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四娘
簡介:暗影閣第一殺手陸未晚接了江湖黑花令,刺殺天湖書院的教書先生沈照。本以為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萬萬沒想到沈照身為武安侯府的小侯爺,滿腦袋歪路子,看透她的每一個招數。
·一·
早春時節,柳絮翻飛。長安城北的天湖書院內,傳出朗朗讀書聲。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先生一身青衫打扮,頭戴綸巾,眉眼淡淡,手執著一卷書,一把嗓子如春時初雨般細潤好聽。
小小的孩童們搖頭晃腦地跟著念,先生在堂中踱著步,聽力極好的耳朵里除了稚嫩的讀書聲,還聽到了點兒外面別的聲音。
那女聲慵懶卻尖銳,說:“我們江湖中人行事,怎么也要有個先來后到吧?在下先到的,叫你顧瞎子你還真當自己瞎,看不見在下了?”
被稱為“顧瞎子”的人立馬道:“哎——你叫誰瞎子呢!我只是眼睛小,你這是人身攻擊。”
不耐煩的男聲跟著響起:“別吵了,有什么事兒咱們手上見真章。”話音剛落,“唰唰唰”的拔劍、拔刀聲響起,接著就是一陣“噼里啪啦”的打斗聲。
沈照勾了勾唇,修長的手指將書又翻了一頁。過了一會兒,外面的打斗聲終于停下,沈照端坐在上首座椅上,挨個抽查學生背誦文章。
突然“砰”的一聲,木頭門被人從外踹開,搖搖晃晃地落了地,屋子里的孩子們尖叫著擠成一團。惡賊晃了晃手中鋼刀,直直地指向坐在上首的沈照,惡聲惡氣地說:“有人出三千兩黃金,要你的性命。老子勸你,不要做無謂的掙扎!”
沈照將書合上,起身走到學生們面前,低聲地安慰道:“有先生在,不必害怕,你們相不相信先生?”
孩童們重重地點了點頭,沈照寬和地一笑,轉身看向惡賊,淡淡地道:“我給你五千兩黃金,出去吧,別嚇到我的學生們。”
陸未晚拿著鋼刀的手微微地顫抖,差點兒就要哭出聲。傳說中長安城地縫兒里都有金珠子,她之前只在出任務時經過一次長安,沒深入了解過,但見如今連書院的教書先生都這般出手闊綽,由此可見所傳非虛。她掙扎了一會兒,咬著牙哼了一聲,道:“我在乎的是錢嗎?不!是尊嚴!你休想用黃金來侮辱我!一句話,你的命,我要定了!”
沈照緩慢地眨了兩下眼,從袖中掏出一方純白色的帕子,姿態優雅地擦了擦手。
陸未晚提醒道:“連脖子也擦一擦,擦干凈,好下刀。”
沈照抬手,叩了叩墻壁。下一刻一道暗門從墻里被推開,七八個面容肅殺的高手竄了出來,身形步法詭譎,陸未晚就愣了那么片刻,眼一花,之后就被包圍了。
“公子,這人怎么處置?”
沈照直直地看向陸未晚,問:“如今,你還想要我的命嗎?”他周身氣質淡然出塵,陸未晚下意識就對他坦誠,幾乎是立刻就點了點頭。反正身為殺手,她自入行那日起就有死的覺悟,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
陸未晚脊背挺直,胸中豪情萬丈。
沈照上下打量了她幾個來回,語重心長地道:“如此頑固之人必定是有其原因,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是能以道義感化你,使你重歸正途,也算是我功德一樁了。”
“我不需要你感化,今日我輕敵大意,被抓我也認了,有種你就殺了我!十八年后我還是條好漢!”
沈照揚揚手,左右護衛齊齊出手,陸未晚寡不敵眾,還是這樣的絕世高手湊成的“眾”,迅速被擒住。遮臉布被扯下去,露出一張皮膚細白的臉,左眼下有一顆紅色的淚痣,把素凈的臉襯出幾分妖艷來。
沈照盯著那一點紅許久,心湖漾起波浪,喃喃道:“沖著這張臉,我也一定要感化你了。”
陸未晚迅速找到反擊的點,嗤笑一聲道:“你既讀圣賢書,怎么能以貌取人?”
