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警察

李維明

1

周末早晨，頂著寒風，我和老爸一起跑完了5 000米。

回家洗完澡，我與他發生了爭吵。不，還是叫摩擦吧。

原因嘛，其實很簡單。我過生日，晚上想到酒店里辦一桌，請幾位要好的同學聚一聚。

但是，老爸不同意，說：“咱就在家辦吧。我打印一份菜譜，然后采購兼指導，你自己掌勺。”

我不樂意了，說：“沒搞錯吧，我的生日呀。”

他說：“這樣才更有意義。”

“摳門。”我留了一個后腦勺給他。

“兵子，有你這么跟爸爸說話的嗎？”老爸不高興了。

我不說話。

“兵子，我在問你話。”

我懶洋洋地轉過身，看了他一眼，說：“我聽著呢。”

趁老爸愣神的機會，我轉身想遛到書房去。

“你不能走。這是什么態度？”老爸聲音高了起來。

我梗起了脖子耍橫，說 ：“我不辦了，這總行了吧。”

老爸一時語塞。我又準備開溜。

老爸拉住了我，說：“沒讓你走呢。”

我突然想哭，大聲問：“你還要我怎么樣，向你道歉？那我道歉就是了。親愛的爸爸，我錯了。我不該要求辦生日派對。”

“兵子，你怎么變成這樣？我沒說不辦生日派對呀。”老爸有點不知所措。

我什么話也沒說，站起身就沖進了我的房間，“嘭”地關了門。老爸追過來敲門，我不開。

“兵子，開門！”

我不理睬。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開始和什么人對起話來。什么內容，我沒有聽清，但聽得出是發生了什么緊急情況。

“兵子，我有事情要去處理。不能幫你買菜了。你就去飯店辦吧，省著點花。聽到沒有。喏，這是給你的錢。”

一疊錢從門縫里“擠”了進來。

我笑了，“噗哧”鼻涕竟然冒了一個大泡泡。好丑，虧了沒人見到。

他急急地出門了。

2

中午，老爸沒有回來。

我打開冰箱，找了袋餃子，燒開水，把餃子放進鍋里。平時，老爸三兩天不在家，我自己也能應付。說起來，這也得感謝他對我專門的訓練。生日派對的事，我準備吃了餃子再打電話通知，來得及。

餃子剛吃了三分之一，鄰居哥哥臉色煞白地來到我家。他嘴唇打著顫說：“李兵，兵子，快，電影院出事了！”

我問：“出什么事了？”

“爆炸！”

原來，鄰居哥哥去看電影。還未開場廣播就響起來，讓觀眾在工作人員引導下抓緊疏散出場。他慌慌張張隨著人流跑到電影院外面，一番打聽，才知電影院里被人安放了炸藥。

幾輛警車呼嘯而至。二十多個警察從車上魚貫下來。鄰居哥哥認出其中一人正是我老爸。 他穿著笨重的防爆服，行動遲緩地走進電影院。

警察們很快就拉起了隔離繩，但人們沒有馬上離開，想看個究竟，結果被繼續疏散到更遠的地方。

兩個多小時后，濃煙和火焰伴著爆炸聲傳來，現場一片混亂，隨后有消息說，一位姓李的警察犧牲了。

“姓李的？”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也可能我聽錯了，但我真的沒有見你爸爸出來。”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你不是開玩笑？”

“兵子，我怎么可能拿這樣的事開玩笑。”鄰居哥哥急得要賭咒發誓。

他確實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老爸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呀。

我趕緊打他的手機，沒有人接聽。

3

我急忙趕去了事故現場，后來又被接到了爸爸的工作單位。

爆炸發生的過程，只能由我聽到的簡略敘述并借助想象力還原。

老爸一直瞞著我和奶奶，他其實是公安局里的防爆專家，專門對付那些壞人安裝的炸彈等危險裝置。

上午接到報警，老爸帶著助手火速去了現場。疏散了無關人員后，老爸把助手也趕了出來。助手還想堅持，老爸吼了一聲：“你不要命了？快走，不要耽誤時間。”說完就把他推開了。

這是由幾個爆炸物構成的連環裝置，結構極為復雜。安裝爆炸物的恐怖分子負隅頑抗，已經被擊斃，老爸決定一個人面對危險。

時間凝固了一般。老爸連續工作了兩個多小時，把4個爆炸物分別拆卸了，并送出來讓警員及時處理。就在他準備一鼓作氣拆除最后一個時，爆炸發生了……

助手向我述說時，泣不成聲，還沒有講完，就有警察把他叫出去了。原來，他們不想讓我聽到更多慘烈的細節。因為我是遇難者家屬，還是一個孩子。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傻了一樣。

很快，公安局的局長胡伯伯來看我。

看到他，我哭了。他把我緊緊摟在懷里，半晌沒有說話。

胡伯伯顯然是在斟酌著什么，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兵子，你爸爸是個英雄。你應該為他驕傲。”

