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榆
作者有話說:
這是寫完《一千零一夜2》的第一個短篇。因為《一千零一夜2》里的糖太多,以至于甜到了這兒。寫的全程蠻歡樂的,讓我有一種很新鮮的感受,希望你們依舊喜歡。
好在,最終,她得遇良人,他找回初心。那些蹉跎的年華也都被醞釀成青澀花苞,等來一場雨下。
PART-1
我很喜歡下雨。
不止因為我的名字叫初雨,還因為一旦遇上下雨,總有幾班飛機晚點。這樣,部分乘客過安檢時就不會慌慌張張,避免了排隊秩序變得紊亂。
盡管做安檢員不是我的夢想,但,至少實現了一半。
我從小的愿望,是做空姐,待在飛機上冬暖夏涼,滿世界翱翔。后來考航空類大學,身高在同批參與面試的學生里不夠出眾,只得選了個地勤專業。
也好,我還是風吹不著,日曬不了。
“轉個身。”
我淡定地拍拍剛站上安檢臺的年輕男子,招呼著,對方臉色卻有點兒難看——
“不能安排男安檢員嗎?”他沖著旁邊的小組監督員道。
“抱歉,先生,今天客流量大,男士乘客又多……”
檢查到最后,我忽然猛地踹了男子一腳,從他的外套口袋里掏出包荷花牌的煙,口氣不善:“這是什么?!”
他眼神明顯哆嗦了一下,趁我還沒發更大的難時,跳離臺子就逃。
見狀,身后排著的一眾男士俱都表情驚悚,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香煙,很有默契地一起扔進了打火機箱中,抽氣聲與嘩啦聲交織。
我卻沒注意,焦點全在前方那道闊步遠走的身影上。間歇,他還回頭挑釁地沖我勾了勾手。
“戴念!”我吼,幾乎掀掉了機場的頂,“我立馬告訴你爸!”
……
對不起,二十幾歲了,還玩這么幼稚的告狀游戲,我也不想。
但戴念他爸說了,一旦發現那家伙有抽煙的念頭,就立馬扼殺。因為戴家已經有幾位長輩都因患肝癌去世,嚇得老戴自己都狠心戒了煙,更不允許戴念碰。
老戴的話和我爸的話力度相差無幾,他倆當年不打不相識,后來成為莫逆之交。
說起來,這還得歸功于我媽。
我媽年輕時就是公認的廠中一枝花,可那年代風氣不好,被帶得有點兒投機取巧的小毛病,總愛拿到工資后就去廠后門的小地攤玩現金抽獎,妄圖不勞而獲,結果輸掉了外公留給她的手表。
彼時,我爸暗戀她,卻不敢開口,為了給我媽出頭,硬是拼了一身皮的架勢,去和小攤販打了一架,搶回了手表。
接著畫風變了,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小攤販竟覺得我爸太有氣質,死活要拜他當大哥,結果……
是的,那就是戴念他爸。
不過,這兩個男人的確有緣分,同一年談戀愛,同一年結婚,妻子還同一年懷孕,戴念只比我大兩個月。
戴念他媽孕期六七個月的時候,戴念他爸趁著春節一起團年之際出主意:“家里有經驗的老人看了,說我老婆的肚臍眼兒凸出,肯定懷的是兒子。連名字都取好了,單字一個‘念,要他不忘上輩的交情。將來大嫂要生個兒子,就和我家戴念做結拜兄弟,若生個女兒……就做結拜兄妹。”
說好的娃娃親呢?
聽著前塵往事,我忍不住腹誹。
畢竟,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怕承認,我對戴念的確有過不純潔的念頭,否則,我干嗎盯他那么緊。在工作崗位上,我還如此興師動眾。
但,上天都不幫我。
PART-2
其實,我對戴念的心思萌生得也奇奇怪怪。
本來吧,我的夢中情人是道明寺那樣有錢、有權又不可一世的霸道男人,或者,是一看見他憂郁的眼神就令我心疼的花澤類小哥哥。總之,不是互相摳鼻屎往對方身上抹的類型。
在過去的十七年里,我將自己的標準守得好好的。而十七歲那年的除夕,我的標準因為一句話塌陷。
起因是他把我的年級排名抄下來給我媽報告了,害得我整個春節假期都被叨叨,連出門會同學都被禁止。為此,我一整個星期都沒搭理他。
直到雷打不動的兩家團年時刻,我媽開口問:“戴念,你怎么一句話都不和初雨說啊?”
