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之夜,野狼嗥叫
我們在阿我根的山腳下借宿一個牧民的帳篷,天已經昏黑了,高原上九月末的天氣是多變的,下午還是麗日晴天,這會兒已經濃云密布,大團大團的鉛灰色云像羊群一樣涌出群山,向草原上空麋集,西邊的天空還有暗紅色的霞光。而大風已經刮起來了,帳篷頂的風馬旗呼呼地響著,帳篷似乎在風中搖晃,隨時可能被風拔地而起,卷跑。主人羅確讓我們安心,帳篷是牢固的,再大的風也刮不走。他的臉上滿是得意的神色,這頂八角帳篷用了十多根拇指粗細的鋼纜和八只一米多長的錨釘固定,夏天拳頭大小的冰雹也未能打壞它。九月是風的季節,往年這時候,是羊下羔的時候,也是牦牛犢子剛剛能夠獨立吃草的青黃不接的當兒。牧民們對牲畜群的照顧成倍地增加,而草原的秋季已經來臨,這時候氣候多變,時晴時雪,風刮起來,會讓山上的石頭跟著風跑,羊群稍不留神,就讓風吹散了,牧民們得及時將跑散的羊追回來。臨夜起風,夜里往往會有暴風雪,牧民們有經驗,從海子那邊吹過來的風里有一股子腥成味,是海水翻了,要下暴雪,但此時的雪往往來得快,消融得也快,不會在草地上堆積起來。遠處岡底斯山頂的云像牦牛的尾巴,羅確指著牦牛尾云告訴我們,晚上會有大麻煩。他的意思是我們來得不是時候,晚上他要出去照顧牲畜群,沒法款待我們喝酒了。我們也深為歉疚,的確來得不是時候。羅確穿上厚厚的袍服,手持獵槍,上馬絕塵而去,帳篷里剩下他的妻子和小兒子達嘎陪我們。羅確要去加固羊圈的柵欄,防止狼偷偷溜進來,德康說,這樣的天氣,往往野狼會更加放肆地偷襲牧群。而羊圈的木頭柵欄是根本攔不住狡猾的野狼的,當然,個別羊只會被狂風驚嚇而跑出羊圈,或者,羊圈的柵欄局部會被風吹散,羊只就會跑了出來。而那些遠離帳篷的游牧者來說,麻煩就更大了。不一會兒,帳篷頂就響起一片脆響,是黃豆大的雪籽,這是暴風雪的前奏。大片的雪會隨之落下,外邊什么也看不清了。強光燈打出去,只看到一片渾沌的白色世界,雪花飛舞,草地上漸漸地變自。遠處響起藏獒低沉而兇狠的吼叫聲,看來,野狼已經出現。
羅確的槍聲響了,在遠近,槍聲被風聲覆蓋,變得模糊不清。他的槍是獵槍,還有一條藏獒跟著他,他騎著一匹棕黑色的長鬣藏馬,這種馬個子不算高大,在高原上卻是奔跑的好手。羅確的妻子閉上眼睛,口中念誦著佛經,為羅確祝福。羅確的兒子達嘎說,快在帳篷外升起一堆篝火,說不定野狼會往這邊跑,而野狼怕火,更加畏懼藏獒。在風雪里生一堆篝火可不是件易事,好在我們有野外生存的材料。而達嘎生火的方法很簡單實用,就是一塊黃磷,一直放在水罐里,只是黃豆大小的黃磷,一碰到干燥易燃的干牛糞,瞬間就會燃燒起來,并且火焰不易被風吹滅。火升起來,黃磷的火是橘紅色的,干牛糞很快就燒起來,被風一吹,發出熾熱的紅光,背向帳篷和風向,剛好照亮了羊圈的門口,羊看到火光,很是激動,咩聲一片,以為主人來添加草料了。