羨慕與同情

林清玄

和一位朋友到一家店里叫了飲料，朋友喝了一口忍不住吃驚地贊嘆起來：“這是什么東西，這么好喝？”“這是木瓜牛奶呀！”“這是我第一次喝到木瓜牛奶。”朋友說。

朋友是世家子弟，家教非常嚴格，從小甚至不準在外面用餐。他們家三餐都有傭人打理，出門有司機，疊被鋪床都沒有自己動過手，更別說洗衣拿掃把了。

到三十歲才有一點點自由，這自由也只是喝一杯路邊的木瓜牛奶汁而已。但對于生長在貧困鄉村的我，朋友像是來自外太空的人，我們過去的生活幾乎沒有重疊的部分。

在鄉下，我們生活的每一分錢都是流汗流血奮斗的結果，小孩還沒有到上學的年齡就要下田幫忙農事，大到推動一輛三輪板車，小至縫一枚掉了的扣子，都是六七歲時就要親手去做。

而小街邊的食物便是我們快樂的源泉，像木瓜牛奶這么高級的東西不用說，能喝到楊桃水、綠豆湯已經謝天謝地，縱使是一根紅糖冰棒，也能使我們快樂無邊了。

有時候我們不免也會羨慕有錢人家的孩子，但當我們知道有錢人的孩子不能全身脫光到溪邊游泳，或者下完課不能在田野的爛泥里玩耍的時候，我們都很同情有錢人的孩子。

在我們那個年代，孩子幾乎沒有任何物質的欲望，因為知道即使有物質的欲望也不能獲得，最后就完全放棄了。無欲則剛，到后來我們即使赤著腳、穿破衣去上學，也充滿了自信和快樂。

這其實沒有什么秘訣，只是深信物質之外，還有一些能使我們快樂的事物不是來自物質。知道在匱乏的生活里也能有豐滿的快樂，便宜的食物也有好吃的味道，小環境里也有遠大的夢想。

在夏天里，我深信坐在冷氣房里喝冰鎮蓮子的美味，遠遠比不上田中流汗工作后在小路上灌一大碗好心人的“奉茶”。在路邊自由地喝杯木瓜牛奶，滋味不見得會比人參湯遜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