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加遺產(四)

水千丞

車子駛進了一處私密的別墅區，停在了一棟豪華宅邸前。

一進屋，溫小輝就被這別墅的奢華闊氣所震撼，他要拼命控制好面部表情，才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劉姥姥。

Raven瞄了他一眼，輕笑道：“羨慕嗎？”

溫小輝點了點頭。

在這個圈子里光鮮奢靡的景色看多了，誰能不陶醉？誰能不艷羨？成天和一幫富得流油的人混在一起，難免會幻想自己也是其中一員，只有當擠著地鐵回到八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時，他才會清醒過來。那種心理落差會讓人越來越渴望金錢和名譽。

管家把他們帶到了化妝間。門一開，一個穿著黑色絲綢長袍的美艷女人正坐在鏡子前，美容師正在用儀器給她提拉皮膚。

溫小輝在大小熒幕上見過她很多次，沒想到本人的皮膚、容貌、氣質比電視上還要耀眼得多，美得光芒四射。

“樺樺。”Raven甜甜地叫了一聲。

“樺姐好。”溫小輝道。

李樺睜開眼睛：“Raven來啦！咦，這個小孩兒是誰啊？”

“阿凱出國了，這是我的臨時助理。”

“哦，你看我皮膚狀態可以嗎？”

Raven接過保姆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我看看。Adi，把化妝箱擺好。”

溫小輝趕緊擺好干活用的家伙。

Raven現場給李樺做了個臉部按摩，然后開始一層層上保養品。他那兩只細白的手像兩朵溫柔的羽毛，甚至不需要用臉去感受，光是看著他的手法，都能想象那是怎樣一種享受。溫小輝目不轉睛地看著，決定回家多拿他媽練習。

上完保養，開始做妝前的準備。Raven一邊用手指輕柔地點著妝前乳，一邊指揮溫小輝：“Adi，把假睫毛修剪好，盒子里有之前的樣品，剪出四個備用，把眉粉調到最接近樺樺的發色的顏色……”

溫小輝忙進忙出，并偷偷在一旁學藝。

Raven確實有自傲的資本，今年不過二十八歲，已經是圈子里排得上名號的造型師，這口飯不受年齡限制，越老吃越香。溫小輝非常佩服他的才華和敬業精神，平時不交四位數的學費，根本看不著他化妝，溫小輝現在一眼都不想漏看。

上完妝，Raven開始給李樺做頭發，溫小輝和保姆用手指一絲一絲地順著禮服上的羽毛。

頭發弄完后，李樺大方地把睡袍一脫，穿著內衣褲站了起來。在幾人的協助下把墜地禮服穿上了，蹬上高跟鞋后，她比溫小輝還高出了半個頭，像個女王一樣美艷迫人，氣場十足。

Raven拍著手道：“樺樺女王，你好美哦！我都要給你跪下了。”

溫小輝也贊道：“樺姐，你美翻了，比電視上美十倍，真的是巴掌臉啊。”

李樺笑吟吟地說：“鏡頭會把人變胖的嘛。”

“樺樺，我們現在出發吧。”

“走吧，今天出席的女星我都查了，除了兩個模特兒就沒有比我高的。煩死了，每次有模特兒在都要穿這么高的鞋。”

“高有什么用，又沒有你美，敢跟你站在一起絕對秒殺她們。”

“樺姐，你放心吧，比你高的沒你漂亮，比你漂亮的……哎，我還真不知道哪兒有比樺姐漂亮的人存在呢。”

李樺撲哧一笑：“Raven，怎么你的人，嘴都這么甜啊！”

“是我的人都很誠實。”Raven給了溫小輝一個贊賞的眼神。

幾人提著李樺的裙子，把她送進了車里，車子浩浩蕩蕩地往酒店開去。

車上，Raven用告誡的語氣對溫小輝說：“到了現場不要亂走動，不要亂說話，你一直跟著我就好了，免得做錯事給我丟臉。”

“好。”

“我讓你跟誰說話你就跟誰說話，我會介紹你用得著的人給你。到時候機靈點，主動留個電話什么的，這些不用我教你吧？”

“我知道。”

“嗯，今天你表現好，以后我會常帶你出來的。”

“謝謝Raven。”

