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
2015年2月之前,陳曉夏和妻子王晨岑的生活溫暖而平靜。然而,從那之后,乳腺癌——這顆炸彈將他們的生活徹底改寫。
陳曉夏是知名媒體人,探險記錄者,大型紀錄片《美麗中國》、《敦煌》的總制片人。然而,這一次,他將攝像頭對準了患癌妻子。上萬張照片,記錄著妻子的哭和笑,痛和淚。2017年10月,在妻子先后切除左右乳,走出肺轉移的陰影后,陳曉夏在北京水立方給妻子策劃了一場專屬攝影展……
鏡頭下的恩寵與勇氣:你是最美的癌癥病人
2015年1月30日,上午11點,中央新影集團副總編輯陳曉夏接到妻子的電話。“報告結果出來了,是癌……”陳曉夏的胸口被重重一擊。
恍惚中,時光回到2011年2月23日下午,陳曉夏在微博上收到一條私信:“哈羅!曉夏老師!額……您的崇拜者,哈哈!”私信來自“吾小暖”。
陳曉夏供職央視、1977年出生,是知名媒體人、探險記錄者。交流中,陳曉夏得知,吾小暖本名王晨岑,比他小7歲,跟他是福建老鄉,同在北京媒體圈工作。王晨岑說:“看了您的節目和書,很為您的無畏和熱情折服……”
3月,他們見面了。高大帥氣的陳曉夏看著眼前大眼睛小酒窩,貌似陳妍希的女孩,莫名心動。他們開始了交往。跟陳曉夏比,王晨岑是職場新人。在陳老師的影響下,他們一起看話劇、聽講座、享受音樂會和短途旅行。王晨岑對陳曉夏說:“認識你以后,就像打開一扇門,才知道北京的生活可以變得這樣多姿多彩。”
當時,陳曉夏正在攻讀北京傳媒大學的博士。王晨岑特意跑去五臺山轉山,在雪地里為他祈福。陳曉夏出差探險,王晨岑則每隔幾天都給他寫信。在單純美好的愛情里,一身盔甲的陳曉夏有了甜蜜的軟肋。2012年9月17日,兩人結婚了。婚后,他們一起打拼,一起旅行,幸福生活徐徐展開。2014年,王晨岑檢查出左乳有腫塊,醫生說是乳腺炎。豈料腫塊越來越大,直到2015年1月底,她去醫院檢查出乳腺癌……
掛斷電話,陳曉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讓妻子先做檢查,自己趕緊查資料,找資源,在一天時間內就給妻子安排好了醫院和手術時間。
術前,王晨岑喃喃道:“我以后要變成單峰駝了。”陳曉夏卻抱著她說:“我不在乎,你的命最重要。”他下意識地拿起相機:“我給你的患側乳房拍張照片吧!”王晨岑點點頭。鏡頭里,王晨岑如畫般美好、溫暖。那一刻,陳曉夏決定,在今后的日子,用鏡頭留住妻子每個瞬間的美。他生怕哪一天,眼前的一切變成幻夢。
2015年2月4日,王晨岑在北京協和醫院做了左乳切除手術。術后,陳曉夏在醫院陪床。兩天后,王晨岑醒來,看到丈夫又拿著相機,趕緊說:“給我梳子。”她認真梳理了頭發,才允許丈夫拍她。妻子愛美的天性,讓陳曉夏又憐又笑。
出院后,陳曉夏給房間進行了徹底消毒清潔,還在臥室門口貼了張愛心提示:“愛與岑同在。”他還買了蛋糕慶祝,在渾圓的蛋糕上加了一顆藍莓,給妻子和失去的“那一半”合了張影。
十天后,陳曉夏去醫院拿妻子的病理報告。醫生告訴他,王晨岑得的是三陰性乳腺癌,“這在所有乳癌中復發率和轉移率最高,也最兇險。此時患者的淋巴轉移達到50多個,情況很不好……”醫生的話,讓陳曉夏這個登過南極、闖過可可西里的硬漢哭得不能自抑。難道就這樣看著妻子走向死亡?他不敢想象。回來的地鐵上,他痛痛快快哭完,決定用厚重的肩膀撐起一切。
半個月后,王晨岑去醫院拆繃帶。她腋下的脂肪全部被取走了,腋窩和肋骨之間有個大坑,繃帶把肌肉擠變了形。傷口上還有一排15公分長的釘子,像訂書釘一樣,啪啪啪訂了一排。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王晨岑嚇哭了。回家后,她問陳曉夏愿不愿意看傷口。陳曉夏點點頭。他拿出相機,看著妻子殘缺的身體,他的手和內心一起震顫。他把妻子緊緊摟在懷里,疼惜道:“傷口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手術后,王晨岑要進行8個周期的化療。很快,她長而直的黑發開始脫落,脾氣也變得不好。陳曉夏拍下她從脫發到光頭的過程。有一天,王晨岑躲在垃圾桶邊,從稀疏的頭發里扒拉碎發,陳曉夏拿起手機對準了妻子。王晨岑看見了,笑著用手指著丈夫:“你太壞了,還雞賊地偷拍我!”