少年從一堆菜里抬頭看我一眼,又顯露出一點痞性般看向我媽,油嘴滑舌:“干媽,我一介凡人,不配和小仙女說話。”他的話逗得一桌人大樂,悉數忘了他的成績排名比我還低四十!
而我,少不更事的我,不期然想起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頓時覺得心被什么撞了一下。
之后,我對戴念的關注自然多起來,也開始覺得他對我果然特別。
譬如,課間二十分鐘休息,我拉著同學去操場溜達一圈,就會看見少年故意炫技、原地起跳灌籃。當他的目光掃過來,我便自作多情地覺得那個灌籃是展示給我看的。
還有,我在班上的座位位于門邊倒數第二排。每次他和同學經過,會吹聲口哨示意。我偏頭出去,總能對上他回頭戲謔的眼神,他再和別人嘻嘻哈哈地走開。
上學路中,他喜歡搶我的早餐牛奶,我亦漸漸開始覺得這是小說里的套路——
越喜歡,越欺負,還被欺負出一種甜蜜感來。
沒多久,QQ空間流行,他也到我的地盤澆水留言,說什么踩一踩、來看看。只言片語,我卻跟做閱讀理解般琢磨出別的意思來。
最奇葩的是,有天不知他怎么抽風,在自己的空間里發布了一條說說——
沒有你的關懷,再高傲的我也像個乞丐。
這句話放在如今,我必罵他是非主流,一巴掌將他甩到不知多遠。可放在當時,看什么都美好朦朧的十七歲,我覺得這就像是他變相的告白。
因為,就在同一天,他生病,我媽要我代表家里去看望,順便帶點水果,我卻因前幾日見他和班長打鬧的樣子而別扭,死活不愿露面。
看見這條說說后,我以為那個“你”指的就是我呢,立馬芥蒂全消、心慌意亂,甚至思忖著要不要干脆趁探病的機會主動對他說點什么,好讓他以后注意影響,別再和其他姑娘打鬧。
可這所有的劇本都是我自導自演的內心戲。
真正的戲碼是,當我拐上醫院的走廊,看見了猶猶豫豫的班長。
她幾次想邁腿進去,卻讓人看得出不好意思,直到被里面的人發現,扯著嗓子叫她——
“劉一曼!”
PART-3
劉一曼沒我漂亮。
該慫的時候慫,該自夸的時候自夸,這種優良美德,我是從戴念身上學會的。
不過,我確實沒胡說。想當年,我可是以空乘專業為目標的小仙女,沒一點兒身段、樣貌怎敢想。可我即使身邊猛虎成群,卻偏偏瞎眼看見了戴念這只驢。
蠢驢!
但有一說一,劉一曼也有比我優秀的地方,估計還不少。
她成績比我好,比我細心,比我更懂得關心人,還是老師面前的紅人。
最關鍵的一點是,她對戴念有威懾性。出院沒多久,她和戴念越走越近,還開始監督戴念的學習,兩人甚至定下個F大之約。
我嗤笑:“F大?你還是老老實實和我一起考藝術專業吧。你雖然討厭,可外形還是夠當個空少什么的。”
面對我的鄙視,他不屑一顧:“只管睜大你的狗眼,等著瞧。”
高考成績出爐,他果然無形中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
那年暑假,我過得更不好。因為戴念考上了F大,而我的成績只夠上他旁邊的航空學院。不出意外,我處處被他壓,什么好東西都被他搶,還得與他和劉一曼一起南下,看他倆雙宿雙飛。
鑒于我第一次出遠門,我媽鄭重其事地將我托付給戴念。他為了完成任務,每周都會帶著劉一曼和我聚餐,或者在沒課的晚上,來我們學校新修的跑道遛彎。
沒認真接觸劉一曼之前,我覺得她各種懂事溫婉。接觸之后,我才知她也免不了是醋壇子一罐。
戴念在學校與任何異性多說句話,她就疑神疑鬼,社團成員間互相留個正常的聯系方式也不行,戴念覺得喘不過氣,好幾次問我怎么辦。
“那可不就是你的問題嗎?”深更半夜,我接到他的訴苦電話,實事求是地說,“她這么能鬧,還不是因為你沒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戴念大概以為我會幫他的腔,結果,我胳膊肘往外拐,當時就蒙了。
“我……天生長這樣。她沒安全感,怪我嗎?”