“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也是圣賢書上寫的,不沖突。”
·二·
陸未晚做殺手五年,靠著“不要命”的特質享譽殺手圈。
她的不要命是后天培養的。
因為帶她入行的師父教導她,說:“你一旦失手被抓或是身份暴露,那十有八九就是個死,如果你表現得如同草包,對方會覺得你是個小角色,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干脆殺了算了。但是你若是硬氣十足,視生死如浮云,對方反而會覺得你是因為上頭有人才這么有底氣,猶豫著把你留下順藤摸瓜,這時候就是逃跑的最佳時間。”
陸未晚一共被抓了六回,每回都是這么逃走的,這次她本以為也一樣,卻沒想到那沈照看著一派書呆子的模樣,實則滿腦子壞點子,她每次剛起個逃跑的心思就被他窺破。
她有些后悔在來之前沒有摸清沈照的底細,如今只能可恥地指望著顧瞎子來救她了。思忖間,房門“吱嘎”一聲被打開,月光順著那人的腳尖泄了一地。
沈照端了一個托盤放在桌上,將碗碟一樣一樣地放到桌案上。
陸未晚舉了舉被繩子捆住的手,冷笑著道:“我這樣怎么吃?”
她心頭的忐忑被壓在一張冷臉之下,身為殺手,只要她的手能自由,筷子也能做武器,只沈照一個書生在這兒,她有七分把握能挾持住他。
沈照眼皮輕抬,輕柔地問:“我喂你如何?”
陸未晚額角狠狠地一抽,沈照已經細心地夾了幾樣東西在碗里,捧著坐到榻邊,執著筷子往她嘴邊送。
她抿緊嘴巴不從,沈照低低地道:“所謂‘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陸姑娘看見的只是一塊糕點,其實里面蘊著無數人的汗水,還有……”
“閉嘴吧,我吃。”她真是怕了他一口一個的“所謂”,念叨得她腦仁兒都疼。沈照嘴角翹起,又迅速地拉平,順利地將帶來的食物如數都喂給她吃了。
等到他端著托盤離開,陸未晚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他忽悠了。這手腕腳腕上的繩子綁得特別,她怎么也解不開,嘆了口氣,她把自己摔到了床榻上。
“咚咚咚”,外面梆子響了三下,正是子時。
殺手的職業素養讓陸未晚睡得很輕,細潤的春風里,她耳朵一動,猛地坐起。無聲無息地翻過窗柩進來的人已經迅速地移到榻前,然后被她一腳踹中胸口,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呻吟聲,聽著還挺耳熟。
“顧瞎子?”
顧清淺捂著胸口,對她“噓”了一聲:“小聲一點兒,武安侯府有急事兒,沈照趕回去處理了,陳起在外面拖住了守衛,我們抓緊時間。”
“武安侯府?沈照是武安侯府的人?”
顧清淺抽出匕首,劃斷綁住她的繩索,隨口應道:“沈照是武安侯府的六公子,也是已經定下的侯爵繼承人,叫你出任務之前多看看對方檔案你不聽,倒霉了吧?!”
兩人一前一后從窗柩越出去,陸未晚問道:“所以那日在書院外面比試,你和陳起是故意輸給我的?”