香格里拉大酒店的門口已經堵滿了記者和粉絲，一輛輛豪車比鄰停放，俊男美女跟不要錢似的扎堆出現，酒店門口的噴泉在燈光的照映下好像在噴涌著黃金。

溫小輝感覺心臟怦怦亂跳，第一次見識這樣的場面，讓他興奮不已。

Raven一下車，就擺出了燦爛的笑容，迎面就和一個人握手寒暄，從門口一路到宴會廳，臉上的笑容就沒時間卸下來。

溫小輝學著他的樣子，不管認不認識，一律堆著笑應酬。開始的一點點怯場很快就被他克服了，他甚至有點后悔今天沒把發型弄得更成熟一些，這樣就不會讓人一眼就看出年紀小了。

Raven拽著他走到宴會廳邊緣，重重地舒了口氣：“累死我了。”

溫小輝遞過來一杯蘇打水：“Raven，喝點水吧，這么半天嘴都沒閑過。”

“就是啊，全是熟人。”

溫小輝這才得空欣賞大廳里的人，名人太多了，他看得眼睛都要花了。

Raven瞄了他一眼，笑道：“是不是看到了很多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人？”

溫小輝嘿嘿一笑：“是啊，有意思，有些人跟電視上不太一樣。”

“那些很有距離感的人，只要你踏入這個圈子，就會發現他們都是普通人，但又不是普通人。哎，總之你以后就知道了，人就是要往上爬，才能看到更好的風景，懂嗎？”

“懂。”

“你懂什么呀，你這個年紀，呵呵。”Raven諷刺地一笑，“你要記住，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要舍得付出和犧牲，沒有任何成功是不需要代價的。”

溫小輝總覺得Raven話里有話，聽來不大舒服，他只能應和道：“嗯，我明白。”

不遠處傳來一陣小騷動，人群微微分開，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端著酒杯走了過來，正跟周圍的人談笑風生。

溫小輝眼前一亮，那男的簡直帥得沒邊兒了！隔著西裝都能看出他健美的胸肌，身上自帶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桀驁和貴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溫小輝忙問道：“Raven，Raven，那個是誰呀，沒在電視上見過啊。”

Raven笑道：“那不是明星，你也別瞎問。”

“唉！問問都不行啊！”

“這個慈善晚宴的主辦方知道是誰嗎？”

“邵氏集團啊。”

“邵氏集團的董事長知道嗎？”

“是個女的呀。”

“是啊，那是邵首長的大女兒。這是邵首長的小兒子——邵群。她生了三個女兒才得來的這么一個獨子，金貴著呢。”

溫小輝心想，不說外形，光是這家世就不是普通人能高攀得起的。

Raven繼續道：“而且啊，他風流得不得了，國外回來的。”

溫小輝聳聳肩，不以為意：“哦。”

“一會兒找樺樺幫忙引薦一下，樺樺和他好著呢。”

溫小輝驚訝道：“真的假的？大八卦啊。”

Raven白了他一眼：“這算什么大八卦，你可別亂說出去哦。”

“我知道。”

“Raven！”

倆人轉過頭去，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笑著走了過來。

Raven整張臉都亮了，聲音嬌媚了八度：“羅總。”

羅總笑得牙齦都露出來了，伸手拍了拍Raven的胳膊：“幾天沒見你，皮膚更嫩了啊。”

Raven笑著說：“人家逆生長嘛。”他推了溫小輝一把，“Adi，這是颶風投資的羅總。羅總，這是我的小助理，Adrian，你叫他Adi就好哦。”

羅總笑瞇瞇地看著溫小輝，一雙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明顯有些放肆。

溫小輝感到一陣不舒服，他勉強堆起笑容：“羅總好。”

“Raven啊，你這個小助理好嫩啊，成年沒有啊？”

“當然成年了，我怎么會用童工呢？他十九歲啦。”

“不錯嘛，少年英才。”羅總伸出手，“Adi，你好啊。”

溫小輝忍著不適和羅總握了握手，這個人給他的感覺不太好，油腔滑調的。

“Adi很有才華的，絕對是聚星未來的頂梁柱。”Raven笑瞇瞇地說，“Adi，你跟羅總這么投緣，互留個微信吧，下次羅總來店里直接找你就好了。”

溫小輝心里罵道，投緣個鬼啊。

羅總已經拿出了手機，溫小輝也只能從命。

羅總朝溫小輝曖昧地一笑：“改天請我們未來的頂梁柱吃個飯，小Adi，你可要賞臉哦。”

溫小輝僵笑著說：“一定一定。”

