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白居易：我只用一半功力，就把日本征服了

六神磊磊

一

在唐朝，有一個人，只靠一支筆，就征服了整個日本，他就是白居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特別在日本平安時期，白居易簡直不是人，是神，是菩薩。

這么說吧，今天我們追星，國際巨星，邁克爾·杰克遜那種咖位的，最瘋能瘋到什么程度？日本人曾經(jīng)追白居易就差不多這樣，有過之而無不及。

二

白居易什么時候在日本火起來的呢？居然是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日本就開始膜拜他了。

當(dāng)時，嵯峨天皇把《白氏文集》當(dāng)成寶貝，叫作“枕秘”——枕頭底下的秘密寶物，活像我們今天學(xué)大會精神一樣，天天學(xué)習(xí)膜拜。

這個超級粉絲在宮廷里專門設(shè)了《白氏文集》的侍讀官，解決編制待遇，別的不用干，只用好好讀白居易，就算是為人民服務(wù)。

在大唐，白居易每寫出一首詩來，就以閃電一樣的速度傳到日本。他的《春江》大概是元和十五年（820年）寫的，但在823年之前，嵯峨天皇就拿著它里面的句子，在下屬面前嘚瑟了。

《長恨歌》是白居易在元和元年（806年）寫出來的，短短12年后，日本朝廷讓編的《文化秀麗集》就效仿了里面的句子“鴛鴦瓦冷霜華重”了。

在沒有微信、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的時代，這簡直是神一樣的速度！

不但皇室喜歡白居易喜歡瘋了，民間也瘋了。白居易的詩，在民間也是金科玉律。日本人正兒八經(jīng)地建起了“白樂天神社”，大家把他當(dāng)作文殊菩薩來膜拜。是的你沒看錯，是文殊菩薩。

平安時期，日本作家沒有不讀白居易的，不讀白居易你還能混？平安朝三個最頂尖的漢文學(xué)家——菅原道真、都良香、島田忠臣，都受白居易影響巨大。都良香寫了一部作品，叫作《白樂天贊》，全文就一個主題：表達(dá)對白居易的熱愛。

他給了白居易一句話：“集七十卷，盡是黃金！”

一說日本女文青，多數(shù)人立刻就會想到紫式部，就是寫《源氏物語》的那位大神。她是白居易的超級粉絲，大概就和我對金庸老爺子差不多。

紫式部在當(dāng)時的具平親王手底下做事。按照親王的吩咐，她專門開了白居易“新樂府”詩歌的講壇。

《源氏物語》是日本小說的祖宗級神作，里面到處是白居易。根據(jù)日本人丸山清子的統(tǒng)計，《源氏物語》里有106處引用了《白氏文集》。

和紫式部同時代，還有一位著名女文青，叫清少納言，是日本后宮文學(xué)的重量級人物之一，所謂“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與紫式部、和泉式部并稱為平安時代的三大才女的。她也是白居易的超級粉絲。

她的號叫作“草庵”，就是來自白居易的詩——“廬山夜雨草庵中”。

她的隨筆集《枕草子》，是日本文學(xué)史上著名的三大隨筆集之一，里面是這樣植入偶像白居易的：

話說日本的中宮皇后清晨起床，想看看窗外的風(fēng)景，就對身為女官的清少納言說了一句話：“香爐峰雪景如何？”

她馬上就懂了，立刻為皇后把窗簾打開。因為白居易有詩，叫作“香廬峰雪撥簾看”。你看皇后和女官對白居易熟悉和喜歡到什么程度。

不只是平安時代，白居易的強大影響一直延續(xù)到后來。日本最著名的俳句大師松尾芭蕉就是白居易粉絲。江戶時代的詩人像加藤千蔭、村田春海、香川景樹也都模仿或者學(xué)習(xí)過白居易。

三

然后說一下《長恨歌》在日本的影響力。

它是講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故事的，讓無數(shù)人淚目的名句“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就是出自這里。

諷刺的是，千百年來，我們中國的歷代道德批評家們，站在道德的高度，開啟賢者模式，各種批評貶低《長恨歌》。

比如說它荒淫啦、不正經(jīng)啦、教壞了青少年啦……最主要的攻擊，是說它大膽犯上，不尊重領(lǐng)導(dǎo)，怎么連皇帝的八卦都可以炒作呢！

可是在日本，對《長恨歌》基本就一個態(tài)度：頂禮膜拜，認(rèn)真學(xué)習(xí)。《源氏物語》里的《桐壺》，主要情節(jié)框架基本就是學(xué)的《長恨歌》。

四

最后，不得不講一下：讓日本頂禮膜拜、奉為大神的，其實只不過是半個白居易而已。

白居易一生寫詩無數(shù)，大概可以分成兩類：

一類是閑適詩和傷感詩，比如《長恨歌》，以及“雪月花時最思友”等。（其實原詩是“琴詩酒伴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日本人主要學(xué)習(xí)和領(lǐng)悟到的，只是這一部分的詩。

而日本人了解很少的另一類，是白居易的諷喻詩，也就是直面社會、同情底層人民、勇敢批評和揭露人間不平的詩。

白居易的無數(shù)流芳千古的名篇，其實都是諷喻詩，比如《秦中吟》《新樂府》等等。

每一首拿出來，都是大名鼎鼎，像《賣炭翁》《紅線毯》《杜陵叟》《輕肥》……

他的那一句著名的話，影響文壇千年的，也是主要指的諷喻詩——“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

可是日本對白居易的這一部分重要的詩，了解不多，學(xué)習(xí)也不太多。日本其實只懂半個白居易。他們只學(xué)習(xí)了那個閑適、傷感、碎嘴的白居易，卻不了解那個熾熱、勇敢、剛毅的白居易。

換句話說，白居易只用一半功力，就征服了日本了。

現(xiàn)在看到《妖貓傳》對白居易和《長恨歌》的推崇，我是很有感觸的。一個偉大的時代，必須要有偉大的文藝，必須要能對外輸出偉大的文藝，像白居易的詩一樣，能超越國界和民族，跨越大海和重洋。

唐朝為什么牛，為什么叫作“大唐”？我們可以從白居易的身上找到答案。

結(jié)束之前，順便講一下：

曾看過一個統(tǒng)計調(diào)查，說是在日本最受歡迎的唐代詩人，當(dāng)然是白居易。不過，在日最受推崇的唐詩句子，卻是另外一句：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這個作者叫作杜甫。所以啊，你大爺還是你大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