我哽咽著點頭。

“有些事我們一直猶豫著是不是告訴你。”

我不知他要說什么，但還是擦干了臉上的淚水，說：“您請說。”

他想了一會兒，問：“這幾年，你有沒有感覺到爸爸有什么異常？”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說：“一點異樣的感覺也沒有？”

異樣？那還是有一點的，那就是老爸對于我嚴格的管理和訓練，有時像機器一樣不近情理，比如大雪天也逼著我出去跑步；還有，我從沒有見過媽媽，老爸總是說以后等我長大了再告訴我。我始終搞不明白，這事為什么不能讓我知道。

我一口氣把這些說了。

他點了點頭，下了決心似地說：“那我現在把真相告訴你。”

我吃了一驚，問：“什么真相？”

“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把這些事告訴你奶奶，她老人家有心臟病，我們擔心她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endprint

我猶豫，但后來還是點了頭。

4

老爸不是我的親爸！

12年前，他在一次巡邏時意外發現了我。那時的我是個嬰兒。他在包裹我的被子里發現了一個寫著我出生年月的紙條，還有50塊錢。

我是個棄嬰。父母是誰，他倆為什么要放棄我，至今沒有答案。

老爸當時還是個年輕的小伙子，他把我抱回了警局。我哭個不停，老爸趕緊買來了奶粉沖了喂我。看著我可愛又可憐的樣子，他突然決定要收養我。

他當時和妻子剛剛登記結婚，正準備舉辦儀式。他回家征求妻子的意見。妻子反對。他幾次試圖說服她，她都態度堅決。兩人在這個問題上弄戧了，誰也不肯退讓。老爸堅持辦了收養手續，然后尊重妻子的意見，和平分手。從此，他沒有再談戀愛。

我不知該說什么是好，心“嘭嘭”跳得厲害，我還沒有感受過如此強烈的震撼。

12年來，我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并不是老爸親生的。

還有更讓我想不到的事。

老爸3年前就犧牲了！

他在拆卸一枚炸彈時發生了意外。

考慮到烈士的孩子年齡尚小，而烈士的母親又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公安局領導經過慎重研究，決定暫時隱瞞真相。

他們一邊告訴我奶奶，說爸爸正在執行一項特殊任務，暫時不能與家里聯系，一邊責成公安局新成立的智能研究所抓緊時間研制一個機器人。他們希望這個高仿真的機器人可以暫時代替我的父親，這樣既避免刺激傷害我和家人，又擔負起照顧我的責任。

生化機器人研制出來了。他不僅有高仿真的皮膚，而且也可如同常人一樣吃飯，并高效地將食物轉化為能量。機器人長相與父親一模一樣，完全可以假亂真。

或許是移植了父親的記憶及思維模式的關系，機器人，不，我寧愿稱他為爸爸，仍然堅持從事高度危險的防爆工作。

公安局專門為這個機器警察配了助手，一方面是跟著它學習技術，另一方面又是對機器人進行監控，防止意外，畢竟這個機器人還在試驗檢測階段。

3年來，機器人老爸拆除了10多個爆炸裝置，立功兩次。

5

胡伯伯征求我的意見，是不是愿意再次將機器人老爸復活。他擔心我知道了真相之后，不能接受一個機器人當爸爸。

“我愿意。”我沒有半點猶豫。

胡伯伯告訴我，父親的記憶及思維模式備份一直在智能研究所保存著，至于后來的記憶則采用了云技術進行實時備份。

“你對復活的機器人有沒有什么特別的要求。只要技術上可能，我們會盡量滿足。性格、記憶、思維模式，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進行修改。還有，嗯，如果你不希望他繼續從事現在這份危險的工作，我們也可以考慮，并且會妥善安排。”

我想了想，說：“他不會同意改行的。”

“什么，他不會同意？哦，這你不必擔心，我們有辦法。”胡伯伯有些意外，又說，“你別急著表態，再冷靜想一想。”

記得我小時候，老爸在陪我玩了一會兒游戲后，問：“兵子，你長大了想當什么？”

我說：“當一個大科學家唄，我要發明好多好多有用的東西。”

“了不起！”老爸豎起了大拇指。

我問：“爸爸，你想當什么？”

他說：“當警察呀！你看，我現在不是已經當上了嗎？”

“那以后呢？”我又問。

“還是當警察。爸爸永遠只想當一名合格的警察，保衛人民的安全多好！”他把我抱了起來，爽朗地大笑。那笑聲里透著的自豪，我至今還可以感受得到。

若爸爸天上有知，他一定不會愿意他的機器人替身從防爆崗位上退下來。我這樣推想，因為他是一名永遠的警察。

望著胡伯伯，我搖了搖頭：“不用想了，我爸爸不會改行！”

說完，淚水涌出了我的眼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