“Adi每周的二、四、六都是早班啦，羅總隨時可以帶Adi出去吃好吃的呀，世貿路新開的那家意大利餐廳就不錯，Adi上次還說想去吃呢。”

溫小輝肚子里窩著一股火，誰說過要去吃什么意餐。他沒想到Raven賣他賣得這么不加掩飾，簡直一點廉恥都沒有，難怪今天說話陰陽怪氣的。

溫小輝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了，Raven也看了出來，便不再添油加醋，笑吟吟地說：“羅總，你今天好好兒玩哦，改天我們再談談合同。”

“沒問題，聚星有這么多你和Adi這樣的青年才俊，我對投資前景非常看好，哈哈哈。”

羅總走了之后，又有熟人走過來和Raven打招呼，溫小輝的情緒有點提不起來了，之后就沒怎么再說過話。

直到慈善晚宴開始，倆人落了座，Raven才低聲道：“你怎么這么蠢啊，把情緒寫在臉上，你是想讓我難堪還是想讓羅總難堪？”

溫小輝悶聲道：“我沒那個意思。”

“羅總是咱們項目的主要負責人，你可不準得罪他。”

“我知道。”

Raven白了他一眼：“讓你去吃個飯，又不是讓你去死，你至于擺臉色嗎？”

溫小輝回想了一下，可能真的是自己反應過度了，也許Raven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場面上的客套，他只好道：“Raven，對不起，我沒應酬好。”

“嗯，慢慢你就習慣了……”

溫小輝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握緊了，他很懷疑，這真的能習慣？

慈善晚會上，很多明星都貢獻出了一些東西做拍賣，拍賣款用來當善款，捐助鄉村學校。

邵群給足了李樺面子，把李樺自己設計的一件T裇以二十萬的高價拍下。李樺在臺上笑靨如花，不時朝邵群投以眼神致意，瞎子都看得出來倆人有曖昧。但是溫小輝知道，哪怕是李樺這樣的一線女演員，哪怕她有比邵群大九歲這樣的爆點，哪怕她公開向邵群拋媚眼，也沒有媒體敢報邵群的花邊新聞。

Raven故意用不小的音量說：“我們家樺樺好美哦。”口吻頗為得意。

坐在Raven旁邊的幾個造型師，眼神都不太對勁，克制得好的就是不吭聲，有的干脆翻白眼。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拍賣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共籌集到了四百多萬元的善款。拍賣結束后是酒會，實際上也是整個晚會最有價值的社交時間。

Raven拉著溫小輝朝李樺走去。

李樺挽著邵群的胳膊，笑意盈盈地正和一個名導演聊天，她的余光瞄到了Raven，但沒怎么在意。

Raven自來熟地站了過去，一點都不尷尬：“樺樺，你在這里啊。王導您好，我是聚星工作室的Raven，上次在橫店見過您的，您貴人多忘事，肯定不記得了，這是我的名片。”

溫小輝忙跟著點頭：“王導。”

“哎，你好。”王導接過名片，看也沒看就塞進了口袋里。

Raven又轉向邵群，臉上帶著毫不遮掩的諂媚：“邵公子好。”

溫小輝也對著邵群叫了一聲。

邵群點了點下巴，算是聽見了，但根本沒拿正眼瞧Raven和溫小輝。

溫小輝心想，這邵公子可真是表里不如一的跩啊。

Raven拿出名片，執著地遞了過去：“邵公子，有空光臨一下聚星吧，樺樺的造型也一直是我在做的。”

邵群接過名片，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哎，那邊有朋友，那你們先聊，我先過去了。”Raven給自己搭完梯子又搭臺階，非常自然地把溫小輝拉走了。

溫小輝回頭看了邵群一眼，李樺親昵地挽著他的手，而他的手卻插在口袋里。雖然溫小輝沒學過心理學解讀，但他感覺邵群的姿勢透著一股冷峻。

Raven拽了他一把：“看什么？還沒看夠？”

“呃，隨便看看。”

Raven嘆息道：“幸好看看不要錢，這位太子爺眼光高著呢，不是樺樺那樣的美人入不了他的眼。”

“哦。”溫小輝心想，回去一定要跟他媽分享李樺的八卦。

晚會接近尾聲，陸續開始有人離場了，倆人也隨著人流走出了酒店。

剛坐上車，溫小輝就接到了一個電話，他拿出來一看，是羅總打來的。他皺起眉，不太想接，但是Raven的目光已經瞄了過來，顯然是看到了。他無奈只好接起電話，客套地說：“喂？羅總，您好。”