羊跟人久了,熟悉人的生活,也喜歡火,特別是黑夜里的篝火,羊跟人一樣,害怕黑夜里的一切,風雪和狼嗥。在這樣的特殊夜晚,牧民和牧群一樣緊張不安,只有野狼才會高興。野狼白天躲藏在群山之間,夜晚,就紛紛跑向牧民們的帳篷附近,襲擊牧群,殺死羊羔和小牛犢。在平時,牧民們不允許隨便獵殺野狼,但野狼和牧民們的矛盾似乎永遠無法消弭和諧。一個艱難的夜晚過去了,干牛糞篝火果然嚇住了野狼們覬覦的野心。達嘎和我們都一夜未眠,緊張的時刻,心懸到嗓子眼里,心跳加速到極點。藏地野狼的兇悍我們早有耳聞。它們能夠耐數周不吃不喝,而遠途奔襲追蹤牧群,在途中遇見的所有動物,都有可能成為它們的食物,包括人。藏野狼長得極不像狼,而像豺,尖長的嘴,麻褐色的皮毛,它的項鬣稍長,而前腿稍短,后腿發達。平時成群結隊狩獵,極有計謀和組織性。我們在過那根拉山口時,碰到一個剛剛打死一匹野狼的藏民在路邊賣狼內,那狼的眼睛到死都是睜著的,樣子兇狠。
羅確在天大亮的時候回到了,他的馬后邊拖著七八只野狼的尸體,牦牛尾的繩子捆綁著,那狼被他的槍彈當頭擊射,頭殼都開花了,只有身體是完整的。雪積得不厚,太陽出來的時候,一片雪野,一層乳白的煙嵐在雪野上飄起。風消停后,雪化得很快,到中午的時候,雪基本就不見了,只在山問低洼處或者水塘邊才有一些殘雪。空氣異常清新而凜冽,雪后的空氣不那么干燥了,這樣冰冷的空氣進入我們的肺部,刺激著我們的神經。藏人不喜歡野狼,當然也不吃野狼肉,野狼肉是給外地的游客們吃的。有一些成了藏獒的美餐,藏獒喜歡帶血的鮮野狼肉,這種狼肉能夠激發起藏獒的野性和頑強不屈的斗志。在艱難的時刻,藏獒奮不顧身地撲向野狼,與野狼生死搏斗。藏獒里最為兇猛的稱蒼猊,獅頭熊身,尾上翹并卷成一個漂亮的圓,蒼猊的體型是野狼的數倍,力大無比,生性勇猛,對主人極為忠誠。一夜平安無事,我們不知道這一夜羅確是怎么過的,羅確說,他適應了夜晚的環境,哪怕是暴風雪夜,他照樣能夠看得清數十米外的一切,野狼逃不過他精準的槍口。那一夜,我們在野狼凄厲的嗥叫聲里戰戰兢兢地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本來第二天我們計劃往戈芒錯湖邊,因為一夜的風雪而泡湯,雪后的道路泥濘而滑溜,當地人稱冰泡子的道路陷阱,松散的高原泥土被雪水浸泡而沉降,形成一個個類似陷阱的深坑,或者看似平坦,而實已經變成泥淖區。靠近湖邊的路況尤為復雜。沿著柏油公路行走,較為安全些。而我們對昨晚的野狼心有余悸,害怕在湖邊碰上野狼。德康笑了,說,你們真是不了解西藏,野狼在白天甚至比不上一只草獺,它們會遠遁而去,只有黑夜才會給它們無限的野心和膽量。
生啖羊肉,烈酒和刀
