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

喬煜茗

被一個見面不到五分鐘的人指手畫腳，未免讓人難以忍受。

所以她擺出一貫不配合的態度，轉身將母親獨自甩在身后那間電風扇嗡嗡轉動的屋里。母親總是那樣多事，她憤憤地想，盯著腳下窄小的石階。那石階只有兩級，寬度卻連半個腳掌也容納不下，卻偏有意讓人感覺高出一層似的。其實那門鋪離街道只有三十公分不到的高度，跨一步的事情——這么大費周章，偏又不實用。

八月的傍晚實在熱得很，胖大的老板娘又盡可能利用了狹小店鋪的每一寸空間，用以塞滿男士內褲和女士內衣。一盞白熾燈瓦數很高，將整個屋子照的亮如白晝，那赤裸的燈泡散發的微乎其微的熱好像被無限放大，將這酷暑的夜晚白描，烤的人迎面擋住臉，背身著了火。

她偏頭往屋里瞧了一眼，最里面母親正拈著一件粉紅的物什，與老板娘在貨架間樂此不疲地，討價還價。

她討厭母親的地方就在這里——一件羞于啟齒的事情總能被她大肆地在公共場合，以一種訝異的同時了然微笑的表情，趣事一般宣揚出來。人群各式各樣的眼神在一瞬間統統向她看來，她的耳朵會變得灼熱，心里恨死了母親的大嘴，卻又不好在眾人面前對她大發牢騷，只能咬牙將頭低下去——再低下去，死死盯著地面不開口。她僵硬的臉顯得格外陰沉，也難怪親戚間漸漸對她頗有微詞——一個還沒有到青春期卻開始叛逆的小姑娘——哎。

她是有些保守的。在這樣一個小城。并不突兀。

這或許是由于她母親的緣故，并且她決不承認與父親有關，她沒有父親——幾乎等于沒有。

“倒真有些不明白現在女孩子，”母親再一次嗤笑著對她說，神情帶著隱約的得意矜持。她知道她母親口中指的是什么——比如細帶女。她母親童年的境況很優越，算是小康家庭的大家閨秀——因此對于輕浮的人事總不肯俯就，并且總帶著審視度量的眼色打量周遭，不過，她看到的只是她在母親生命中出現的這幾十年里，或許先前在她不知道的一個時間里，她母親有更犀利的眼鋒？畢竟如今母親只是一個被生活和家庭諸多不順磨得日益黯淡的，漸漸蒼老下去的婦人。

“日昇，來試試這件……”之后的尾音被母親好不容易憋進嘴里，卻仍使榮日昇皺了眉聽出端倪，還好她沒將那兩個敏感字眼喊出來，她轉過身，看到母親喉頭動了一動，似乎竭力咽下去，仿佛她的鄙夷使她十分憋屈，又無論如何要換種方式表達出來，以顯示她在女兒面前的地位。“粉紅比寶藍好喲，穿進衣服里外頭瞧不出的。”

母親就是這般好強，然而畢竟只是保守的閨秀。她不愿意事事出頭，可自從不做了姑娘，外頭的環境就沒有一樣順心的。她是嬌慣大的人，自恃高人一等，生活的環境也當然要高人一等，她不甘心自我放逐在這種境況，卻又一輩子只能在小事上拿拿主意，與丈夫磨合十多年居然也將就下來了，盡管她一直向女兒訴苦，說悔不當初嫁了她父親。

榮日昇暗暗壓平了眉，決定不與母親在外頭鬧別扭，她順從地靠過去，母親還在因尺寸大小與胖老板娘拿辯，“這件小啊，穿幾天又要換。”嘴角粘著油光的老板娘用一雙小眼睛飛快瞥了榮日昇一眼，堅持到：“這件剛剛好，不信我們試試。”她一把將日昇拽過來，將帶子在她胸前從前到后一繞一勒，比劃到：“緊嗎？緊嗎？”日昇感到一種巨大的羞恥，她甚至來不及分辨胸前的感覺，就匆匆點頭：“合適。”“你看呢，小姑娘這般剛剛好的。”母親詢問似的眼光落到她臉上：“就這大？”日昇點頭，慌亂間她忽然注意到母親今晚的穿著——一件黑色的上衣，一件短褲，稀松平常的一雙拖鞋，還是舊年舊款。母親頭發略微蓬亂，詢問時習慣皺起的眉頭帶動皮膚牽扯出更多皺紋來。

日昇心中重重一驚，她一直以為母親是光鮮的——至少在外表。可或許是因夏夜出來買一件小東西的緣故，母親出門前疏于打理，一時竟顯出萬般憔悴來。但她的模樣五官仍然是非常秀麗的，并且從日昇臉上也可以看出大致的輪廓。日昇剛上初中時，便有不少男同學悄悄注意上她，甚至于大膽地塞上一張小紙條，約日昇放學后哪家冷飲店見。然而日昇一一拒絕。她是有喜歡的少年的。想到這兒，趁母親與老板娘去結賬，她從兜中摸出一部手機，嫻熟地打開鎖屏，在QQ界面顯示的那一瞬期待地睜大眼，卻在看到空空如也的對話欄后失望地皺起眉。

就在來這之前的下午，日昇鼓起勇氣，給少年發送了一條“HI”的信息。

少年的頭像是灰的——興許是不在，她安慰自己。

店門口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嘩，日昇偏頭從緊挨的架子空隙中竭力望出去，卻在刺白的燈光下辨識出一撮挑染的黃毛——是剛才店外站著的那群男女。黃毛似乎打定主意不能委屈了女友，挽著細帶在貨架間晃來晃去。期間或許撞到了母親，惹得她連連躲閃，榮日昇是能想象出她母親此刻神情的——緊皺著眉，眉心牽扯到皮膚生出皺紋，眼神微微帶著輕蔑，然而那畢竟隔得遠了，在萬千刺白的燈光之外。此刻在這狹小的空間里仿佛只感到手里的那點冰涼，是她唯一的期待。榮日昇握緊手機，撥開紛紛疊疊的貨物——男式內褲，女式內衣，跑出去，大聲喊道：“媽，要寶藍的那件。”

這悶熱喧囂的夜，淹沒了她無聲的吶喊。

（作者單位：山東省威海市文登新一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