我立馬就想掛電話。
可還沒等我掛電話呢,手機里突然由遠及近地傳來劉一曼不高興的聲音:“你和誰聊呢?”
我看看時間,心下了然,沒猶豫就掐了線。
關于戴念和劉一曼同居的事,他是這么解釋的——
“她說宿舍的人不好相處,作息時間也不一樣,惱火,想搬出去住。一姑娘把話都講到這份兒上了,甭管真假,我還能義正詞嚴地拒絕?”
我莫名冷笑了一下,起身要走,他突然扣住我的手腕說:“等等。”然后,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盒子有包裝紙,我剛拆了一半,就看見價值不菲的Logo(標簽),微微驚訝:“你哪兒來的那么多錢?”這東西怎么也得是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他無所謂地聳下肩膀:“我打了份工,在一個樓盤賣房,拿到一筆小提成。這不,過兩天你生日嗎?以前不懂事,經常搶你的吃的、用的,過意不去,所以——”
“和我還客氣什么。”
我裝模作樣地嘟囔,心里卻樂開了花,直接將盒子往身前抱,看得對面的人揚著嘴角直笑。
禮物是瓶香水,某品牌經典款。
人生中第一次收到香水,我欣喜不已,當即打開蓋子噴了噴。
戴念躲閃不及,醉人的煙霧染上他的衣領、脖子和外套,嚇得他當即跳了起來,一把搶回我手里的香水瓶兒無奈地說:“我改天再送你瓶新的吧,這得拿回去交差了。”
他得將它送給劉一曼,否則,無法解釋身上的味道。
你見過天堂嗎?我見過,就在他送我禮物的那幾分鐘。
你見過地獄嗎?我也見過,也在他把禮物要回去的那幾分鐘。
“沒看出來,你求生欲夠強的啊。”我喃喃道。
看我還有心情開玩笑,戴念如釋重負:“沒辦法。別人家的是小公主,我家的是母老虎,you?know(你懂)。”
PART-4
別人家的是啥,我根本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在他的眼里,我是什么。
“就算只是普通朋友,送出去的禮物,也不可能這樣收回吧,戴念?”我終于還是爆發了,在他自認為幽默的打趣后,“如果你對我連基本的尊重都沒有,所謂的朋友根本沒必要做。”
“不是!”見我要走,他猛地起身,“是太熟悉了……初雨。”
我回頭,盯著他難得充滿認真的眼:“熟悉得就像面對自己一樣,覺得怎么做都行,反正不會失去,所以根本沒考慮周全與否的問題。”
聞言,我不知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值得高興的是,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不一般,悲哀的是,因為太熟悉,他幾乎不可能愛上我。
理清這層關系后,我開始逼自己對戴念死心。
得知他和劉一曼同居時,我都沒動搖過這樣的念頭,但在他親口對我說“初雨,我們對彼此太熟悉”那一刻,我知道有的期盼已無望。
也是同一天,受到刺激的我答應了舍友,和她們一起參加社團的聯誼活動。
活動在周末,因為聚餐地點就位于戴念所住的公寓附近,我全程有點心不在焉,生怕遇見他。
一個飛行專業的師兄以為我緊張,給我叫了杯香蕉牛奶,我抬頭對他說謝謝,居然怕什么來什么,直接對上正推門而入的、戴念的視線。
他身后還跟著劉一曼,兩人來這里解決晚飯。我迅速低下頭,仿佛做錯事心虛的小孩般。
沒多久,手機震動,響起短信鈴聲——
春天來了?
我隔著幾張桌子狠狠地瞪他一眼,噼里啪啦打了些字:還好吧。雖然有點晚,可晚春也是春啊。
這下,輪到他瞪我。
后來,我實在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待著,主動提議:“不如我們去唱歌吧?”