“武安侯府水很深,沈照此人也不簡單,總要拋磚引玉探探虛實。陸磚頭,我們會記得你的貢獻的。”陸未晚忍無可忍地一腳把他從墻上踹了下去。
陸未晚前腳從書院被人救走,后腳沈照就在武安侯府里收到了消息。他沒什么太大的反應,招招手便讓報信的人出去了。屋中棋盤上黑白子局勢膠著,片刻后自屏風后轉出一個留著絡腮胡子的男子,此人是三皇子淮王謝南岸養的門客米螺。
“如今武安侯不在府里,這許多雜事就都落在小侯爺身上了。”米螺拿起一顆白子放下,若有所思地道:“如此時候小侯爺還要去天湖書院教書,實在是令人欽佩。”
“所謂‘在其位謀其政,我本就是個教書先生,家父家母出游才代管了武安侯府,若為此荒廢正職實在是不該。”
米螺眼珠一轉,又說:“我方才聽到有人居然去書院想刺殺小侯爺,此事小侯爺不必操心,我替您料理了便是。”
“承讓了。”沈照的黑子落下,勝負已分,他溫和地道,“不必米大人勞累了,她只是與我玩鬧而已。成婚前的情趣,讓米大人見笑了。”米螺面上的笑意一僵。
此時此刻,趴在屋頂上與夜色融合成一體的陸未晚的表情跟著碎裂,心卻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幾下。這沈照,活脫脫就是她的克星。陸未晚腹誹著,眼前晃過他一身青衫的清雋模樣,默默地加了一句——還是長得好看的那種。
·三·
即使沈照那么說了,但不到三日,整個長安城的人都知道武安侯府的六公子在天湖書院被人刺殺的消息。
武安侯府在奪嫡黨爭中一向保持中立,又慣來低調行事,這一次好不容易高調了有些人自然是不能放過機會。沈照身為小侯爺,這日連去書院教書育人都沒時間,迎來送往,等招呼完心懷鬼胎的各路人馬,已經是午后了。
他換了件衣衫正要出門,迎面撞上風塵仆仆趕回來的沈及,問道:“四哥不是去西北軍營看小八了?”
“剛好我還要去找你呢!”沈及抓著他的肩膀,將他拖到一邊,神秘兮兮地說,“我在西北軍營撞上老五了,他不準備去西域做生意了。我準備接手過來,想找你借點兒銀子,等賺了錢分你一半,如何?”
沈照沒怎么猶豫就點頭了,沈及桃花眼瞇起來,笑吟吟地說:“果然是我的親兄弟,哥哥聽說有人花錢買黑花令,想刺殺你,真的假的啊?”
黑花令是江湖上的一道手令,只要出銀子就可以買令號召江湖人士幫自己做事。搶得黑花令并完成任務的人除了能拿到酬金之外,還能有資格在年底的江湖黑道中,競爭下一年的總盟主。
這一次有人花三千兩黃金買黑花令,刺殺天湖書院的先生,也就是沈照。三大殺手組織,飛刀門、青衣派和暗影閣皆派殺手來,也是難得一見的盛況了。
沈照聞言笑了笑,道:“假的。”
“那我就放心了。”沈及伸伸懶腰回了東苑,沈照靜立了片刻,握著卷書出了侯府大門。
墻后攀著的三大殺手組織的殺手們松手落了地,片刻后從侯府出十來個黑衣護衛,無聲無息地追著沈照而去。
待人走后,顧清淺把玩著飛刀,道:“如今局勢已經很明朗了,應該是算準了沒人敢來這兒放肆,所以武安侯府里守衛不多。但沈照只要一出門,身后就有一群高手護著,若是草率地出手,下場可以參見上一次陸未晚……”
“閉嘴!”陸未晚一掌拍上他肩膀上,蹙著眉頭說,“這次的黑花令是我搶的,為今之計,只有我們三個合作才可能完成任務。到時候酬金你們平分,我只要黑花令,陳啞巴——”陳起沉默地點了點頭。
顧清淺咳了口血,問:“你就這么有信心?”
陸未晚冷冷地一笑,道:“我們黑道三劍客合并,有做不成的事兒?不存在的。”
沈照一路慢行,拐進了春生街的一條巷子里,護衛們慣例沒跟進去,只在巷子口把守。他敲了敲一處院門,開門的婦人笑著迎他進去。
院子里停著輪椅,上面坐著一個十歲模樣的小男孩,一見沈照,眼睛里是掩飾不住的高興。
“小越以為今日先生不來了。”
沈照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是先生不好,讓你久等了。”小越也是書院的學生,去年得了重病,一雙腿殘廢了再不能走路,沈照便每日抽時間過來給他上課。
書剛念了一炷香的時間,他便聽到外面的爭吵聲。比上一次書院外的要激烈得太多,約莫是兩伙人之間起了矛盾。沈照垂下眼,片刻后道:“王大嫂,你家中的燒火棍能否借我一用?”
