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正的時代，我們炫愛

岑桑

下班回來，看見樓下停著輛銀色雅閣，就知道蔣梅來了。蔣梅是我老公的姐姐，因為嫁了某公司高管，在家賦閑8年。她最大的成就，就是培養(yǎng)了一個精英兒子。剛剛7歲，就做了兩道杠，說話義正詞嚴，做派四平八穩(wěn)，充滿了晉升“五道杠”的潛質(zhì)。

我一進門，就聽見她和我媽在聊天，“你們家小昊都4歲了吧，再有兩年就上學(xué)了。我們家宇鵬4歲的時候，英語就過三星，鋼琴過了二級。現(xiàn)在啊，沒證不行的，進不了名牌小學(xué)。”

媽媽在一旁連連點頭。

蔣梅看見我回來了，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說：“哎呀，你回來了，我正和你媽聊你家女兒的事呢。她哪兒去了？上學(xué)習(xí)班了？”

我支支吾吾地說：“她和她爸在樓底下，坐搖搖車呢。”

“天呀！”蔣梅說，“你還有時間讓她玩那種弱智的游戲。我跟你說，這個時期可是孩子開發(fā)智力的最關(guān)鍵時刻，你可不能放任她傻玩。再說了，現(xiàn)在炫富都已經(jīng)過時了，知道嗎？要炫就要炫證，你家女兒有多少證了？”

“呃……一個沒有。”

“不是吧！”蔣梅夸張地說，“這樣可不行啊，會耽誤孩子的。你不能怕花錢，也不能怕麻煩，不能為了自己省事，就賠上孩子的未來。”

我尷尬地笑了笑說：“呵呵，就坐一搖搖車，不用扯那么遠吧。”

2

我和蔣勛是大學(xué)同學(xué)，戀愛、結(jié)婚幾乎沒什么波折。我和蔣勛就是最普通的人，上朝九晚五的班，拿不低也不高的工資，有一套按揭的房子，一輛計劃購買的車。所以我們對女兒的培養(yǎng)，就是讓她像我們那樣長大，沒有特殊教育，卻也不缺少教育。但是，因為蔣梅的熱情，一切都開始變味兒了。

就在第二個周末，蔣梅再度現(xiàn)身了，她一進門就說：“我給小昊報了個試讀課程。”

這天蔣勛也在，他問：“什么課程？”

“英語啊，免費試讀。”

“他們幼兒園教英語的。”

“幼兒園教的能行嗎？專業(yè)老師教的才行。”

架不住蔣梅的盛情，下午我?guī)е￡唬黄鹑⒓印Ｉ贤旰螅Y梅說：“怎么樣？還不錯吧。”

我說：“其實，我和阿勛希望她能快快樂樂地長大，不要有太大的負擔(dān)。”

蔣梅卻不屑地說：“拜托，你們平庸，你們的孩子也要跟著平庸嗎？”

蔣梅的話，戳中了我的心事。作為父母，無論我們怎么普通，也會期望自己的孩子出眾吧。

3

回家后，我就決定給小昊報這家學(xué)習(xí)班。只是一個學(xué)期的學(xué)費要一萬八，蔣勛聽到這個價格都驚了，他說：“一萬八上個幼兒英語，將來上學(xué)了，還不十萬八啊？”

我說：“錢和孩子未來哪個重要？”

“沒錢還談什么未來？”蔣勛堅定地說，“你別聽我姐瞎指點，我又不是我姐夫，錢多得不知道怎么花。”

報學(xué)習(xí)班的事，因為蔣勛的反對，擱淺了，但是一點不影響蔣梅來我家一日游的熱情。沒過多久，她又在周六開著車來了，這一次她還帶著兒子韓宇鵬。

7歲的韓宇鵬，穿著漂亮的小西裝，舉手投足都十分有禮有度。我切好西瓜讓他吃，他拿起一塊，遞給我媽說：“姥姥，您先吃。”

即便他的舉止多少有點做作，但我必須承認，我羨慕了。我真心夸贊說：“這孩子，家教真好。”

蔣梅咯咯地笑了，她說：“家里教怎么夠？送去少兒禮儀學(xué)校學(xué)的。”

我稀奇地問：“還有這樣的學(xué)校呢？”

“當然了，還教茶道啊，怎么吃西餐什么的。你們家小昊也應(yīng)該學(xué)一下，女孩子懂得禮儀才漂亮。”這一次我真心動了。例子就在眼前，禮貌、優(yōu)雅。