那位師兄第一個響應,起身便紳士地拽過了我的包。第一次有除了戴念以外的男生替我背包,須臾,我的臉就紅了大半。
唱歌的過程也不爽,幾乎每隔二十分鐘,戴念就給我發消息。我要是不回復,他立馬打電話過來。
“你究竟要干嗎?!”我跑去走廊接電話。
他語氣淡淡:“你媽找你沒找著,電話打我這兒來了。我說你和男同學去約會,她好像有點擔心,要我每隔一段時間就給你打電話,提醒你別越界。”
“我又不是你!”話題到這兒,我忍不住吼道。
他明顯地愣了一下,隨后解釋:“我和劉一曼沒……”
“不用給我報告你倆進行到了哪一步,我沒興趣。”懟完還不解氣,我徹底將手機關機了。
那天之后,我和戴念沒了聯系。我不搭理他,他也不搭理我,還是大半個月后,我和那位剛剛熟悉起來的師兄在新操場跑步,遇見穿運動裝的他和劉一曼。
為了避免泄露什么,我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向師兄介紹:“這是我哥。沒血緣,不過,和親哥沒什么區別。”
戴念沖他點頭示意,然后看看我:“沒錯,初雨是我妹,親兄妹。”他也加重了“兄妹”二字的語氣。
可我要掩蓋的是我對他的心思。他要掩蓋的是什么,我無從而知。
但我還是沒能瞞過那位師兄。
他也算學院里半個風云人物了,交往過的女朋友數不勝數,我這點小心思根本躲不過閱女無數的他的眼。他說:“你喜歡……你哥?”
我不否認,顧左右而言他:“能換個方式問嗎?這樣……好像亂×似的。”
對方撲哧失笑:“OK(好的)。”
而后,他強自鎮定,伸手摸摸我的頭:“那從今天開始,別喜歡了。”
PART-5
老實講,我對這段戀情根本沒抱希望。
時值大三末尾,大四后半期又得忙著找實習單位和工作。反正過不久,大家都得迎接分離的洪流,能撐下來的,都是骨頭硬的角色。
反正我不是。
不過,和師兄那段戀情倒是給了我喘口氣的機會。
我終于找到借口對我媽說:“有了男朋友,他會照顧我。不用每個周末和戴念一起吃飯吧?好歹人家是個男的,容易誤會。”
就此,我迅速退出戴念和劉一曼的生活。
中途有一次深夜,他給我打電話。我以為他又要抱怨劉一曼人格分裂,直接掛斷,沒接。從那以后,他也沒再找過我,直到他和劉一曼徹底分手的消息傳進我的耳朵。
“可難搞了!初雨,你趕緊來吧!”
戴念身邊幾個比較好的朋友,我都熟識,在他爛醉如泥的時候,給我打求救電話。
事后想想,我去了也沒用。幾個大男人都搞不定他,難道我一弱女子還能把他扛回去不成?不過,我還是穿衣服下樓,打車去了。
我去了才發現,他哥們騙我。
小酒吧的門有些舊,我推門進去時用了點力,動靜很大,于是趴在桌上的人也悠悠地抬起頭朝我看過來。
接著,我看見他迷蒙的眼瞬間清醒,隨后鎮定地站起,一晃不晃地沖我走過來,一下將我抱進懷里。
“劉一曼和我分手了。”
話題一開,我就感覺脖子涼涼的,戴了圍脖也抵抗不了寒意。
我知道他對劉一曼有真感情。
如果不是她,F大,戴念想都別想。
初戀之所以刻骨銘心,是因為她帶給自己的東西,往后余生,沒有人能代替。因為,他不可能再有十七八歲,亦不會再有高考。
或許,這才是戴念能忍受她偏執三四年的緣故。
但弦繃緊了,總有斷的時刻。劉一曼清楚斷的時間將要來了,決定自己揮刀。
“你有點兒出息啊。”我拍拍他的背,“暫時的分開,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后出人頭地了,還喜歡,再找回來不就完了?”
我的話很糙,但理不糙。
戴念應該聽進去了,立馬抬頭,清醒地搭著我的肩膀往外帶,招呼那群狐朋狗友:“我請吃夜宵,走!”