外面的打斗聲越來越大,隱隱的沈照聞到了血腥氣,他讓王大嫂將小越帶進屋子,剛掩住門便聽到身后利刃劃空的聲音。沈照閉上眼,攥緊棍子猛地一揮,只聽“啪”的一聲長刀滾到地上。
他側身躲開那人踹出來的一腳,握住棍子往斜上方一送,直直地攻向那人的臉。
電光石火間一點兒紅意在眼前晃過,沈照及時收了手,陸未晚左手按住右手手腕,面色已經白中帶青,方才沈照那一下直接打在了手腕上,力道大得她只覺腕骨要碎掉了。
“怎么是你?”沈照棄了棍子,將她左手拿開,右手腕已經紅腫一片,印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這兒疼嗎?這兒呢?”沈照的手一處一處輕輕地按著,陸未晚嘴上痛苦地呻吟著,左手默默地探到自己身后,指尖冰涼,已經觸到了別在腰帶上的匕首時,沈照突然抬了臉。
他眉眼生得淡淡的,這樣的人做什么表情都顯得漫不經心,可這一刻他深深地望著她卻認真無比,看得她心一哆嗦,手也跟著一哆嗦。
“所謂‘不作死就不會死,你再鬧下去這手腕可就真的廢了。”沈照伸手將她想要做壞事的左手拽出來,食指被匕首劃了一條口子,血珠順著往出涌。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低下頭將她的手指含在唇齒間。
那觸感溫熱細膩,熱化成糖漿一層一層地把她包裹住,裹得她一顆心又熱又甜。從來沒跟人有過這么親密接觸的陸未晚像被三道大雷齊齊地劈中了腦袋,呆愣在當場。正趕到門口準備二次攻擊的顧清淺和陳起面面相覷,默契地轉身跑了。
·四·
那夜米螺來找沈照時,陸未晚和顧清淺在房頂上聽聲。陳起雖然啞,但人很機靈,之后跟了米螺一路,查了他的底細,天亮時甩了一沓檔案在聽聲的二人臉上。
陸未晚看上面記著的“淮王門客”四個字留了個心眼兒,沒想到這么快就派上用場了。
沈照剛出武安侯府的門,輕功絕佳的顧清淺就避開人摸去了米螺的下塌處,用飛鏢甩了封信進去,說即將有殺手在春生街巷子口埋伏,準備新一輪的刺殺。
米螺一心想與武安侯府搭上線,奈何武安侯與夫人遠游,代管侯府的沈照又是個油鹽不進的書呆子,是以一直都沒得手。這次若是淮王的人救了沈照,那到時候就算武安侯府不想站隊也不得不站了。
他當機立斷地通知淮王,謝南岸立即叫在門下效力的得力高手過去。彼時守著春生街巷口的沈照的護衛們眼見一伙眼生的人來者不善,秉承著“寧可誤會絕不放過”的信念立馬跳出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淮王門下的高手們看著這隊藏在暗處的人,料想這就是所謂的殺手,二話不說立刻就打成一團。三人組則趁此混亂之際溜進巷子里,陸未晚打頭陣,顧清淺殿后。
這院子里只有一個婦人和一個孩子,再沒人能幫得了沈照。但陸未晚萬萬沒想到,沈照看著那么弱居然還會武功,而且還是不顧招式只走狠路子的那種打法,幸虧她躲了一下只打到了手腕,不然腦袋可能會被捶傻掉。想到這兒,她突然聽到“咔擦”一聲,是從她骨頭縫子里傳出來的,登時疼白了一張臉。
正好了骨,沈照用藥膏給她按摩,疼痛慢慢地減緩,陸未晚仿佛又活了過來,嘴又開始控制不住了:“你一個小侯爺,怎么什么都會?會教書、會武功、還會看病,你們武安侯府是混不下去了嗎,靠你一個人撐起一片天?”