“Adi啊，你在哪兒呢？”

“在車上呢。”

“你和Raven怎么溜得那么快？我們去喝兩杯吧。”

“不好意思啊羅總，今天太晚了，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媽該說我了。”

“哎呀，你都已經工作了，還是小孩子嗎，哪有男人怕媽媽的。”

溫小輝笑道：“我媽特別兇，我是真有點怕，不好意思啊，羅總。”

Raven在旁邊給溫小輝使眼色，溫小輝假裝沒看見。

羅總有些不太高興，但也沒辦法，客套兩句，便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后，溫小輝感覺Raven的目光正甩在他臉上，眼神不太友善。他心里一陣不爽。

“你又不是小學生，拿這種借口應付人？”

溫小輝忍著火氣：“我不是應付，我媽真的管我特嚴。”

Raven嘆了口氣，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真服了你。”

溫小輝沉默不語。

Raven指著車的保險杠：“你看看這個。”

溫小輝看了一眼，沒看出什么名堂來。

“低配是牛皮的，我改成了鹿皮包櫻桃木，光這一個保險杠，我加了一萬八，剛好是你現在一年的工資。”

溫小輝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

“整車光內飾我就花了三十五萬，Luca成天在工作室顯擺的東西，還比不上我的內飾貴。但我在這一點上還是很欣賞他，因為他識時務。”

溫小輝暗自握緊了拳頭，心里暗罵道：識時務你個頭。

“Luca確實比你聰明多了，可惜他的聰明沒體現在才華上，長得也一般。小輝，我是真的有心要培養你，但你不會以為在這個圈子里，有才華就能吃上飯了吧？全中國這么大，十幾億人，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憑什么有的人能成功，有的人不能啊。你不會以為人人都有爹可以拼吧？多少有才的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就在眼前，你難道還要往外推？”

溫小輝深吸一口氣，他不想裝了，耿著性子直白地說：“Raven，你說的道理我懂，但是我做不來。”

Raven嗤笑一聲，不再說什么，轉過頭去看窗外了。

車里非常安靜，司機從頭到尾都像個機器人一樣不說話。溫小輝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想著這一天發生的事，忍不住在心里嘆息。

他爽了雪梨姐的約，精心打扮一番，拼命想要融入這個其實跟他格格不入的地方。見識了一群他連巴結都巴結不上的人，然后發現自己的老板想把他賣了討好投資人。這一系列的事，讓他除了厭惡，再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

這跟他想象中不一樣，不，也許是因為他只想象了光鮮亮麗的那一面，卻沒有想象背面的陰暗壓抑。他以前不齒Luca為了一輛車跟人睡，卻佩服Raven的成就，其實說白了，倆人不過是出賣自己的價格高低之分罷了。這跟他想要的成功根本不一樣，要靠潛規則來換取成功的機會，他寧愿不要。

Raven沒把他送回家，而是把他扔在了地鐵口。

溫小輝走進地鐵口，看著左右兩邊背道而馳的地鐵道，一條是回家的，一條是去洛羿那兒的，他決定哪列車先來就去哪兒。

耳邊很快傳來了地鐵的轟隆聲，溫小輝閉上了眼睛，心里生出一絲絲期待。

睜開眼睛，地鐵停在了他左側，門打開的一瞬間，他大步走了進去，并掏出手機給他媽發了條短信：媽，太晚了，我去同事家睡了。

到了洛羿那兒，他按響了門鈴。很快，大門就從里打開了，洛羿看到他，略有些驚訝：“你怎么過來了？”

溫小輝笑道：“太晚了，懶得回家了。”

“進來吧，晚上還有點冷。”洛羿上下打量了溫小輝一番，“你今天真帥。”

“嘿嘿，今天光妝就化了一個小時，皮膚絕對找不到毛孔。”

“吃過了嗎？肚子餓嗎？”

“餓死了，晚上凈喝酒了，誰都不吃東西，害我也不敢吃。”

“我給你煮點餛飩。”

“來來來，我先去換個衣服。”

溫小輝回到臥室，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雖然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衣服，可臉上的疲倦連粉都遮不住了。穿上這套衣服的興奮早已被磨得干干凈凈，他現在只想換上舒服的睡衣，好好吃頓飯。

下了樓，洛羿已經煮好了餛飩在等他。

溫小輝坐下來就悶頭開吃，活像三天沒吃飯似的。

洛羿笑道：“有這么餓嗎？慢一點，別燙著。”