在牧區,不是所有的時間都有機會生火燒烤,有時候,只能夠生吃冰冷的羊肉,這時候,需要你放開膽子和閉上眼睛。在牧區,碰上風雪天,或者干牛糞燒光了的時候,又趕不上下一個村子的尷尬時光,只有吃生肉了,西藏的黑臉羊肉膻腥味隨肉食存放的時間長短而改變,剛宰殺的羊只的肉帶著余溫,一點也不膻腥難吃,當然,嚼起來就頗費一些周折了。我是頭一回吃生羊肉,跟著牧民們。德康看我一臉的難色,知道我有些畏難,就給了我一把藏刀,他切了一塊薄羊肉,蘸上一層鹽巴粉末,從酒壺里倒一些烈酒,將刀尖的羊肉往酒里一涮,點上火,一股藍色的火苗就升起來了,那羊肉一點點變自卷曲,火滅的時候,我放在嘴里吃起來,是半成熟,外邊是濃濃的成味,里頭是羊肉的生鮮,有點綿軟。嚼在嘴里,怎么咬也不爛,只好生吞了下去。我當時的表情一定是難看極了,但第一塊肉下肚后,就再也不感到惡心和害怕了。吃第二塊肉的時候,顯得自然和自信。再往后,就不再害怕了。不過,那一整天,我肚子都脹得厲害,一點也不感到饑餓。我喜歡藏刀,像精美的藝術品,雪亮的藏刀是藏民們的防身之物,也是切割肉食的工具,是男人們的象征,也是女人們勇敢彪悍的象征。在藏區,女人和男人一樣彪悍和強大。在生吃羊肉后的一整個下午,我的胃里像燒開一樣,很是難受,德康說你喝口酒壓一壓。我喝了一小口,那酒烈得像吞下一口火焰。連喉嚨里都燒開了,于是,我一直噴著噯嗝。直到我們趕到下一個地點,在一個只有四戶人家的小村子里,喝了一壺濃濃的奶茶,胃里的難受才一點點釋然。酥油茶的做法也跟拉薩看到的不一樣,這里的人做法簡單,原料也沒那么講究。茶是預先燒好的,放入桶中打制時,加入一塊酥油和少量的食鹽和糌粑,酥油茶出來的時候,濃香四溢。喝下一碗酥油茶,胃里的羊肉似乎即刻就化了。平生頭一次生啖羊肉,竟然如此的難受。再后來,看到羊肉,就想反胃。而烈酒,更是敬而遠之,那仿佛是玄冰與火焰,兩種截然不同的事物同時進入我的胃中。我似乎想擁有野狼的胃液和藏獒的胃口,可是,我不是,連高原人的資格都沒有。這里永遠不屬于我這樣的低地人。高原只屬于野性和粗獷,只屬于詩歌的胃囊和骨骼。像雄鷹一樣,像野狼一樣,像狂野的高原一樣。
后來在康巴藏區吃到炙牦牛肉,也同樣是半生半熟的,淌著血滴的牛肉薄片被炭火炙烤過后,局部焦而泛自,康巴人像四川人一樣吃濃辣辛味,花椒磨成粉末,加上辣椒末和鹽混合,撒在炙肉上,吃起來,眼淚就流了出來,多半是給濃烈的辛辣味給嗆出來的。在從尼瑪去班戈的路上,我們遇到了一群去當惹雍錯湖祭的藏民,他們一路上基本是干牛肉、糌粑和隨便燒烤的鮮牛羊肉。這些在路上的信徒們,不在乎每天的飲食,飽一頓饑一頓,遇到村寨人家,才有可能吃上熱熱的湯飲和酥油茶。他們坐在路邊的草地上,正津津有味地啃著如枯柴般的干肉條,一個高挑個子的藏族漢子跳起了“鷹”舞,雙臂抻開,像雄鷹一樣旋轉著,左右腿彎曲互替著,蹦跳,俯身,仰身,跳步,這和藏北牧民開朗的性格有關。小伙子在娛樂著同伴們,大伙唱著歌,打著節拍給他鼓動。陽光照射在他灰白色的袍袖上,那是一種精神上的執著和信念。“格里勒,雄鷹展翅啦,雪山上流淌著清泉,草地花開多么艷麗,格里勒,馬兒的蹄多么輕盈,一日就跑遍了達日嘎,格里勒,我們出發吧,圣潔的湖水上,煥發出美麗的光芒,神山出現啦,格里勒!”他們吃著干而澀的糌粑,嚼著干牛肉條,心情舒暢。在古老的游牧民族的精神世界里,神是支撐他們靈魂的唯一因素。