“所謂‘學到老,活到老,多幾重技能傍身,不是什么壞事兒。”沈照像想起什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我會的這幾樣,倒是全在你身上發揮作用了。”
“你也沒教我什么,這樣算不到我身上的。”
沈照眸底含笑道:“那我今日就教你一個道理:做人要認命。黑花令的任務你注定是完不成的,不如趁早放棄另覓它路。”
“雖說我又落在你手里了,但我的幫手還在,他們會吸取教訓,隨時卷土重來的。只要他們得手,黑花令依舊是我的。沈照,你是沒法感化我的,死心吧!”
沈照眉心攏著,聽她嘴里硬邦邦地叫著他的名字,十分刺耳。他將紗布仔細地裹在她傷處,低低地道:“倘若我能讓你認清這個道理,日后便叫我一聲‘先生吧!”
陸未晚隨口應道:“行啊,我無所畏懼。”話音剛落,房門被人撞開。兩個人形物體滾到地上,跟著進來的沈及快步走到桌前,仰頭一口氣干了一碗茶。陸未晚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那兩個人,不就是顧清淺和陳起嗎?
“多謝四哥,銀票我已經放到你屋里了。”
沈及擺擺手,道:“舉手之勞而已。”
沈照一抬手托住陸未晚的下巴,溫柔貼心地為她合上嘴巴:“叫人。”
陸未晚認命了,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先生。”無數人這么叫過他,但只有她叫時有些纏綿之意,聽得他嘴角微翹。
沈及咋舌,感嘆道:“一直覺得你是我們兄弟里最單純的,沒想到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陸未晚臉紅心跳,戳了戳沈照,道:“你怎么不否認啊?”
“先生從不說謊話。”
她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臉紅得更厲害了,顏色好似探窗而來的那枝初開的春桃花。
沈照喜歡吃桃花酥,味道清甜,入口即化。他側臉輕輕嘗了嘗眼前的這一塊,甜的,甜到勝過他從前吃過的所有桃花酥。
·五·
長安城作為皇都,一點兒風吹草動就能引起軒然大波。
春生街口兩撥不明人馬亂斗,最后雙雙被請進大理寺,之后又安然無恙地都被放出來。有知情人說,是有刺客想繼續刺殺武安侯府六公子沈照,隨即淮王派人趕過來保護沈照,結果誤會了武安侯府的護衛是刺客,這才打了起來。
謠言每傳到一人口中就少幾個字,等到幾日后就變成了“淮王謝南岸派人趕過來,與武安侯府的護衛打了起來”,變相說了謝南岸有殺沈照之意,且喪心病狂到光天化日就派人截殺。
消息傳到了正主的耳朵里,謝南岸當場氣得要炸掉,讓米螺親自去武安侯府請沈照過來一敘。
沈照臨行前去了趟西廂房,陸未晚三人都被綁在里面,他走到榻前,將她手腕腳腕的繩索解開,說:“我要出府一趟,怕是一時半刻回不來。”
陸未晚冷淡地“哦”了一聲,說:“你回不回來和解開繩子有什么關系?你不怕我趁你不在跑了呀?”
沈照揉了揉她受傷的手腕,疼得她蹙起柳眉,他復又將繩子纏了纏將她的右臂吊起來掛到床頭,說:“你總亂動,若是不把你綁起來,這骨頭遲早會被你弄得斷掉,可也不能綁得時間太長。我不在府別人替你調整我也不放心,只能你自己小心些了。”
陸未晚怔了怔,愣到沈照什么時候走的都不知道。曾經睡覺都不敢睡踏實的暗影閣第一殺手陸未晚,自從遇到了這位沈六公子就時不時地發呆。尤其是上一次,清風吹,桃花香拂面,恍惚中她都不知是真是幻。
若是真,沈照什么姑娘沒見過,她只是個見不得人的殺手,何苦要和她糾纏。若是幻……可他親她時那么溫柔,她刀尖舔血,心驚膽戰地過了這么多年,還沒有人像他一般,溫柔以待。
“陸未晚!陸未晚!!”
