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雷

所有人仰望的目光,都聚焦在巖壁的一個背影上。這是個紅色的背影,一點一點向上移動著。人群中還有幾臺攝像機,在仰拍。如果拉近鏡頭,可以看到這個紅色背影的身形是胖的,是個女人,發絲黑中雜著白的,年齡肯定不小了。
這個背影此刻正氣喘吁吁,但下面的人聽不到。汗流到她眼里,很癢,但她騰不出手來擦拭,只好使勁眨巴眼。她知道下面有無數雙目光在注視自己,可她只在意其中的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來自于坐在輪椅上的那個女孩。她不用往下看就知道,女孩此刻一定坐直了身子,緊緊地捂著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心里也一定在喊:媽媽,小心!媽媽加油!
媽媽會加油的,她在心里回應著女兒,一只手緊緊地摳著一道崖縫的邊緣,另一只手向上伸著,尋找新的落點。她覺得此刻自己的腳就是女兒的腳,自己的手就是女兒的手,自己是在替女兒攀爬。
女兒喜歡這個攀巖的電視節目。只有在電視前看這個節目時,女兒臉上才有一絲難得的笑容。一場大病后,女兒就站不起來了,醫生私下告訴她,你要有心理準備,你女兒以后能站起來的可能性不高。
盡管她沒有告訴女兒實話,但女兒仿佛知道了一切,整日里坐在床上,失了神。有時會說,媽,我干脆死了吧,這樣活著有什么意思。她就罵女兒瞎想,然后出門去,找個僻靜的地方哭一場。
來參加這個攀巖節目,是因為女兒的一句話。當時女兒看到節目上的那些平常人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后,都可以攀上巖壁去,就說人家真厲害。她聽了隨口一句,有啥厲害的,我也行。女兒說,你哪行,都五十多歲了,腰疼腿也疼的。她說,我咋不行,我爬給你看。女兒說,我是說著玩的。
但她認了真。
她找到了節目組。攀巖的教練們卻不同意,歲數太大了,身體也不好。但她軟磨硬纏,連著幾天都去找,最后講了自己女兒的事。教練們商議了一下,才勉強答應。兩周的攀巖課程和基本訓練后,她終于來到這座巖壁下。
和她一起攀爬的都是小伙子大姑娘,年輕力壯,十八米的巖壁,很快就攀到巖頂,探著身為她加油。這時候,她才爬了不到一半。她不敢往下看,她有恐高癥。很快,她就手臂無力,酸疼麻木,有幾次腳沒踩穩,手沒攀住,一下子滑落下去。底下的人們一聲驚呼。幸虧有安全繩。
滿眼滿臉的汗水。但她沒止步。爬,再爬。手指磨破了,手背劃破了,兩個膝蓋肯定也磕出血了,生生地疼。爬,繼續爬。我行,我一定能行!她一邊攀著,一邊念叨。腳、手沒力氣了,歇一歇,攢一攢,再使勁。
終于,她攀上了巖頂!早攀上去的年輕人在為她鼓掌,巖下的人也在為她鼓掌。輪椅上的女兒,巴掌拍得最響。
她俯身向巖下喊:“慧慧,沒有什么事能難住咱們,今后咱們都要好好地活!”巖壁太高,聲音太輕,容易被風刮走,落不下。這時巖上的人們都俯下身,將手卷成喇叭,一起喊:“要好好地活!……”
底下的慧慧仰著頭,流著淚,大聲喊:“媽媽,我會的!”她周圍的人也將手卷成喇叭,一起喊“會的!……”
從巖上落下來的聲音,從巖下飄上去的聲音,碰撞在一起,飄落到山谷里,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