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的孩子

蔣曼

豆豆的新朋友

我不喜歡豆豆的同學——嘉奉。

雖然都是一年級的小學生，雖然都6歲多，嘉奉明顯比豆豆聰明。這種聰明讓人不太舒服，并不是因為它觸動了一個年輕母親的一點虛榮心、攀比心。嘉奉瘦小，卻遠比豆豆靈活，很能看人的眼色。說話、做事沉穩，頗有心機。

第一天放學回家，就沒有人來接他，他趁著人多混亂，從老師眼皮下溜走，跟著其他的家長慢慢走，一點都不害怕。后來發現我總來接豆豆，就悄悄尾隨著我們，和豆豆迅速地搭上了話：“你們住在哪里的？我們一起走吧。”豆豆和我都是不設防的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豆豆一路上有了伴，說說笑笑，又開心，又熱鬧。“為什么沒有人來接你呢？”我好奇地問，嘉奉閃爍著回答：“我自己認識路，不害怕。”“過馬路太危險了，你爸媽倒是省心。”我順口說。“我自己能走，他們都忙。”嘉奉臉上閃過一絲惱怒，不像一個6歲小男孩的神情。

我爽快地同意帶他一起走，豆豆有了小伙伴，就不會隨時纏著媽媽。有時候，碰上給豆豆買想吃的棒棒糖、冰淇淋之類，也會給嘉奉買一份。嘉奉一點不客氣，吃得理所當然，后來，連“謝謝阿姨”也免去了。

反擊自私的朋友

兩個小男孩很快有了矛盾，嘉奉是強勢的孩子，說一不二。豆豆簡直就是傻白甜的童年版。每次小糾紛，都是豆豆讓步。嘉奉總是攛掇豆豆買小商店里的玩具，然后在路上邊走邊玩，玩到意猶未盡要分開時，他總有辦法說服豆豆讓他拿回家玩，“你好小氣，反正都是你的，我只借一晚，明天就還你。”“我明天把我那個大的帶過來給你玩，好嗎？”但實際上，嘉奉從來沒有與豆豆分享過他的玩具。

豆豆雖然不情愿，最后還是同意。我很不滿意，對怏怏不樂的豆豆說：“明明不愿意，為什么不懂得拒絕呢？”豆豆含著淚：“可是，每次他都說得有道理呀。”唉，善良的孩子就是吃虧，我懊惱對豆豆進行的“綿羊教育”。

終于，有一次，在我的鼓勵下，豆豆開始對嘉奉的自私自利行為說“不”了，嘉奉異常惱怒，氣勢洶洶地把那本想借的書扔向豆豆，剛好砸在豆豆的腦門上，豆豆沒有還手，愣了一下，“哇”的哭出了聲。我又氣又恨，上前一步，大聲呵斥，“你這樣做就不禮貌了，明明是別人的東西，這樣硬借就是搶了，還動手打人，太過分了。”我連珠炮似的開火。嘉奉并不膽怯，也不羞愧，他用怨恨而憤怒的目光和我對視，那種怨恨不是屬于一個孩子的眼神。我心里很是訝異，暗下決心，再也不會讓這孩子跟著，豆豆會被帶壞的。無情無義，好強好勝，沒有感恩之心，一定要遠離這種人，哪怕是孩子。

孩子的善良

后來接豆豆回家，我故意避開了嘉奉，豆豆卻總是健忘，還是記住等著嘉奉，“你不長記性，又說他欺負你，又要纏著一起玩，非要跟他玩嗎？”豆豆迷惑又委屈地看著我。

嘉奉仍然跟著我們，悄悄地，不聲不響，相距一百米。豆豆扭頭過去看，我厲聲呵斥：“看前面，自己走自己的路。”豆豆沒吭聲，卻故意放緩了腳步，或者假裝系鞋帶，或者假裝掉了東西，偷偷地和嘉奉對視，然后偷偷地笑。在我接電話或者問路邊菜價時，他們快速地傳遞信息，然后倏地分開，板著小臉，雖然嘴邊的笑一點都沒揩干凈。真拿這些小孩子沒辦法，我雖然余怒未消，也不好堅持，畢竟是孩子。

兩個小男孩見我沒有反對，馬上就如膠似漆地混在一起，又開始以前的老游戲，還是會鬧別扭。嘉奉并沒有明顯的改變，只是忌憚著我，會躲著我去施展他的“詭計”，豆豆卻很少告狀了，雖然還是不樂意。我心疼豆豆的單純善良，勸告他多向嘉奉“學習”：“他發脾氣，你還不是可以發脾氣，他要你的東西，你可以拒絕他，或者要求分享他的東西。”

直到有一天，我又為此數落，教育豆豆，“你這個樣子，以后怎么適應社會，膽小，怕事。他搶你的，你要學會說不。”豆豆玩著手里的玩具，漫不經心地說：“嘉奉的爸爸媽媽每天忙著上班，吵架，哪會給他買這些玩具。他說，每天最開心的時候就是和我們一起回家，你像個好媽媽，總是給他買好吃的，我像個好哥哥，總是讓著他，像一家人的樣子。”我愣在那里，半晌，才嘆了一口氣。

唉，真是聰明得讓人掉淚的孩子。嘉奉是，豆豆也是。

（郝景田摘自《中山日報》2017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