溫小輝抹了抹嘴，低聲說：“洛羿，你不問問我今天的晚會怎么樣？”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

“我認識了不少人，有明星，有導演，也有大師級的設計師、造型師。”

“那很好啊。”

“好什么呀，我認識了人家，人家肯定轉頭就忘了我是誰。”

“慢慢來，早晚你會讓所有人記住。”

溫小輝苦笑一聲：“我今天做了一件很不地道的事。”

“怎么了？”

溫小輝沒把羅總的事說出來，因為他覺得這種事不該跟小孩兒說，但他說了雪梨姐的事。

洛羿聽完之后，說：“這件事確實不妥，你等三天，等她消氣了，給她打電話道歉。”

溫小輝點點頭，嘆了口氣：“我后悔了，今天的晚會真的沒什么意思。”

“總要經歷過才知道有沒有意思，以后你就知道了，有些事可做可不做的，可以不做，但跟人約好的事，能不爽約就不要爽約。”

溫小輝笑道：“你又開啟人生導師模式了。”

洛羿也跟著笑了起來。

“哎，我今天聽了不少八卦。”

“哦，說來聽聽。”

“李樺你知道吧，她跟一個小她九歲的太子爺好上了。我今天也見到那個太子爺了，長得超帥，估計也就二十出頭吧，可跩了，我老板帶我過去打招呼，他正眼都不瞧我們。”

洛羿笑道：“娛樂圈就是這樣，什么人都有。”

“而且聽說他特別花，嘁！也不怕得病。”

洛羿支著下巴看著溫小輝眉飛色舞地說著八卦，但笑而不語。

溫小輝把一大碗餛飩吃光后，滿足地摸著肚皮，打了個飽嗝：“好吃，你自己包的？”

“是啊，鮮蝦餡兒的。”

溫小輝豎起大拇指：“洛羿，你可真是全能啊。”

洛羿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小輝哥，這個給你。”

溫小輝定睛一看，是鑰匙。

“這是家的鑰匙，別弄丟了，不好配的。”

溫小輝接過鑰匙，心里淌過一股暖流，這世上可能沒有什么事，比多了一個家更讓人感到溫暖了，不是房子，而是家。

他笑著說：“謝啦。”

溫小輝跟同事調班，休了一天假。這一天他哪兒也沒去，跟洛羿在家里打游戲、看電影、胡吃海喝。他以前的朋友大多都在上大學，有些還在外地，很難再聚在一起胡鬧，所以和洛羿這樣肆無忌憚地瘋玩、打發時間，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學生時代，那個沒有太多煩惱，也不用面對現實的單純時代。

溫小輝躺在地板上，閉上有些酸脹的眼睛。洛羿把一粒葡萄塞進了他嘴里：“舅舅，你明天早班還是晚班？”

“早班。”

“那你明天要回家睡啊。”

“是啊。”

洛羿失望地說：“明天周末，我還想和你出去玩呢。”

“你可以下午來找我啊，不過晚上我得回去。”

“好啊，我還沒去你工作室看看呢，上次只到了樓下。”

溫小輝翻過身看著他：“記住啊，在工作室要叫我Adrian。”

“為什么？”

“顯擺嘛，工作室都用英文名，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風氣。反正，你叫我Adrian或者Adi，記住了啊。”

洛羿笑道：“放心吧，我記性很好。”

“明天那個賤人也在，不管他說什么做什么，你都別搭理他。”

洛羿長長地“哦”了一聲，他支著下巴，含笑看著溫小輝：“他能做什么呀？”

“誰知道，放心，我不會讓他欺負你的。”

“好。”

洛羿的一席話，提醒了溫小輝，不管他怎么想逃避，明天必須還是得回去上班，除非Raven把他開了，但他覺得Raven不會這么做。如果真的要離開工作室，多半應該是他自己惡心得待不下去了，不用Raven趕，不過既然還沒到那一步，他還是走走看看吧。

他坐起身，掏出手機搗鼓了起來。

洛羿道：“你干嗎呢？”

“發照片……這個濾鏡怎么樣？日系的。”溫小輝指著自己昨天拍的自拍照給洛羿看。

“不錯，你再試試其他的？”

“哎，這個好！我要把我跟李樺的合影放在第一張。”溫小輝賊笑道，“Luca刷到微博，絕對氣得一晚上睡不著。”他編輯完微博，突然想起什么來，勾住洛羿的脖子道，“哎，咱們倆還沒拍過……”