結果,他吃高興了,卻在同一天攪黃了我和那位師兄。
對方發現我這么晚沒在宿舍,例行詢問。我不想撒謊,坦白從寬。他是個高傲的人,不愿將就,察覺我根本沒忘記戴念,主動提出分手。
戴念被甩,我也跟著被甩。看著短信,我委屈極了,心想:不過就是兩條腿一男的,怎么就繞不開了?!我頓時想哭,打開戴念面前的一罐啤酒,要往自己嘴里灌。
他攔下了,有點難過又有點高興的分裂樣子:“我答應過你媽,不讓你碰這些東西。”
我更委屈了,伺機報復:“那你喝吧,喝到我釋懷為止。”
他一副殺人不過頭點地的表情,毫不猶豫就往嘴里灌。
接著,我發現,我怎么這么容易釋懷啊,不過看他喝了兩罐啤酒,一副要吐的樣子,我就叫了停。
戴念見好就收,放下啤酒罐,突然拉過我的下巴湊近看,眼睛紅得離譜,卻也亮得嚇人——
“初雨……你真好。”
PART-6
畢業。
我和戴念都留在了F城。我應征到機場做地勤,他被當初那家打工的地產公司留了下來,還升為一銷售小組的組長。
戴念嘴皮子厲害,腦袋靈光,能得領導賞識,我并不稀奇,可我不是很贊同——
“你正正經經一F大金融專業的學生,留在地產公司搞銷售算怎么回事?在校時做一份兼職就不說了,現在總該為自己的將來好好規劃一下。”
“我規劃過了啊。”過年回家,他單獨拽著我去廣場放煙花,“這家公司目前不算大,但老板我無意間接觸過,不是土暴發戶,很有眼界,正好他也欣賞我。我覺得關鍵不是去哪兒吧,而是跟什么人。”
戴念不過寥寥幾句話,我立刻覺得他并不是我過去二十幾年看到的那個人。
面前的他退去稚氣,不再吊兒郎當,變得成熟穩重,像一本書,越往后翻,越讓人欲罷不能地想看結局,遂忍不住支持:“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吧。
一整片火樹銀花中,戴念忽然和那位師兄一樣,摸了摸我的頭,卻給我不同的感受。
那時,是溫暖中帶點尷尬。
此刻,是悸動。
事實證明,戴念的眼光不錯。
那家地產公司的樓盤以主打質量和裝修全包套餐系列引得市民爭搶,一二三期都在短時間內銷售一空。第二年,公司披殼上市,到今年,已是家喻戶曉的質量保證品牌公司。
而我,在這工作的第三年,也混成了地勤部的老油條,才敢有借公搜他的口袋的舉動。
“戴念!”我攥著煙盒吼,幾乎掀掉了機場的頂,“我立馬告訴你爸!”
他幼稚地拔腿逃走,我則趁換班的時間追去登機口,發現他的航班果然因天氣不好還沒準時降落。
可這小子機靈了,提前在我下狠手的時候將一個盒子捧到我的面前:“生日快樂。”
距離上一句“生日快樂”,已經四年了。不知怎的,回憶起那段,我還是有點想哭。
“放心,這回我單身,絕對不搶。”他欠揍地說。
我打開,依舊是香水,顏色很是清淡好看,卻沒logo(標簽)。
他說手里有個客戶,是某家奢侈品的御用調香師之一,挺有名的。他做主給了不小的折扣,把房子賣給了調香師。作為感謝,對方調了一瓶香水相送——
“這回我不止沒搶,還沒送重復的。世上獨一無二的味道,厲害嗎?”