在遠離人煙的莽荒的高原上,在少有牧群的群山間,當天空徹底蔚藍并且陽光燦爛的時候,這里仿佛大地悄然敞開的一條秘徑,通往幽冥和神秘的宮殿。那些群山在冰雪融盡之后,呈現出一種原始的本色,巖石,裸露的泥土和礫石,被遠古的海水浸泡過的泥土是黃褐色的,局部是紅棕色的,在藏族史詩《格薩爾王》中,說大地是佛母的化身,天空是佛母的眼睛所化,棕紅色的巖石是花朵和格薩爾王的坐騎所化,是戰旗和佛袍,是太陽的足跡。而雪山是蓮花的花瓣,云朵是蓮花生的慈祥的微笑所化。在這里,能夠忘記自己作為人的身份,能夠忘記一切人間的因素。
在阿我根的那一夜,羅確的兒子達日嘎告訴我們,有些羊的肉是可以生吃的,有些不行,膻腥味重且柴硬。黑臉羊長著一對橫而大的犄角,扭曲的,羊的臉頰或者耳朵是黑色的,甚是美麗。這是藏北高原耐寒羊種之一,在高原瘠薄的草地上啃著短而纖細的微草,喝著成而苦的湖水,黑臉羊的肉竟然一點也不難吃,羊脖子上的肉最為鮮嫩。達日嘎說,每年,他要賣出去幾百只羊頭骨,那肉是一點點剔下來的,水煮過,堿煮過,再酸洗,然后漂白。羊的頭骨是一種精神的物質,而羊肉則是物質里的精神,我吃不慣這樣的羊肉,生啖羊肉,可能只屬于他們,讓人心生敬畏的一群人。后來,我們一直帶著一枚這樣的羊頭骨,在夜晚回味那個生啖羊肉的夜晚,這種神秘的氣氛竟一直縈繞著,揮之不去。羊的血肉化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而羊能夠在神的大地上無憂地行走著,我們或者因此具有了某些神秘的力量。烈酒和刀,鋒利無比,濃烈無比。那是一堆火焰和冰冷的鋼鐵,神在空中,我們在大地之上。
奔逐,馬和牦牛之間
高原上的藏馬個頭不像蒙古馬那樣雄壯高大,藏馬更像縮小了的新疆馬。而牧民們在馬上奔逐如飛,能夠不用馬鞍和轡韁騎馬。高原的騎士們年年要比賽,我們錯過了這個時間,但在老騎手德康的眼里,馬就是高原上的云朵,是可以乘坐的云朵。牧民們平時喜歡騎馬,為了放牧方便,他們從小就學會了騎馬,過去有獵槍,再以前,就是靠弓箭了,騎馬射箭是兩樣分不開的本領。長長的馬鞍是趕牦牛和羊群的,也是驅趕狼的。偶爾碰到幾只孤狼,成不了大威脅。騎馬的牧民甩鞭,抽向野狼,野狼負痛嗥叫,落荒而逃。一邊逃一邊回頭用不甘心的目光看著那些肥羊,狼不會輕易放棄的,它跑開一段距離,會繼續悄悄地跟蹤,直到夜幕降臨。而牦牛素來具有好脾氣和犟脾氣,牦牛是兩種脾氣的結合體。在它吃飽喝足并且心情舒暢的時候,牦牛的脾氣格外地好,否則,牛脾氣上來,就是野狼也忌憚,別說是牧民的長鞭了,就是拿刀砍它們,也難以聽話順馴。