洛羿伸出手指，輕輕蓋住了鏡頭。

溫小輝一愣：“怎么了？”

洛羿道：“我不喜歡把照片放在網上。”

溫小輝奇怪地道：“為什么呀？你長得這么好看，我都想炫耀一下。”

洛羿笑笑：“就是不喜歡。”

“難道學校里沒有人偷拍過你？”

“也許有吧，但沒人敢放在網上。”

溫小輝覺得很不可思議，他能理解藏富的，但他就沒見過哪個長得好看的人要把自己的臉藏著掖著的，他要是長成洛羿這樣，絕對毫不猶豫殺進演藝圈。他耍賴道：“那我不放網上，我們就拍一張嘛。”

“好吧，但是照片只能放在你手機里。”

“放心吧，真鬧不明白你怎么想的。”溫小輝重新勾起他的脖子，沖著鏡頭側過臉，擺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洛羿微笑著看著屏幕，明明沒有任何刻意的表情，可就是俊美得毫無死角。溫小輝看著手機屏幕，心想，這一定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跟人自拍會感到自卑。

拍了幾張，溫小輝選了一張最好看的發給了洛羿：“留著吧，你用來做屏保我也不介意。”

洛羿打開手機，凝視著溫小輝傳過來的合照，照片上的兩個少年，臉挨著臉，笑得青春燦爛，手機的背光映照在他的眼里，顯得眸子格外明亮。

溫小輝嬉笑道：“怎么了，被自己的美貌迷住了？”

洛羿晃了晃手機：“你是除了媽媽之外，第一個和我合影的人。”

“真的假的？你長這么大從來沒跟我姐之外的人拍過照片？”

“真的，我不喜歡拍照，更不喜歡跟人合影。”

溫小輝摸了摸鼻子：“那我讓你跟我拍照，你生氣了嗎？”

洛羿笑道：“怎么會呢，你跟媽媽一樣是我的家人。”

溫小輝笑逐顏開。

第二天一早去上班，溫小輝毫不意外地看到了Luca拉得好長的臉，他得意地挺胸抬下巴，心頭暗爽。

小艾走了過來：“Adi寶貝，我看到你的微博了，怎么樣，李樺本人好不好看？汪雨冬是我的男神啊，他到底有沒有一米八啊？”

“李樺好美的，皮膚超級嫩。汪雨冬挺高的，一米八絕對有。”

小艾興奮地說：“好羨慕哦，早知道你要去，我一定讓你幫我要簽名。”

“要什么簽名啊，在那種地方要簽名很掉價好不好，我可是嘉賓。”溫小輝故意抬高了音量。

果不其然，Luca發出嘲諷的哼聲。

小艾撇撇嘴，擠眉弄眼地小聲說：“酸著呢。”

倆人一起偷笑起來。

Luca冷笑一聲：“傻樂個屁啊，你是想成為第二個阿凱嗎？”

溫小輝白了他一眼：“成為第二個阿凱怎么了，他現在混得多好。”

“好？”Luca環視四周，確定工作室只有他們三個，“李樺前段時間上VOGUE封面，那個風靡一時‘玲瓏面妝，是阿凱設計的，被Raven據為己有，你們是都不知道吧？你以為阿凱為什么要出國，說是去學習，那是被Raven算計了，出去療傷去了。”

溫小輝驚了一驚：“Luca，不管是不是真的，你膽子不小啊，敢傳Raven的八卦。”

“我敢說，就不怕你告訴他，反正聚星也要分家了，我又不會跟著Raven。你以為他是什么好東西，施舍你個晚會就嘚瑟成這樣，我衷心祝福你成為他下一個得力助手。”

溫小輝的臉直往下沉，表面上還要強撐著面子：“Raven怎么樣，我自己會看，總好過你跟了曉妍那么長時間，她都沒帶你出去見過人，是你見不得人嗎？”

Luca露出惡毒的笑容：“你倒是長了張能見人的臉，Raven一定會幫你談個好價錢的。”

溫小輝握緊了拳頭，真想現在就上去撕了Luca的嘴。Luca那句話正說中他痛處，自他進工作室第一天就被Luca百般挑釁、欺壓的恨意全都涌了上來：“你個臭傻帽兒，成天嘴里噴糞，老子教教你這狗嘴怎么跟人說話吧！”他一腳踹翻了凳子，就要撲過去。

