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下車,聽到幾只鳥叫。抬頭,鉛灰色的天空流動著無色透明的空氣,沒有半只鳥的影子。我開始懷疑耳朵,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因為最近,我時常聽見一些死人的聲音。這時候,一泡云白色的鳥屎落在我展開的手掌上,說明的確有鳥飛過?;逇狻I砼缘囊粋€男人用女人的聲音說。我扭頭想看清他的容貌,但他已經快速地離開了。我背著沉重的包(偷偷告訴你,包是用很結實的布料做成的,里面裝的是捆扎得整整齊齊的幾十捆鈔票),走在熟悉的鎮街上。這里是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這里的土地和時光收藏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有一天深夜,我離開了這里,踏上了遠去天涯的旅程。多年過去,我的額頭被異鄉的風霜刻出深深的溝壑,溝壑里藏滿孤獨的星光和黑暗的荒涼。今天,我滿載而歸,背著沉重的行囊,走在故鄉的大地上。
鎮子東頭,臨街住著的老西頭還是昔日模樣。佝僂著腰背,手里牽著一根結實的皮繩子,慢慢地走著,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半張半合,拉著皮繩子,舍不得停歇地四處游逛。皮繩子系著塊吸鐵石,吸附著銹鐵釘、鐵條頭、半拉鑰匙環等,使吸鐵石看上去像只怪模怪樣的小刺猬,聽話地跟在老西頭身后。我想給他打個招呼,但他也許眼睛生病了,并不看我,雖然我站在他的正前方,他仍能無視地走過來,然后穿過我的身體,慢慢地走遠。撇下我驚愕地站在風中。
老西頭會木匠手藝,加上他時時刻刻千方百計地積攢著錢財,他的那只小木箱就肥嘟嘟的像只快樂的小豬崽。他衣服破爛,面色蠟黃,但騙不了我,我知道他床下的小木箱里有不少的錢。在一個我逃學閑耍無聊的下午,我翻墻進入了老西頭的家,打開了那只小木箱,拿走了里面花花綠綠的所有的錢。我當時很害怕,像母親離家出走的那天夜里,像父親喝醉后用皮帶打我的時候,但很快,我就不再害怕。有了老西頭家第一次,很快就有了老東頭家的第二次,然后是老南頭、老北頭、以及無數的人家,以及無數的人。我認為他們的錢就是我的錢,只不過暫時存放在他們的口袋里。有個男人拒絕了我,他認為他口袋里的錢就是他的,雖然我用拳頭告訴他這些錢是我的,但他不信,我只好拿起一塊磚頭。當那塊藍磚頭砸在他腦袋上后,他軟軟地躺倒,用傷口汩汩流出的血承認了他口袋里的錢的確是我的。夜里,那個人死了。我開始了天涯旅程。
咳,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還是不要提了吧。我進了鎮十字街北的柳家湯館,半晌午不是飯點,湯館里沒有顧客。我坐在靠角落的一張矮桌旁,說,來碗酸辣湯,十二個煎包。很奇怪,柳家湯館那個中年女人竟然不是柳家的老板娘。她說,這是燴面館,
沒有酸辣湯。我只好說,來碗燴面吧。她進去了。
這時候進來一個少年,很面熟,仔細看,竟然是我。哦,是三十多年前的我。他進來后四處打量,然后暗舒了一口氣(顯然他沒有看見我),輕了手腳走到柜臺旁。再次四下看。忽然伸手,拉開了收銀臺的抽屜。我猛然站起,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他走上一條不歸路,我要阻止他。我一個箭步跳到他身后,叱:住手!舉起裝了幾十捆鈔票的包砸在他手上。他一聲慘叫,我聽見骨頭的嘎嘣聲。
進后廚做燴面的中年女人跑了出來,手里端著的燴面散發出羊湯的香氣。還有很多人跑進來。有人伸手想奪我的包,這可不行,我用力把包拋向空中,然后抬頭望著包里幾十捆紅色的鈔票直落下 來。鈔票砸在我腦袋上,我眼前起了濃重的黑霧。世界漸漸暗下來。
我隱隱約約地聽見有人喊:快報警,快打120,有個瘋子用包里的幾十塊磚頭砸傷了人,又把他自己砸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