牦牛的脾氣也隨季節變化而變化,春天的時候,牦牛到發情期,公牛碰面就拼打個難解難分,不抵撞得頭破血流,不算完事。春天過后,母牛懷犢,到秋后產犢,這期間,公牦牛們完全不顧母牛們,自顧自撒歡兒去了。這時候牦牛的脾氣也好許多,到秋后,牦牛犢子下地,公牦牛又到了發情期,而母牦牛正護著犢子,兇猛勝過公牛。不讓陌生人靠近,甚至是公親牛。放牦牛是一件輕松事,牦牛的天敵幾乎沒有,偶爾發生狼群咬死病老牦牛的事情或者落單的小牦牛,那只是個別事件。牧民們重點保護的是羊群,而牦牛群則是散放,隨它們到處走動,只是到了傍晚,才會驅馬攏畜回欄。牦牛沒有固定的欄圈,不像羊群,需要柵欄圈圈保護。牦牛在頭牛的帶領下,聚成一堆,小犢子在中間,懷孕的母牛也在中間,公牛在外邊負責保衛整個牛群。有時候碰到野牦牛群,野牦牛具有強烈的攻擊性,牧民和家牦牛不能靠得太近,當然,偶爾也有野牦牛與家牦牛中的母牛發生愛情故事,被家牦牛捎帶著回家的情況發生。而野牦牛懼怕人類,看到牧場主人來查,往往突圍而去,奔跑起來,像坦克一樣,聲如擂鼓,蹄聲咚咚。它的長毛飄飄,遠遠看,像一團墨云在疾走。
牧民們經常需要跟牦牛們較上勁,牦牛來脾氣的時候,變得兇悍而勇猛,牛眼睛布滿血絲,鼻孔里噴出青草味的自霧。牦牛善于奔跑,在草原上甚至是山坡上奔跑都一樣迅疾。牧民們只能和它們比耐心,用時間來贏得牦牛的馴服。牦牛跑得再快也跑不過馬,牧民們派出藏獒一起驅趕牦牛,牦牛怕藏獒,于是,牛脾氣頓時全無,只好乖乖跟著主人回欄。我們驅車在草原上狂奔,遠遠地避開牧群,只能遠遠地觀看,牧群散在草原上,星星點點,遠遠看過去,像夏季草地上冒出的蘑菇。在草原上曾經聽說過一段牦牛與野狼惡斗的故事,一頭老牦牛因為在山坡上摔傷了一條腿,于是漸漸落單了。天色漸晚,主人點數的時候竟然忽略了它。于是,一群狼盯上了它,它努力奔跑想甩開狼群,趕上牦牛群。可是野狼豈肯放過這樣的好機會?野狼試探性地攻擊,牦牛狂怒地還擊,如此這般,一輪輪纏斗下來,牦牛體力不支了,狼群漸漸聚攏了過來。第二天,牧場主人看到震驚的一幕:那頭牦牛被狼群掏空了腹腔,身體被吃掉大半,只剩下牛頭和脖子一段,整頭牛趴在地上,鮮血淋漓。而牛尸體旁邊,躺著幾只狼的尸體,同樣被別的狼啃得只剩下殘軀。牦牛在被群狼圍攻的時候,拼死反擊,它的大角挑死了沖在最前頭的幾只狼。自然界里的生存是如此殘酷,你死我活。后來,那群牦牛跟狼結下粱子,只要看到一只狼從牛群邊經過,必有幾頭公牛窮追孤狼不放,直到狼跑斷了氣。牧場主人只好轉場,想讓憤怒的牦牛群忘記它們的同伴,忘記仇恨,忘記狼。這樣的牦牛群,單靠一個牧民單馬獨騎,想攏回欄圈是不可能的事情。牦牛的記性特別好,即便經過許多年,再經過那里,牦牛們會停下腳步,停止啃食,仰頭長鳴,似乎在為過去的事情傷悼。
沿著鷹的方向而去
