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小小說于我宛如翅膀,能讓我自在逍遙游。
陸曉杰胃里裝滿了可樂,干瞅著滿桌佳肴,干瞅著一道道新菜還在陸續布上來,幾次拿起筷子又放下,嘴里一個嗝又一個嗝。冒著氣泡的可樂,在他腸胃里綻放出無數美艷的花朵,他覺不出花的芬芳,連著打了幾個寒顫。
馬副主編的光腦袋油晃晃的,粉嫩得可愛,圓臉團在一塊兒卻有個尖尖聳立的鼻子,說:“陸編輯,大才子,不喝可不中?!币淮蟊茠吨L撲過來。“我體內缺少乙醛轉化酶,喝酒過敏。”陸曉杰說著雙手擺成風中的蘆葦。馬副主編轉頭問其他人:“是嗎?”陸曉杰望著王主編,說:“真的,真的?!蓖踔骶幇欀碱^盯面前的烤鴨片,似乎思索鴨片與活鴨之間的哲學問題,沒注意這邊發生的事情。大家望著或不望著陸曉杰和馬副主編,世界靜悄悄的。僵持了一會兒。馬副主編說:“好,就這吧,我初來乍到,也不清楚,不喝酒可以,喝可樂吧。”陸曉杰忙端起能裝小三兩的一次性塑料杯,說:“謝謝領導理解?!瘪R副主編掂起可樂瓶,給他倒滿,說:“六六大順,來,六杯?!?/p>
馬副主編的歡迎宴融洽、熱鬧、盡興,圓滿結束。大家逐個被酒店的玻璃轉門吐出來,握手告別,揮手再見。陸曉杰的老婆給他打電話。
“曉杰,周末了咋還回這么晚,都等著你呢?!?/p>
“啥事兒?”
“你忘了嗎,早上物業通知開會的,小鳥擾民的事,等你投票呢?!?/p>
陸曉杰加快了腳步,他不想打車,腸胃里的可樂太難受了。他有點恨自己,為什么不拒絕馬副主編呢?就不喝,他又能怎么樣呢?陸曉杰是康城王集鎮中學的語文老師,在刊物上發表過些一兩千字的小說。《康城月刊》創刊,陸曉杰借調進了編輯部?!犊党窃驴肥强党强h委宣傳部主管主辦的內刊,編輯部設在縣委大院綜合辦公樓內。從鎮中學的孩子王到縣委大院綜合辦公樓上班,陸曉杰很愉快,很有面,很光彩,可是隨著四年時間的推移,光彩慢慢淡了,心也漸漸涼了。四年里,編輯部增加過編制,空缺過編制,作為首席編輯的陸曉杰一直想從學校調過來,一次又一次努力,一次又一次爭取,最后都失敗了。陸曉杰覺得有些浮漂,覺得不真實,像踩在云朵上,他開始懷念教學的時光。有次在超市,陸曉杰碰見了教過的學生,學生親切地迎上來問好,陸曉杰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陸曉杰走在回家的路上,滿滿一肚子可樂和心事。假如你此刻正巧光臨豫東康城,碰巧又走在建設大道,你就能看見種滿女楨樹的人行道上有個高個子偏瘦的男人,頭發有點黃,戴著近視鏡,稍微駝背,滿臉暮色地快步走。
進小區,門衛說:“陸老師,大家在會議室等你?!标憰越茳c點頭,去了物業公司會議室,業主們都在,看見陸曉杰,紛紛打招呼。陸曉杰是業主委員會的委員。物業公司經理老黃說:“大作家,就差你一票了。你說砍樹好還是不砍好?”
小區里有棵大梧桐樹,很多鳥齊集樹上,每當第一縷晨光落在小區,鳥們就像賽歌一般,喧鬧整個早晨。很多住戶嫌吵鬧,紛紛投訴,建議砍掉桐樹。又有很多住戶反對,說鳥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雙方相持不下,只好協商投票決定。
對于這些鳥兒,陸曉杰有時候早晨看書也覺得吵,但更多的是喜愛。春夏,他望著活潑的身影在枝葉間翻飛跳躍,發出各種聲響,覺得世界是充滿生機的;秋冬,枝葉凋零,很多鳥窩顯露出來,給人以無限遐思,有對春夏的渴盼憧憬有對過往的回憶思考。陸曉杰在老婆身邊坐下,腸胃里一陣翻騰,禁不住打了幾個嗝,胸口像塞進爛棉花般難受?!巴犊硺淦?,要不我跟你沒完,每天早上都被討厭的鳥吵醒,看我皮膚越來越干燥了。”妻子在他耳邊小聲說。老黃問:“陸大作家,現在砍樹票和反對票持平,就看你這一票了,你說砍還是不砍?”陸曉杰肚里又一陣翻騰,連著打了幾個嗝。他突然莫名地憤恨了,生氣地站起來說:“砍!”
陸曉杰站在陽臺上,望著無處可棲的鳥兒,一圈一圈盤旋、哀鳴,然后一只一只全飛進了他心里,心越來越滿,越來越堵,開始疼痛和痙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