照片里,王晨岑開懷大笑。陳曉夏為捕捉到這一刻而欣慰。漸漸地,王晨岑頭發掉光了,眉毛也稀疏起來。陳曉夏給她拍了一張特寫,王晨岑直言:“丑死了。”“這你就不懂了,這叫藝術的美!”陳曉夏說。
在丈夫的感染下,王晨岑不僅接受了自己最丑的一面,也慢慢樂觀起來。“我都丑成這樣了,竟然看起來還不賴!”陳曉夏點點頭:“可不是嘛!我們哪怕生病,也是最美的癌癥病人。”
所有治療重來一遍:“太平公主”何懼乳癌洶洶
那段日子,陳曉夏什么都不讓妻子做,只讓她安心養病。他養了很多綠植,陪她一起追劇,給妻子提供各種音樂和圖書。其中有一本《恩寵與勇氣》,就是一個國外作家與患癌妻子共同完成的。書中正能量讓王晨岑內心變得堅強不少。
如果天氣好,陳曉夏就帶著妻子外出散步,拍下美美的照片。他還根據情況安排一些聚會,陪她學書法、去聽音樂會。他告訴妻子:“我們是并肩戰斗的戰友,化療比手術更加艱難,只有打贏了這一場持久戰,我們才能笑對人生。”
2015年年底,半年時間過去,王晨岑做了8次化療,生活終于恢復了片刻平靜。她摸著長出來的頭發,樂觀地調侃:“切了一個,還有一個,將來我還可以給孩子喂奶呢!”她哪里知道,更大的打擊正等著他們。
2016年3月,王晨岑發現,右乳開始有腫塊,而且持續增長。10月,她在中國醫科院腫瘤醫院的穿刺檢查中,確診右乳患癌。得知消息的剎那,陳曉夏又一次失聲痛哭。他沒想到命運這樣嚴苛,要妻子將曾經受過的苦難再重來一遍。王晨岑也忍不住落淚了。其實對于這個結果,她早有預知。可是,看到丈夫哭,想到他又要面對更大的壓力,王晨岑心疼不已。她想,是時候成長起來,減輕丈夫的負擔了。
2016年11月,新一期的化療開始了。因為這一次身體比上一次更虛弱,所以陳曉夏對妻子格外盡心。他組織朋友成立了一個“福娃后援會”的微信群,專門支持妻子。還認真準備了一本看護手冊,寫上各種注意事項,方便群員輪值照顧。
每次他陪同去醫院,都會給妻子手腕墊上毛巾,輸液時給她戴上耳機聽音樂,讓她忘卻周遭惡劣的環境。輸液間隙,王晨岑想活動一下,陳曉夏便推著支架,妻子跟在后面,陳曉夏說:“這場面怎么像遛狗,我這是遛暖呢!”他的幽默,王晨岑悉數領受,還很配合地拉長輸液管,指揮丈夫拍個喜感的合影。
在生病期間,王晨岑開通了微信公眾號“在在處處”,陳曉夏也不甘落后,開通了“說一小下”的公號,兩人同時分享男版女版的抗癌故事。陳曉夏用影像和文字,記錄陪伴妻子的點點滴滴。他寫道:“從暖一開始治療,我就用相機和文字記錄了這一切。沒有恐懼,只有愛意。對于我們而言,唯有好好珍惜病魔,才能不辜負上天的恩賜。”
曾經,陳曉夏是一位相貌控。但對于妻子身體的殘缺,他卻完全無感。他常常在妻子心情低落的時候逗她開心。王晨岑問:“你為什么娶我?”陳曉夏說:“我是上天派來拯救你的啊。”王晨岑又問:“你覺得我美嗎?”陳曉夏答:“你的臉太大了!”頓一下,他又說:“親一天都親不完。”王晨岑被逗笑了,丈夫愛她,這比什么都重要。
因為化療,王晨岑的情緒有時失控。有一次晚飯后,陳曉夏正在廚房洗碗,客廳傳來妻子與岳父的爭吵聲。兩人越吵越厲害,王晨岑一激動,將桌上的盤子摔得粉碎。陳曉夏偷偷拍下這一切,然后把妻子拉進懷里,什么都沒有說。他知道,只有擁抱和安撫,才能讓她平靜下來。最痛苦的時候,陳曉夏給妻子讀書。“我知道一種愛情/我出生的那個夏天,就在這愛情中誕生/它也生下我的故鄉和祖先/生下亞當和夏娃/生下那棵樹和我未來的妻子/也生下空氣、水、癌癥。”