“怎么了?”她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對上顧清淺怒其不爭的一雙眼。
“我叫你二十幾次了,你是被沈照那廝勾了魂去嗎?”顧清淺嘆了口氣,艱難地挪著被綁成粽子的身體,道,“快過來,沈照出府這么好的機會,不跑那還是人嗎?”
陸未晚一聽就要往地上跳,但想到沈照的囑咐忍住了,慢慢地將綁在床頭的繩子打開,將手臂吊到脖子上,才過去給他們解開繩子。
“走吧!”
顧清淺招呼,卻見陸未晚在原地沒動,問道:“你什么意思?不想做人了?”
“我看先生……不,是沈照。我看沈照對我,嗯……就,就還不錯,我懷疑他有別的動機,所以我想留下將計就計,還能配合你們行事……”
顧清淺斜睨她,道:“我懷疑是你有別的動機。”
“我……”她耳根子有些熱,顧清淺扔了句“女大不中留”扯著陳起就翻出窗去了。
陸未晚抿緊了唇,回到榻上裝作被打暈的模樣。她躺到渾身僵痛時沈照才回來,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捂著后脖頸兒坐起,嘟囔著:“怎么這么疼……咦,他們兩個呢……唔……”
她一只手仍吊著,側身坐在榻前,倒像是張開雙臂在邀請他入懷中一般。
沈照鉗制住她的肩膀,單手捧著她的臉,輾轉著加深唇齒間的吻,碾碎她的神思。
他力氣極大,若刻意想禁錮她根本就無力掙扎,她心跳如擂,未受傷的手臂不自覺地就攀上他的肩膀……
待他終于松開時,陸未晚渾身軟成了水,迷濛里他的唇貼覆在她的耳側,寸寸親吻。
“好在你夠特別,讓我一下能認出你。”
“還能再見你,先生很歡喜。”
沈照為人很克制,很少那么直白地說什么,既然說出口,也就沒必要再端著。待翌日淮王在望月樓設宴招待時,他把陸未晚也一道帶過去了。
望月樓是由“天下第一莊”之稱的貴和莊所建,凡目之所及的東西都價值千金,看得陸未晚很想將整個酒樓都搶過來。沈照見她目露精光,遺憾地道:“本來以我的積蓄倒也夠買下望月樓,只不過被我四哥拿去做生意了,怕是要盡數賠進去。”
“你傻了呀?”陸未晚見他神色淡淡,忙改了口道,“我是說,先生怎么能這么草率呢?那可是你畢生積蓄。”
“所謂‘千金散盡還復來,人在便好,那些不重要。”他說話時極溫柔地看著她,陸未晚扛不住他過于灼熱的目光,轉過頭去看別處。雅間被包下,請了多位朝中的重臣,淮王想在眾人面前將事情解釋清楚,順帶向武安侯府賠罪。
“人差不多都到齊了,諸位大人抽空前來,小王感激不盡,這杯酒……”
“皇兄是不是忘了個我啊!”雅間門外傳來懶洋洋的男聲,淮王的臉色微變。
等門開之后,陸未晚瞄到來人臉色也變了。
·六·
“四弟怎么這么有空到這兒來了?”淮王迅速恢復如常,將來人迎了進來。
四皇子謝清溢嘆了口氣,道:“我聽說皇兄在這兒設宴,還以為皇兄能叫上我,眼巴巴地在家里等著呢,沒想到這宴都開了皇兄卻忘了我了。”
宣昭帝已經年老,膝下有五子,昔日的太子謝乾已經被廢,五皇子謝湛因有羌人血統,自小長得妖異一直不得寵,所以皇城內外都心知肚明,未來皇帝便在另三個皇子之間了。
這三人從前暗暗地較勁兒,皆想拉攏武安侯這個大的靠山,如今淮王想私下結交沈照,四皇子怎么能坐得住?
