻布山定當是戰爭的前沿陣地。劉備要爭奪長沙，先要突破麻布山這道天然屏障，他派出了自己桃園結義的兄弟關羽。關羽占領麻布山之后，不敢輕舉妄動，他深知自己的對手是身經百戰的老將黃忠，輕敵不得。在麻布山，他安營扎寨，厲兵秣馬，用這塊大石頭把那把斬敵無數的青龍偃月刀磨得鋒利無比，寒光閃閃。坐在赤兔馬背上，一把青龍偃月刀被他揮舞得星漢殞落，日月失色。當地人講起這段故事，仍然眉飛色舞，似乎沒有麻布山那塊磨刀石，關羽就少了許多英雄氣概。如今這塊叫磨刀石的石頭還靜靜地側臥在麻布山的山腰。

麻布山，因為這些傳說和故事，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才煥發出人文的氣質，才有了別樣的風景，難怪它在煙波浩渺的洞庭面前，平靜如斯；難怪它面對不遠處日新月異的古城，寵辱不驚。

二

麻布山，是一座有情懷的山。情懷是一個過于抽象的詞，也是一個難以表達難以描述的詞，麻布山的情懷，或許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感受。

初識麻布山，最深刻的印象是它的敦厚、質樸，恰如麻布山里的漢子，不善客套，但實在、熱情、好客。從山上下來，在麻布村一個普通農家歇腳，男主人放下手中的活計，端幾把椅子，一邊招呼我們，一邊吩咐自己的妻子燒水沏茶。水，是麻布山溪溝流下的水。茶，是清明節前從麻布山采摘的毛尖。在城里，這樣的鵲舌毛尖不是用來送禮，就是用來招待貴客的。但傍我而坐的漢子大大方方地撮了好幾勺毛尖放在桌上的茶杯里。葉片，在滾湯里沉浮，舒展，散發出裊裊清香。麻布山瀕臨洞庭，新墻河在它的腳下依依不舍，充盈的水汽、蒸騰的云霧為麻布山的茶葉生長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麻布山，出好茶。品一盅麻布山的茶，是一件沁人心脾的事。更令我們感動的是，就在我們品完茶，欲轉身回城的時候，男主人執意留我們吃飯再走，還說，他老婆燉了一只土雞，絕對比城里的味道好。盛情難卻，進屋，雞湯散著濃香，讓我忍不住咽了幾口口水。聽說我們是來采風的作家，這家男主人在我們道別時，特意為每人準備了一份熏筍、一桶土榨菜油。我們推辭，他說：“這些在麻布山值不了幾個錢，只能略表心意。也不能讓你們白吃，拜托你們多寫麻布山，多寫麻布山的山民。”這是一個普通的山里人的情懷，不世俗，不附勢，忠實地扎根這塊山水，熱愛這塊山水，就像麻布山，任古城喧嘩，獨自寧靜。麻布大山，以其沉穩、博大的胸懷哺育了麻布山人，滋養了麻布山人的性格，這種性格滋養了麻布山淳樸的民風。

去了幾次麻布山，不知不覺喜歡上了這一脈青山、這一方水土。這脈青山海拔并不高，主峰鷹嘴峰海拔不過三百五十多米，但它以雄渾的氣勢橫亙在新墻河的北岸，拱衛省會長沙。湘人是有血性的！麻布山的山民也不例外。陪同我們上山的作家王天明曾經在這里工作了五個年頭，麻布山的村村寨寨、每個山頭都留下了他的足跡，當我們站在破敗的麻布大仙廟的舊址時，他告訴我們，眼前的麻布大仙廟在抗戰時期毀于戰火。烽煙還在歷史的不遠處彌漫，叢林掩沒的戰壕是湖湘兒男奮勇抗擊日寇侵略的印證。1938年1 1月的岳陽，寒風凜凜，雁聲烈烈，以薛岳將軍為統帥的中國軍人憑借麻布山這道天險開始了與日寇的正面作戰，長沙會戰在這里拉開序幕。守土有責！不少麻布山的兒男參加了這次保衛戰，在這塊土地，他們和國軍將士多次阻擊日寇，用熱血和生命捍衛家園。在麻布山，我讀到了一種叫家國的情懷。這種情懷不能不讓我們景仰，并肅然起敬。

在回來的路上，我想，一座山的情懷其實是一座山的山民的情懷，是一種態度，對生活對家國的態度，這種情懷因為一方水土烙有鮮明的地方色彩。盡管麻布山離岳陽城區驅車不到15分鐘的路程，但是它并不焦躁，以平和的心態熱情地接待每一位來訪的過客。客人走后，它的主人仍會“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默默地守護著屬于自己的山山水水。

在麻布山，這種情懷撫慰著我，讓我那茍營之心得以平靜。

三

麻布山是一處毗鄰繁華、喧囂的桃花源。桃源世界，誰不會心儀而神往？特別是那些久居鬧市、行走在逼仄的高樓大廈的縫隙的人們。朝南遠眺，麻布山似乎觸手可及。去麻布山吧！我們結伴而行，或獨身前往。

麻布山山奇、水秀、花繁、云幻、石怪自不必多說，單單在陽春三月，你去麻布山，置身山下如潮起伏的油菜花海里，你的眼睛就會迷亂，那些金光燦爛的花朵鋪天蓋地，仿佛能代表春天發出鏗鏘聲響震撼你，讓你難以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去形容。這個時候的麻布山，無論那座山、那塊地，都會被花香熏染，都會被鳥雀歌唱，都會讓蜂蝶奔忙，讓你由衷地贊美。

春天，無論在岳陽什么地方，都會生機蓬勃，春意盎然，更不用說麻布山。只要你有空閑，去麻布山，隨便挑一個日子，麻布山也不會讓你掃興而歸。

在麻布山，我聽過松濤。起初我并沒有在意，以為夢，亦虛，亦幻。越是往山的高處攀登，越是往松林深處爬行，那松濤一陣蓋過一陣，似有萬頃波濤在我心中澎湃，讓我的思緒情不自禁地飛到長江，飛到長江環繞的我的故園，壓抑已久的鄉愁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釋放。這時候的麻布山多么親切，像一位仁厚的長者輕撫游子的傷痕。我相信，在麻布山，那些遠離故土和家園的人，和我一樣能找到一塊寄放鄉愁的地方。在麻布山，時興的農家樂倍受城里人歡迎。呼三四個好友，邀五六個親朋，上山看風景，下山吃一頓地道的山里人的家常菜。一頓簡簡單單的農家飯菜，讓人們拾撿對故鄉的懷念對父母親人的思念。

麻布山的風景四時各異，天天不同，如果你經常去，會贊同我的觀點。就在同一天，我在麻布山的主峰鷹嘴峰，見到了霧海茫茫。一個又一個的村落，一座又一座山峰，在霧海里時隱時現。當太陽驅散迷霧之后，青山崢嶸，天空明凈；極目洞庭，水天一色；山腳的太極湖像一面藍色寶鏡，任由流云山色濃妝淡抹，那種美太令人心曠神怡。夕陽西下，洞庭湖八百里霞光襯托著青黛的麻布山，如一幀剪影。一切靜下來，靜得我聽見了沿路一溝山溪的心跳、一路山風的呼吸。

麻布山，時時刻刻都敞開胸懷，迎接我們。

麻布山，一定有屬于我的，屬于我們各自的桃源。

編輯：劉亞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