那些安靜的時刻,陽光從窗外打在王晨岑的臉上,陳曉夏總是偷偷拍下來,他拿給妻子看:“你看即使你生病,也有油畫般的美。”
2017年3月底,王晨岑完成了最后一次化療。4月18日,手術前一天,陳曉夏同樣給妻子拍下唯美的右乳照片。他寬慰妻子:“乳房的失去是短暫的痛苦,換來的將是充盈飽滿的新生。”那一晚,他讓妻子鄭重地跟右乳告別。4月19日,王晨岑帶著不舍和無奈做了右乳切除手術。
術后第一個夜晚,陳曉夏陪在病房,給妻子讀那本讓她平靜的《恩寵與勇氣》。他在兩人手腕間系了一條紅繩,方便妻子不用言語就能召喚自己。好不容易輪到岳父母替換,他還要熬夜在公號上記錄這一切:“一晚上,不定期的,紅線就會微微顫動,翻身,喝水,蓋被子,掀被子,擦臉,吐痰,甚至都不用言語就知道暖的需求,這也許就是夫妻間的默契吧……其實這條紅線原來是綁螃蟹的,在這一刻竟然有了浪漫的味道。”因為有了丈夫的陪伴,王晨岑并沒有在術后特別悲傷。術后醒來,她對丈夫說:“把我氧氣管拔了。”陳曉夏以為妻子在說胡話,誰知,王晨岑認真地說:“氧氣很貴的,我不需要了!”這一刻,妻子還能想到省錢,陳曉夏生生被逗樂了。很快,王晨岑可以下床走路了。這天,陳曉夏陪妻子一起曬太陽,耳邊傳來幽幽一句話:“來,讓我捏捏你的胸!”沒待他反應過來,胸部就被妻子結實地揉捏了。他趁機拍下了妻子舒心的笑。襲胸事件發生后,陳曉夏對王晨岑說:“我們的愛人之情,已升華到了杠杠的兄弟之情啦!”
哭一小會兒再微笑:送你一場愛的攝影展
出院后,陳曉夏每天陪妻子在小區曬太陽。王晨岑身上一直掛著積液負壓吸引器,將胸部傷口的積液通過導流管引出來。為了不引人注意,她只把一小段導流管放在外面,拎著手提袋出門。
當時正值春天,王晨岑望著滿眼的新綠,輕輕告訴丈夫:“我現在一點也不想能活多久,對于我來說,享受當下滿眼的綠色才是最重要的。”陳曉夏摟著妻子,沒有說話。他知道,妻子放下了,自己也就放心了。失去了雙乳,他們的擁抱更貼心,愛情也更沉淀。
2017年5月,陳曉夏對食欲大增、精力充沛的妻子說:“我覺得這就是你的重生,你失去了一個器官,但整個身體就像注入了某種能量般被重新激活。”王晨岑驕傲地點頭答應。
5月9日,是王晨岑33歲的生日。她在公號里寫下:“懂得生死的意義以后,我更惜命,更怕死了。雖然我也相信下一輩子,但這輩子就是我能把握的一切。有時候我覺得陳老師鏡頭下的我更生動了,后來我才意識到,是我自己活得更生動了。”
醫生看到她生龍活虎的樣子,不禁感嘆:“像你這樣的三陰性患者,左右兩側淋巴清掃出這么多惡性組織,在短期里又發現惡性部位,氣色看起來還不錯,你真是最幸運的。”醫生的話如一劑良藥。王晨岑走出診室,激動地對丈夫說:“我就是奇跡,我就要當三陰性乳腺癌的康復樣本!”陳曉夏親了親妻子的臉,在他眼里,那些因為化療暗沉的色斑,也格外動人。
然而,就在他們為下一步放療做準備時,醫院傳來一個不好的消息。醫生發現王晨岑肺部有陰影。陳曉夏又一次當頭一棒。他深知,乳腺癌轉移的高發臟器就是肺,如果變成肺癌,治療就麻煩了。