這宴怕是沒好宴,可眼下陸未晚擔心的是別的。
沈照正聽那兄弟兩個虛與委蛇,余光中注意到陸未晚腳步緩慢地站到了他的身側,正將他擋在了桌子與她之間。他循著她定定地注視的方向看去,輕輕地笑了笑。
這姑娘,如此良善,怎么能做殺手呢?
那廂客套完,四皇子吩咐手下加把椅子。
“就放在小侯爺旁邊吧,我可有些時日沒見過小侯爺了,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黑瘦的小廝弓腰,搬了把凳子走過來,放下時手中突然多了把匕首,轉身就往沈照身上刺。變故發生得突然,沒人來得及防備,連沈照仿佛也是躲閃不及。電光石火之間,剛放下的凳子被陸未晚掄起,照著小廝的手臂便砸了下去,動作之快,之狠,令雅間中的人齊齊地打了個哆嗦。
“你,你居然……”那“小廝”的匕首被打偏,瞪著半路殺出來的陸未晚,眼睛都要冒火了。沈照眼神一凝,迅速出手封住他的口,推著將他按到墻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話,隨后才放開。
侍衛們沖過來將那“小廝”擒住,淮王迅速反應過來,冷冷地笑道:“我還當四皇弟是想與小侯爺敘舊情,卻不想敘舊是假,行刺卻是真。之前有人造謠說是本王雇人截殺小侯爺,我今日找諸位大人來,便是想解釋此謠言的。如今看來,倒是不必再多費唇舌解釋了。”
“胡說!我從沒叫人殺沈照!”四皇子抖著手指指向“小廝”,咬牙切齒地道,“他一定是別人安插到我身邊的眼線,意圖陷害于我,你說,你是誰派來的?”
“小廝”猶豫片刻,清楚地吐出兩個字:“淮王。”
雅間頓時陷入死一片的寂靜。
“究竟是誰雇殺手想殺武安侯六公子”,這是近幾日朝堂內外最熱門的話題。
那日望月樓淮王說是四皇子指使“小廝”那么說的,四皇子說是淮王狡辯,數位朝堂重臣在一旁面面相覷,安靜如雞。最后還是當事人沈照站了出來,先將那行兇的“小廝”送交大理寺,其余的之后再說。
當夜,“小廝”被獄卒發現中毒死在了牢中,又引發了一輪淮王與四皇子的相互詆毀。
從前只是暗暗較勁兒的二人終于將戰場搬到了明面上,擁護他們的朝臣也紛紛地下場站隊,各執一詞,連著幾日遞到宣昭帝面前的奏章都是關于此事的。
“沈照,你如何說?”
