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韻

王怡

老陸愛下棋。

夏天有著微風的午后，空氣里飄來幾點蟬鳴，老陸端著木凳，在村口的老榆樹下擺開一盤棋，蹺著二郎腿坐在樹蔭下等人來下。

過路的莊稼人趁著晌午剛過、農務暫歇的時候就會坐下來，捋起沾滿草屑的袖子拿起一枚子兒。老陸“嘿嘿”一笑，左手里端著的大碗茶往桌上一拍，指頭在茶水里蘸那么一下，拈起一枚車迎戰。

老陸下棋時特認真，恨不能叫頭頂老榆樹上的群蟬噤了聲，眼神炯炯不離楚河漢界，村里人都說他看棋盤時像著了魔怔。一般人是下不過老陸的，因為村里其他人也沒有閑情野趣像老陸一樣把鋤頭往泥里一插，靠在壟上定神看一下午的棋譜。但這些天天跟稻麥打交道的莊稼人棋路野，有時一顆棋子兒也能出偏招，這可難住了老陸。老陸碰到這種棋局，原本氣定神閑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便會像蝦一樣騰地弓起來，定住了眼仔細瞅，一只黝黑帶著糙皮的手摩挲著下巴，還有一只手不住地凌空劃撥，嘴里念叨著從棋譜上看來的棋術。驀地，摩挲著下巴的手狠狠一拍大腿，把一枚馬橫空攔在來人面前。

看到對方撓著腦袋不知如何落子兒時，老陸得意地一笑，比自己的田里稻子堆滿倉還高興。

對方一攤手，起身道：“得了得了，俺認輸，俺下田去了！”老陸便得意地送那人背著鋤頭走遠，然后坐回去，沒人陪他，他就自己下。

他皺著眉頭，嘴里“嘶——”的一聲仿佛看到了很遙遠的一場戰爭。“出車！”他“啪”的一聲在對面棋盤上落了一枚車。“跳馬！”然后他替對方挪了一枚馬，儼然一個欲突出重圍的老將。他再端詳一陣，把自己的炮向前一推：“將軍！”他喊的時候帶著點驕傲，聲音洪亮，好像自己真的是那三國里的武神關公。

他自己把這盤棋下完了，才慢慢悠悠找他的鋤頭往田里趕，嘴里依舊是那“兵四平五，士6進5，馬四進三，將5平6，車六平四……”。

村里人告訴他城里有棋藝比賽，請他去試試，聽說獎金不菲。老陸一聽，連忙擺手。

“俗！”

他就說了這么一個字，又念叨著走了。

夕陽漸漸地沉下去了，老陸從壟上回來，鋤頭往房角一擱，向屋后走去——聽說古代賢士都愛在竹林里下棋，他前陣子剛在屋后種了一排竹。

其實哪兒要種啊，他自己就是一根筆直的竹。

點評

本文作者以輕松的筆調為我們塑造了“老陸”這樣一位“棋癡”的形象。文章開篇簡明扼要，直奔主題。文中著重描寫了“老陸”與他人對弈、與自己對弈時的場景，其中的語言描寫、動作描寫、細節描寫頗為精彩，為文章增色不少。不僅如此，作者在文中加入的一些方言俚語，又為文章增添了濃郁的生活氣息。總的來說，全文筆調輕松，描寫細膩，人物形象豐滿，讀來讓人覺得妙趣橫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