他們匆匆趕回醫院做胸部增強CT。等待結果的一周,王晨岑虛軟地靠在丈夫身上,說:“如果真是肺部轉移了,我不想治療了。”
一天晚上,王晨岑正在房里看電視劇。劇里有個人離世了,她跑出來抱著丈夫慟哭,撕心裂肺地喊:“我不想死,我不敢想象我走之后的場景。”任憑妻子淚水狂飆,陳曉夏只能緊緊抱著她,陪她一起痛哭。他在文中寫道:“我們確實需要通過哭釋放一下緊繃的情緒,哪怕一小會兒,因為我們不是圣人,也達不到看破紅塵的境界,只是一對被生活步步緊逼卻報之以歌的可憐家伙兒。”
一周后,他們拿到檢查結果,很幸運,結果排除了肺癌的可能,但要對肺部損傷進行治療。住院時間定到了2017年6月9日,入院前一晚,兩人去一家銀飾手作店制作項鏈。王晨岑說:“我們一起做個東西吧,你就要過四十歲生日了,就當我送你的禮物。”
陳曉夏知道妻子的擔憂,她怕自己死于并發癥,這次住院就出不來了。在手作店,兩人一起設計了一個水滴狀的吊墜,一面邊緣壓“C&X”的字符,是兩人名字的縮寫,一面是相機光圈的造型,代表著陳曉夏的影像生活,也象征他把鏡頭對準妻子的抗癌歷程。在制作過程中,王晨岑在一米之遙給陳曉夏發了一條微信:“我愛你,舍不得你。”陳曉夏抬起頭,看到妻子的淚水啪噠啪噠往下掉。
6月15日,陳曉夏生日前一天。王晨岑穿上了紅色的新衣服,從醫院跑到三里屯給丈夫過生日。陳曉夏望著妻子腿上的留置針,舉起了相機說:“你既然穿得這么亮眼,俺就得在號稱京城潮流風向標的三里屯,給你留下御姐一枝花的倩影。”王晨岑擺起姿勢來,笑意盈盈,毫不含糊。
就在他們把每一天當成末日來相愛時,驚喜的事情發生了。第二天,醫生從CT上看到,王晨岑的肺炎竟然自愈了。陳曉夏一個箭步沖進CT室,拍拍妻子裹著鉛帽的腦袋,告訴她好消息的同時也把鏡頭對準她。他又一次記錄了妻子可愛的瞬間。開心之余,陳曉夏在小區給妻子拍了一套森女系的照片。王晨岑看著美照,故作深沉地說:“我這么臭美,是不愿向病魔低頭,是想用自己的故事證明,經歷兩次乳房切除手術,兩年多來數十次化療放療,經歷過極丑的時候,但依然可以美回來,身心亦更加繁盛綻放!”陳曉夏擺擺手:“你說了這么多,簡而言之,有個會拍照的老公才是Point!”兩人對視一笑,那些苦難似乎都已拋卻。
2017年10月15日,王晨岑從醫院初愈歸來。陳曉夏給她準備了一個驚喜,他在水立方舉辦了一個專屬的攝影展。當他帶著王晨岑出現在攝影展的展廳,患病期間認識的很多姐妹齊聚在此,與她擁抱,告訴她:“這些照片美得像天使!”
望著展覽墻上自己各個時期的照片,王晨岑喜極而泣,她哽咽著感謝老公:“其實,最讓我感動的,并不是眼前這一切,而是平凡樸實的每一天。我能在這種環境下笑對每一天,是因為你每天都在微笑。老公,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如今,兩人療愈性的文字和影像深深感染著無數讀者,他們早已成了癌癥患者的能量代言。陳曉夏寫道:“我們要感謝這場病,它是陪伴我倆奇幻漂流的理查德·帕克,讓我們經歷這么多,還如初戀一般……”
編輯/王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