Luca眼里閃過一絲懼意，他沒想到溫小輝發起火來這么嚇人。

小艾一把抱住了溫小輝的腰：“小輝不要啊，你冷靜點、冷靜點。張雄，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Luca哼了一聲，轉身跑到儲物室去了。

溫小輝重重地喘了好幾口氣，情緒才平復下來。

小艾哀怨地說：“都這么久了，你應該習慣了呀，你今天怎么了？干嗎跟他一般見識。”

溫小輝不好意思把昨天的不痛快說出來，只能甩著臉說：“我大姨媽來了行不行！”

小艾撲哧一聲笑了。

溫小輝卻笑不出來，他覺得Raven是做得出Luca說的事的，他頓時為自己的前途感到憂愁。

溫小輝忙活了一上午，到了快交班的時候，洛羿來了。

小艾一看到洛羿就興奮地說：“哇，小弟弟，你是找Adi吧？”

洛羿笑笑：“是，他在嗎？”

“Adi，你的小帥哥親戚來啦。”

溫小輝正在給客人吹頭發，聞言看了過來：“洛羿，你坐一會兒，我快好了。”

洛羿就坐在了門口的沙發處，目光掃過工作室，看著溫小輝熟練地擺弄著別人的頭發，那專業的樣子跟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他很不一樣。

“帥哥，喝水。”

洛羿抬起頭，居然是Luca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洛羿點點頭：“謝謝。”

“你真的是Adrian的親戚？”

“嗯？”

Luca滿臉疑惑：“什么親戚啊，你們長得也不像啊。”

洛羿淡淡一笑：“我是他外甥。”

Luca上下打量著洛羿：“你幾歲？”

“十五。”

Luca還要說什么，溫小輝已經跑了過來，一把擋在Luca面前，不客氣地說：“你跟他說什么呢。”

“關你什么事。”Luca白了他一眼，“七號的客人你去吧。”

“我已經下班了呀。”

“可以加班呀，我反正有事要先走了，你是最新來的，你看著辦。”Luca掏出鏡子整理著頭發。

溫小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這么走了不好吧？”洛羿笑著說。

Luca瞥了洛羿一眼：“喲，你要把我綁在這兒？”

“我看到你們前臺的工作記錄，是你們自己負責錄入的。”洛羿平靜地說，“你如果先走了，我就把你今天的接客量刪掉一半。”

Luca瞪大眼睛：“你、你說什么？你敢！”

溫小輝也驚住了，被Luca坑了那么多次，他怎么從來沒想過這么干？

洛羿站了起來，他足比Luca高了小半個頭：“我敢。活兒沒干完，還是老實留下吧。”

Luca后退了一步，喉結上下滾了滾。

溫小輝簡直想給洛羿鼓掌，心里那叫一個痛快。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開了，Raven挎著包走了進來。

溫小輝有一絲緊張，跟著其他人一起問好。

Raven神色如常：“今天你們晚點換班，有個投資人要來工作室看看。”

“好。”眾人只好老實地回去干活。

沒想到接下來的十分鐘里，陸續來了兩個人，正是聚星工作室的另外兩個合伙人，曉妍和琉星。

很多人在聚星那么久，都沒見過這三人同時出現的，他們頓時覺得今天可能要發生點什么非比尋常的事。

曉妍對Luca說：“一會兒投資人來了，馬上通知我們，我先進去補個覺。”

Luca笑著說：“是，曉妍姐。”

溫小輝以為一會兒是羅總要來，頓時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可是看來看去，也沒地方躲。

洛羿看出他的異狀：“怎么了？”

“哦，有個投資人挺色的，不知道今天會不會來，不想看到他那張臉。”

洛羿別有深意地笑道：“說不定會很有趣呢。”

“什么？”

“我是說談判。”

“我們看不著的，人家會在辦公室談。”

沒過多久，工作室的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了，一個身材高壯富態的中年女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保鏢模樣的男人。

Luca臉上堆起笑：“請問您……”

女人喝道：“誰是Luca？”

Luca愣了愣：“呃，我是。您找我？”

女人慢慢扭過頭來，眼神凌厲得像要在他臉上瞪出窟窿來，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她掄起胳膊，給了Luca一記重重的耳光。

眾人皆驚。

洛羿站在溫小輝身后，雙手交叉抱臂，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Luca被扇得差點倒在地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女人就高聲罵道：“不要臉的狗東西，敢勾引我老公！你也不看看我是誰，找死是不是！”