高原上的鷹多半體形碩大兇猛,能夠輕易擊殺一只病狼,能夠將巖羊叼上半空。幾十斤重的巖羊在它的爪下輕如無物。它們不會輕易落地,在天空中盤旋著,像一片云的注釋。鷹的嘯唳是尖細的,聲音遠播。而最為兇猛的高原鷹是金雕,金雕是大型猛禽,是鷹族里的王者,它遠遠地躲開了人類密集居住地,在牧區邊緣游蕩,尋找機會,對病老牲畜下手。藏羚羊是它們永恒追逐的獵物之一,牧群也是它們夢寐以求的樂園。逐獵需要耐心和觀察,它會跟隨牧群,在上千頭羊里分辨出一頭病羊或者衰老的羊,小羊羔當然也是它最愛的獵物。雄鷹出現的地方,水草豐美,牛羊成群。它耐心地在天上盤旋,一圈又一圈,漸漸地來,漸漸地去。像幽靈,像隨時降落的惡魔。牧民對于鷹不像對于狼那樣厭惡和決絕,雄鷹是他們心靈上的神祗,或者是天堂的信使,哪怕某只鷹掠奪了牧民們的牲畜,牧民們也不計較。牧民們相信,讓鷹叼去的羊只,算是敬獻給神靈們的祭禮。而金雕會獵殺孤狼,狼才是牧民的天敵。牧民縱馬狂奔的時候,天空中有一只鷹默默地跟隨著他,鷹會指路,鷹盤桓不去的地方,就有某只羊遭遇不幸了,被狼獵殺的牲畜,在荒野里寂靜地橫陳著,鷹遠遠看到了,聚攏過來。受傷的牲畜也會招來鷹的眷顧,而鷹的眷顧也會招來狼群,因此,獵人們知道,沿著鷹飛行的方向,一定會有所收獲,牧民們知道,沿著鷹的方向,會找到落單的牲畜。等待著鷹的命運同樣是坎坷的。
高原鷹的壽命在四十年左右,而在暮年的鷹,會經歷一次次痛苦的換喙爪的過程,據獵人說,高原鷹不會輕易服老待死。每約十年,它的利爪和強喙都會因為一次次捕獵而磨損,而鷹失去這兩樣利物,它就失去獵殺獵物的能力。鷹會選一個安全的地方,將磨損的利爪一枚枚叼斷,鮮血淋漓,等利爪重新長出后,它會再次將磨損的堅喙弄斷,然后等待新喙重新長出,這期間,它只能吃一些腐爛的動物尸體,并且毫無攻擊能力。約一個月后,它的堅喙重新長出,一只鷹獲得重生,它可以再次搏擊長天,雄視九域。陳小三曾經寫過一首詩,德康編成歌曲,叫《鷹》:“那一年,我迷失了方向,鷹飛過我的臉,天空如此浩闊,云朵在耳邊低語。那一年,我迷失了方向,一只鷹飛過我的心野,我找到了那條路,直穿過雪山和云層。那一年,我老了,看不清方向,一只鷹飛過我的眼睛,太陽的光芒在它的尾羽上閃閃發亮,我期待著,某一天,一只鷹與我偕老。”陳小三從低地成為一只高原的鷹,會吟唱著詩歌的鷹。
神秘的天葬臺,我們遠遠觀望。在太陽初升的時刻,刀登(天葬師)揮刀絮語,口中喃喃著經咒,祝福吧,逝者,升天吧,亡靈!一群鷹在盤旋,一口口接去逝者的肉身,天葬師的經咒像歌一樣,在時光的邊緣長出翅膀,太陽升起的時候,逝者的肉體已經消逝,一群鷹隨著陽光而去,在誦經師的祝福里一起升入天堂。雄鷹啊,來拯救我們吧。我們會迷失方向,像陳小三的詩歌那樣,鷹會飛過我們的臉、心野和眼睛,天堂在上,塵埃在下。鷹在上,靈魂的微縷輕輕引領,隨著鷹的翅膀升起,升起。
陳元武,作家,現居福州。已發表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