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人·守義人

王瑞

老滿是鎮上最有名的刻章先生，在上個世紀那可是個風云人物，鎮政府現在用的印把子還都是他刻的呢。不過，現在老滿早放下了那些守了多年的“老伙計”、老手藝。老了，總得為子女做點什么，不是嗎？

孫女放學了，老滿撐著傘在學校的鐵門前等著……

“呦，滿師傅迎孫子呢？”傳達室的老王搭訕道。“沒，接孫女呢。”話音剛落，“爺爺，爺爺……”小孫女一蹦一跳地擁入老滿懷中，零亂的碎發上閃著晶瑩的雨點兒，那叫一個可愛。可老滿根本沒空搭理小孫女，他只是怔怔地看著生銹的鐵門后走出的一個個小男孩，心里想著：“啥時候咱也能來接孫子？”

回到家，老滿沒吃飯，一個人坐在坑上，抽著煙，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天還未亮，老滿便來到了村委會，正巧遇見了剛值完班準備回家的印村長。“老印啊，我有些話要給你說，咱進屋說。”老滿將印村長拉進了傳達室，又走到門前，探出腦袋左右瞅了瞅，然后關緊了門。

“老印啊，我這輩子沒求過誰，今天我撇下老臉求你了，幫老哥一把。”老滿緊緊攥著印村長的手。

“老哥，咱哥倆還說什么幫不幫的，說吧。”

“幫我們家小滿……批個……批個二胎吧。”老滿壓低聲音說道。話音未落，印村長便將手從老滿那布滿刀口的手中抽出，退坐在木椅上，嘬了幾口未涼透的茶葉水。“這個嘛……”印村長面露難色，“老哥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頭查得緊，我也沒辦法。”聽罷，老滿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印村長面前，信封沒有封口，露出了厚厚的一沓錢。“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印村長欲言又止道。老滿聽后兩眼放光：“只是什么？”印村長瞅了瞅老滿，又端起茶葉水嘬了幾口，說：“只要你給我刻個鎮政府的印把子，一切都中……”

老滿聽后怔住了，久久沒有說話。“老哥，我知道你是手藝人，這祖上的規矩不能違，這樣吧，這錢我先收一半，另一半等你想好了我再收……”印村長將信封中的錢點了一半揣進了懷中。

回家后，老滿沒吃飯，一個人在屋里抽著煙。

桌上的煙灰越積越多，老滿卻一直盯著那口封著的木箱……想著自己就一個兒子，老滿動搖了。他深吸一口氣，將桌上的煙灰吹了個無影無蹤，然后走向木箱，打開了鎖，拿出了刻刀、磨輪……

地上的廢料越堆越多，一連刻了幾個都沒成功，老滿嘆了口氣：“唉，天都不助我！我要個孫子就這么難嗎？”

日落，殘陽如血。老滿仍在那間烏煙瘴氣的屋子里刻著章。“爹，爹，吃飯了。”小滿的呼喊讓老滿亂了分寸，“啪”的一聲，刻刀從中間斷成了兩截。“就來。”老滿一邊應道一邊撿起那半截刻刀，眼含晶瑩，將它揣進了懷里，“老伙計，你受苦了……”

飯桌上，面對著滿桌的飯菜，老滿沒動筷子，只是怔怔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孫女。“咣當！”老滿的刻刀順著衣襟滑落，小孫女聽見聲響后連忙去撿：“爺爺，這是什么呀？怎么斷了？”小滿定睛一看，說道：“這是你爺爺的‘老伙計，想當年你爺爺刻的章在十里八鄉可是出了名的！”

老滿聽后，低著頭，默不作聲。“爺爺，等我長大了你也教我刻章吧！”小孫女搖著老滿的手央求道。看著小孫女那堅定的眼神，老滿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于是他笑著答應了……

吃過飯，老滿抽著煙，越想越不是滋味：“我老滿就沒受過這種窩囊氣！去他的大胖孫子！”老滿狠狠抽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幾年后，二孩政策下來了，老滿如愿抱上了大胖孫子，鎮上也多了個刻章功夫了得的丫頭。

點評

這是一篇情節曲折、構思新穎的小小說。故事雖為虛構，但不難看出，其情節很大程度上來源于真實生活。文中對老滿和印村長兩個人物的動作、語言描寫生動傳神，恰到好處地揭示了人物的性格特征，將人物刻畫得惟妙惟肖，足見作者不俗的寫作功底。本文語言雖不華麗，但在情節設計以及人物塑造方面卻有頗多值得大家學習、借鑒之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