辦公室的門打開了，Raven仨人前后跑了出來，都被這場面嚇住了。

琉星最先反應過來：“你……你是陳總嗎？”

那女人道：“對，就是我給你們打電話的，我就是要讓你們幾個老板看看，自己底下的員工是什么東西！一個男人勾引別人的老公，呸！惡心死了！”

Luca臉色蒼白，愈發襯得臉上的手印紅通通的，他整個人都在抖。

工作室一片安靜。

曉妍尷尬地說：“陳總，是不是有誤會……”

“誤會個屁！他那輛車子是我老公名下的，住的房子的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他花我老公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的婚內財產，我現在要告他詐騙！”

“這個……咱們進來談……”

陳總狠戾地說：“這事沒什么可談的，我現在要做一件事。要么，你們讓我砸了工作室，反正我賠得起;要么，你們讓我教訓這個賤人。”

Luca后退了一步，朝曉妍投去求救的眼神。

曉妍皺起眉，也有些不知所措。

陳總帶來的兩個保鏢，撲上去架住了Luca的胳膊，踩住他的腳，他號叫了一聲，拼命掙扎。陳總上去就左右開弓，連踢帶踹，每一記耳光都扇得格外響亮。

曉妍跟著臉上發燙，又羞又憤。

溫小輝跟工作室里的其他人一樣，被這架勢震住了。他雖然覺得Luca活該，不過也沒太多幸災樂禍的感覺，反而是曉妍仨人冷眼旁觀，讓他印象深刻。

陳總打累了，才停下手。Luca的臉頰充血，腫得跟包子一樣，他眼神渙散，兩個保鏢一松手，他就癱坐在了地上，哭都哭不出來。

陳總惡狠狠地說：“你們聘用這種傷風敗俗的垃圾，實在有損公司形象，只要他一天還在這里上班，我隨時會過來逛逛，你們好自為之。”

陳總走后，工作室依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好半天，琉星說話了：“今天歇業半天，你們都回去吧。”

溫小輝抓起自己的包，拉著洛羿趕緊走了。

一口氣跑到樓下，溫小輝才喘出一口氣：“我的天啊，真恐怖。”

洛羿笑著說：“你怕什么，又不是打你。”

“是啊，但是還是挺嚇人的啊。那大媽多兇啊，跟我媽有的一拼，我媽還沒有帶黑衣保鏢的架勢呢。”

“走吧，去吃點好吃的慶祝慶祝。”

“啊？慶祝什么？”

“Luca在聚星干不下去了，你不高興嗎？”

溫小輝皺了皺眉：“我倒是一直希望他走，不過……”

“什么？”

“我幻想中，是我成為特級造型師，讓他在我面前自動矮半截，從今往后對我奴顏婢膝，而不是這樣走人……雖然他也是活該吧。”

“他確實活該。”洛羿晃了晃手機，“我把剛才的場景偷偷錄下來了，你想看隨時都可以。”

溫小輝驚訝道：“你、你錄那個干嗎？”

“不是很有趣嗎。”洛羿笑得很無辜，“你想發網上嗎？我給你建個虛擬IP，保證誰都查不到你。”

溫小輝心臟一顫，那一瞬間，他覺得洛羿的笑容讓他有些害怕。當時工作室里很多人都嚇傻了，畢竟大多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誰也沒經歷過那樣的場面，洛羿居然錄像了？他忙道：“不不，不用，刪了吧，我不想看。”

洛羿聳了聳肩：“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不過，從此以后他再也煩不著你了。”

“是啊。”溫小輝嘆了口氣，“可我突然想起你說過的話了。”

“什么話？”

“好分辨的壞人和不好分辨的壞人啊。Luca是好分辨的壞人，所以我防備他，他最多惡心一下我，但傷不了我什么;而不好分辨的壞人，就是你說的‘只有危及他的利益才會變成壞人的人，我覺得我老板就是那樣的人。”

洛羿微瞇起眼睛：“他對你做了什么嗎？”

“目前倒是沒什么，只是聽了一些他的八卦。算了，希望是我多想了吧，咱們去吃好吃的吧，別管別人的事了。”

“如果你覺得他有什么不對勁的，記得告訴我。”

溫小輝笑道：“大人的世界復雜著呢，告訴你也幫不了我什么。”

“至少可以幫你出出主意，比你一個人承受要好，對吧？”

“也是。”溫小輝伸了個懶腰，“不說這些心煩的，走走走，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