那表情哪像剛升職的人,活脫脫小孩兒無疑。
我故意撇撇嘴,不置可否。看交接時間差不多了,我抱著香水要告別。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說還有點事想聽聽我的意見——工作上的問題。
有個裝修公司的老板抱著三十萬現金找到戴念,要成為他手里新一期的裝修競標的贏家:“兄弟,就陽臺那塊,大哥也不求多的。”
戴念不是圣人,三十萬說多不多,可對我們這種普通家庭來講,憑空掉下三十萬,已是筆不小的錢。
“你可千萬不能收!”作為良好市民一枚,我聽著就頭皮發麻,“不是正正經經賺的,用著也不安心。”
他坐在機場的涼椅上如釋重負,微微仰頭看我,笑:“我也這么認為。可總覺得,想找誰支撐一下觀點。”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和戴念之間就怪怪的。
具體哪兒怪,我說不出來。反正,他偶爾的只言片語,總能讓我在心里下了一次又一次的決心轟然消散。
不過,好在,戴念沒要那不義之財。
聽說那個裝修的老板用同樣的方式賄賂了別家公司,結果用材質量不過關,出了事故,一干人等都被抓了。
這件事戴念他們老板好像知道點內情,或者說,他用自己的方式讓自己的老板“無意”間知道了內情。于是,在第三年末尾,員工表彰大會上,他被點名坐上空缺已久的F城分公司總經理的位置,年薪百萬起步,真的青云直上。
老戴逢人就夸:“祖墳冒青煙啦。”
路人便艷羨地八卦:“什么時候給你娶個兒媳婦回家?”
PART-7
忙完那陣,戴念打算把我爸媽和他爸媽都接到上海來過年,順便帶他們玩玩,問我覺得怎么樣。
“我覺得可以。”省得每年返鄉排隊購票什么的狼狽個半死。
“好,那我訂酒店了,一會兒發給你地址。”
為此,我把省下來的年假請了,打算當天就與他們會合。
可我沒想到,去酒店的路上,就在附近餐廳的櫥窗里,會看見劉一曼微笑的臉。她穿衣打扮的品位都有所提高,反倒是我成天穿制服,脫了也不見打理。
而她對面,坐著正好整以暇地喝紅酒的戴念。
一閃而過之間,明明誰都不可能發現我,我還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出租車很快到了酒店,我下了車,有點心神恍惚,差點連樓層都記不住,還在電梯口撞到從里面出來的一個人。
“初雨?”越發低沉的男聲。
我聞聲抬頭,發現師兄萬年不變笑意盈盈的一張臉。
他開的國際航班,在F城逗留一天,開了這間酒店休息。
久別重逢老套路,請吃飯,可我沒心情去。轉念一想,現在這狀態也不適合見我媽和老戴他們,于是我隨口應下了。
為了方便,吃飯的地兒就選在酒店的餐廳,好死不死,我們與家里人碰個正著。他們久等我與戴念不到,干脆自己下來吃東西。
“叔叔阿姨們好。”
師兄站起來打招呼,畢竟受過專業訓練,行為舉止堪稱妥帖倜儻。
我媽見到人家眼睛直閃,一聽說是飛行員,更是各種好話說遍,順帶踩我一頓,弄得我無比尷尬。吃完飯回房間,她還拉著我爸討論,戴念終于現身,叩響房門推門進來,一如往常地見著我媽就喊干媽。
我倆剛對上一眼,我迅速別開,一副與他有深仇大恨的表情,轉身去了洗浴室。
見到戴念,我媽也很興奮,問他認不認識我那位師兄啊,人怎么樣啊:“兩人畢業好幾年了,還留著聯系方式,肯定關系不一般,初雨當時的男朋友就是他吧?”
……
等我收拾完畢出去,我爸媽不知道被戴念用什么方法弄到隔壁老戴那間房斗地主了,就剩下我倆。
他倚著門框,好像有話要對我說,剛張嘴,就看見我難得打扮得規規矩矩,一副還要準備出門的樣子。
“去哪兒?”
“天街有倒數活動,師兄說挺有意思的,約我去。”
他臉色一黑。
我故作漫不經心,卻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期盼他說點什么,可最后他還是什么都沒說,反而教訓起我來:“你爸媽特地來F城一趟,就是為了和你多待一會兒,你覺得這么走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我也在氣頭上,口不擇言,“難道我還能一輩子不嫁人守著他們?收起你那副長兄嘴臉吧,戴念,我煩了。”
戴念的目光徹底陰霾:“你說什么?”
“我說——我煩了。
“煩了隨時隨地接你電話,把你的事情放在第一位。煩了你有事來戳我一下,沒事就各自安好。煩了你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煩了,煩了,統統都煩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生怕眼眶里的東西搖搖欲墜往下掉,太丟人。
可是,那晚,我也沒去倒數。
因為進了電梯后,奪眶而出的水漬告訴我,哪怕我努力地想去接受別人的生活和節奏,卻還是辦不到。既然辦不到,那我就別給對方希望。
否則,我和戴念究竟有什么區別。
我不想和那個渾蛋一樣!