小昊和他爸就在這時從外面回來了，他們倆嘻嘻哈哈闖進門，小昊見人連聲招呼都來不及打，直奔桌子上的西瓜而去。

韓宇鵬看見忙說：“不能吃。”小昊問：“為什么呀？”

“你還沒洗手呢。”“沒事。”小昊拿起西瓜啃了一大口說，“一會兒吃完一起洗。”

蔣梅撲哧笑了。而我的臉，一瞬間紅了。

4

有比較，就有危機感，人家把兒子培養(yǎng)成王子，我卻把女兒培養(yǎng)成蠟筆小新。晚上，我找蔣勛談話，我說：“我不能再聽你的了，咱們對小昊要有點要求。”

蔣勛說：“有要求可以，但不能以我姐做參照物。”

“為什么？”

“她兒子都培養(yǎng)成機器人了，有什么好？”

“什么機器人，那叫有規(guī)矩。”

蔣勛卻板起臉說：“我警告你啊，咱家小昊的性格多開朗，你別給我教壞了。”

可我卻不想聽他的，開始研究起給小昊報什么班。蔣梅自然是我最好的參謀，她把我?guī)Щ厮遥闼o兒子制定的計劃。不要說各階段的培訓(xùn)班，就是每天的時間表都讓我看得眼花繚亂。

我說：“你這也太夸張了吧？”

蔣梅說：“這有什么夸張的，你好好想想，你每天上班有什么用？將來老了，就靠那點養(yǎng)老金嗎？最后還得孩子養(yǎng)你。說白了，他的未來，就是你的未來。”那天從蔣梅家回來，我心情變得有點沉重，我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太短視了。

第二天，我就給小昊報上了一萬八的英語班。晚上，蔣勛發(fā)現(xiàn)卡里刷走了一萬多，問我做了什么。

我說：“報英語班了。”

他怒氣沖沖地說：“你是不是又去找我姐洗腦了？”

“阿勛，你也別活得那么渾了，你的腦袋也該洗洗了。”

蔣勛沉著臉說：“你想好了，咱們家小昊才4歲。”

5

小昊對每周兩堂的英文課并不抵觸，和外國人說話，她覺得很有趣，但我想象中的，英語突飛猛進的效果，卻一點不見。我開始變得有點焦慮，英語班里的很多孩子，都讓我心驚，比如有的鋼琴已經(jīng)過了四級，有的則圍棋考過了二段。我和蔣梅常常在學(xué)校碰面，在等孩子放學(xué)的時候，她會滔滔不絕地向我傳授育兒經(jīng)。

而我越聽越心煩，因為我肯定沒能力做到像她那樣好。這需要錢，也需要時間。

我的心情低落極了。晚飯時間，小昊要看《熊出沒》，不肯過來吃飯，我突然就發(fā)了脾氣。我揪著她的衣領(lǐng)，把她提到桌子邊，大喊：“你給我吃飯，聽到?jīng)]有？連點規(guī)矩也沒有！”

小昊從沒見過這樣的我，“哇”的一聲哭了。

我媽心疼地把小昊抱到懷里，丟下一句“發(fā)什么瘋呢”，就回臥室去了。

蔣勛這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說：“怎么了？受不了吧？”

我強裝蠻橫地說：“你什么意思？”

蔣勛用一種早知道的口吻說：“跟著我姐不好混吧，其實教育孩子這事，要量力而行。你看著人家好，自己又沒能力辦到，除了給自己添堵，有什么用？”

我沉默了，因為他說中了要害。

蔣勛說：“你現(xiàn)在仔細想想，我姐為什么這么熱衷小昊的教育？是因為她一個全職媽媽，把人生寄托全都放在孩子身上呢。至于她為啥喜歡來咱們家，那是在小昊和你身上找成就感呢。”

經(jīng)蔣勛這么一說，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在蔣梅強大的優(yōu)越感面前，我失去了以往的幸福感。

我小有埋怨地說：“那你怎么不早說呢？”

“早說有用嗎？你不親身體驗一下受擠對，怎么會知道我正確？”蔣勛把我拉過來說，“其實，關(guān)于教育孩子吧，我是這樣理解的，孩子絕不應(yīng)該成為父母實現(xiàn)自身欲望的工具，他們是獨立的個體啊，我堅信，只要咱們付出的愛不比別人少，小昊就一定會幸福快樂地成長。所以，下次我姐再來炫證的時候，咱們就炫愛，肯定沒錯！”

真沒想到，平時不起眼的蔣勛，還有這么強悍的理論。我沒有回話，只是緊緊地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編輯/倪萌

1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