御書房內,沈照躬身一禮,道:“回陛下,不管是誰買了黑花令雇殺手,如今臣無恙,這些就都不重要。殺手已死,此事到此為止便是最好。”
宣昭帝揉了揉太陽穴,點點頭:“就依你所言,小六,難為你了。”少年時便定下他繼承武安侯的爵位,就注定他要承受更多的東西。從前宣昭帝不解,如今想想沈青山那七個兒子里,也真的只有沈照最適合這個位置了。
沈照從皇宮出來,守著的護衛便和他說了西廂房那三人再一次跑路的消息。他沒有什么異樣地坐進了馬車中,拐過兩條街時馬突然嘶聲驚叫,慌亂地停住。三道身影從墻外躍過來,刀刃折著寒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下一刻十來個護衛跟著跳過來,將三人齊齊地圍住。
顧清淺小聲地道:“我就說了來也是這個下場,你還非得來。”
陸未晚沒說話,盯著馬車良久,才有一只細長如梅的手撩開車簾走下來。
“黑花令是我接的,我既接了令,也總要盡力。”她左手捏緊長刀,捏得掌心被刀把上的紋路硌得生疼,突然松了手,“但我下不了手,身為殺手我完不成任務,無論怎么樣都是我該承受的。只是顧清淺和陳起,是被我拖著來的,此事和他們沒有關系,還請先生放他們離開長安城。”
·七·
那日望月樓中,雖然四皇子身邊的兩個“小廝”易了容,但陸未晚還是一眼就看出來是顧清淺和陳起,他們兩個倒是沒放過任何一個避開沈照身邊護衛去接近沈照,進而刺殺他的機會。
陸未晚也知道,這確實是個好機會。可她沒控制住自己,她不能看見沈照就這么死在自己的面前。他給了她這輩子沒得到過的溫暖,不管出于何種心思,都讓她再逃不開。
顧清淺被關進大牢當夜,沈及找了個替身進去將他換出來,這事情沈及做得輕車熟路,顧清淺出來之后才和陸未晚說,是沈照讓他指認淮王的。
“他說只有這樣我才能活著離開長安城,我想殺他,他居然還幫我,這人真的不正常……”陸未晚知道自己是何種身份,也知道事已至此她無法得手,最好的選擇就是和顧清淺他們一起離開長安城。
只是走到城郊千山時,因身下馬顛了一下引得她右腕一陣發疼,她突然就想起沈照溫柔地為她正骨,給她上藥的場景,還有低聲喃喃的每一句。
她捂住心口,那里如針扎一般的難受,比斷骨的手還要疼。馬頭調轉,她不顧所有地奔向來路。不管是何結果,她都不會后悔,都甘之如飴。
沈照靜靜地看了她半晌,揚聲道:“聶安,你親自送那二位離開長安。至于你——陸未晚,這里人來人往的不是處置你的地方,上車。”陸未晚沒想到,沈照處置她的好地方,居然是天湖書院。
學堂今日無人,她一進門便被從后而來的力道擁住,轉了個身抵在門扉上。他垂下頭,額間與她相抵,呼吸間氣息溫和,輕輕地拂著她的面頰。
“那日你問我,我怎么什么都會?其實不是武安侯府混不下去,只是我身為小侯爺,我需要照看得太多,必須會的也實在太多。其實,黑花令是我花錢買的。”
陸未晚的眼睛倏地睜大,沈照抬手自然地往她下巴上一墊,合上她大張的嘴。
“武安侯府想在皇子爭斗中保持中立太不容易,我用黑花令,一是想讓他們互相猜忌,二來淮王與四皇子都是疑似買兇與沈家為敵之人,即使不是真的,也能讓他們斷了再拉攏武安侯府的心思。”他的手摩挲著她的臉頰,聲音陡然放輕,“我將這件事告知于你,也是不想讓你再心存顧忌,覺得你曾經對我不利。你做的都是我心里想讓你做的,你做得很好。不過黑花令的任務你注定完不成,不如另覓他路?”
這話昔日他曾說過一次,那時陸未晚沒怎么在意,此刻才覺出他話中深意。
“什么路?”她想掩飾悸動狂跳的心,可眸中的期待已經泄了底。
在此處相遇,在此處情動。他點著她眼下的那一點兒紅,笑若天邊朗朗月。
“來我心里的路。”
“可是……為什么啊?”她不懂,像他這樣的人,怎么會喜歡上她?
其實之前,沈照就見過陸未晚。
那日暴雨剛停,天湖書院的門前積水成河,來上課的學生們年紀都小,若想過來只能蹚水。沈照剛出去想一個個把他們接過來,卻從門縫中見巷子口有個蒙面人一次抱兩個孩子,施展輕功把他們送到書院門口,一邊運還一邊嘟囔著:“我好歹也是暗影閣第一殺手,抱小孩子過河這種事說出去會被人笑死的吧?”面紗遮住半張臉,再往上,是她眼下的一顆紅痣。
再然后,他買了黑花令,暗影閣的第一殺手陸未晚接了令。
傳說中,陸未晚眼下有一顆紅痣。
從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等著和她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