PART-8
“你確定要和我換班?”
地勤部的同事一而再三地詢問,不明白為什么我走的時候興高采烈,還沒過一天就有氣無力地打道回府。
“確定。過年呢,你先回去收拾動身吧,反正我爸媽也來了。”
她感激地跳起來抱我。
凌晨的航班本不多,加上春節前夕,更是沒什么人,后半夜我身心俱疲,癱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睡了一覺。直到清晨,越來越大的雨聲和鼎沸的人聲將我吵醒,我才抹了把臉去洗漱,強打著精神上陣。
“先生,請走男安檢員這列,謝謝。欸,先生?”
我正想打探發生什么事,一道修長的身影已躥到眼前,頂著一頭有點濕潤的黑發,在安檢臺上站穩。
見我面無表情地瞪著他,他像沒感覺,一邊鎮定自若地打開雙手,一邊問:“為什么不接電話,你媽擔心死了,你知道嗎?害得我大半夜踹破人家的門,賠得肉疼。”
起初我沒反應過來,剛準備回嘴,突然轉念一想,不對,他以為我昨晚露宿哪兒,又踹了誰的門……
“要你管。”
當著同事的面,我不好多說什么,隨便摸了幾下表示檢查完了,然后警告他:“忙著呢,快滾。”
他卻巋然不動,本來就高,現在更是居高臨下地盯著我,良久道:“我只是害怕了。”
我的心一縮。
“初雨,我不是不愿向前踏步,只是害怕失去。劉一曼的事兒對我有一定打擊,可我覺得,熬熬就過去了,但你不行。如果這一步踏出了,在未知的前路走散了,我恐怕就沒那么容易熬過去了。對我而言,你與任何人都是不一樣的,你知道吧?我不敢輕易賭,輸不起。”
“那你現在跑來做什么?做你擅長的事啊,繼續裝作什么都沒發生。”
“因為昨晚我發現,不賭還是會輸。就像你說的,你沒辦法一輩子不嫁人,任我予取予求。不是我,將來也會是別人。那么——初雨,我希望是我啊。”
語出,我心跳加快至失語。
半晌,遠處的監督員見戴念遲遲不走,悄悄湊到我的耳邊問:“怎么?他有什么問題?”
他一問,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猛地一腳踹在戴念的腿上,和當天搜到煙盒時一樣兇狠,疼得戴念跳腳:“有問題!”
我大吼:“他來得太晚了!”
等這番話,我真是等到心力交瘁了。
嘩。后面排隊的人群也一下沸騰,被我那重重一腳嚇得神志不清,紛紛去看自己的航班時間,琢磨著:之前聽說搜到煙要挨打。現在來晚了也要挨打,這么嚴格的嗎……
戴念卻被我踢得笑了,猛地拽我過去,牢牢地牽住我的手:“不晚,你爸媽和我爸媽還等著團年呢。”
眾人先面面相覷,然后紛紛掏出手機。
現在網絡太發達,我一只手被他牽著,一只手捂著臉:“渾蛋!我不想用這種方式出名。”
他想了想:“那,換種方式?”
忽而,他扯開我捂臉的手,身子俯了過來。
看著那不斷變大的陰影,我最終還是沒出息地丟盔棄甲。
算了,等下班后,再問他和前任久別重逢都說了什么吧。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告訴我,他倆聊到十七歲那年的籃球場、班級后門、QQ空間說說的時候,他回答劉一曼:“抱歉,讓你誤會那么久。那些非主流的心事,確實都屬于她。”
只是,那時,十七歲的劉一曼也和我一樣,中了青春的劇毒,產生出美好的幻象,所以,才有后來她莫名其妙地監督戴念做習題、交作業之類的。
而少不知事的戴念也暈暈乎乎的,真以為自己喜歡的就是劉一曼,無意間蹉跎對方一場年華。
好在,最終,她得遇良人,他找回初心。那些蹉跎的年華也都被醞釀成青澀花苞,等來一場雨下。
所幸,昨晚這場雨,下得夠大了啊。
編輯/夏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