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夢露,吳欲波
(景德鎮陶瓷大學,江西 景德鎮 333403)
玉壺春瓶在宋代定型,也有說在宋代創燒。其器形主要以柔和的輪廓線為主,撇口、頸稍細,杏圓狀垂腹,圈足。圈足可見向內收縮,或是外撇之勢。在宋代,五大名窯“定、汝、官、哥、鈞”都有玉壺春瓶燒制的記錄(見圖1)。關于“玉壺春”瓶名稱問題,學者們各抒己見,主要觀點大概分為:(1)“玉壺”二字串想,認為玉壺春瓶有可能是指玉制的壺,或者如玉的青瓷壺;(2)基于“春”字考量,認為與古人春天飲酒有關,進一步指出玉壺春瓶是酒器;(3)從詩詞中找出有關“玉壺”與“春”的微妙聯系,諸如“玉壺先春”、“玉壺買春”,從而考證玉壺春瓶為酒具。(4)從“瓶”出發,認為其為陳設瓷;(5)玉壺春瓶乃裝水用以計時的器皿;(6)玉壺春瓶乃照明燈具。上述觀點中不乏論證不足或者語焉不詳之處。
中國自古以來“尚吉”思想根深蒂固,影響深遠,宋代尤甚。宋代時有戰爭發生,內部階級矛盾也暗流涌動。宋朝統治者深信各種祥瑞之兆,一是用以隱喻自身天之驕子的身份;二是在國家內憂外患的情況下,達到穩定民心,穩固皇權的目的。宋代君王有此心意,臣子們必定爭相獻媚,以“赤光上騰如火,閭巷聞有異香”賦予宋太宗香孩出身的神秘色彩;以“五星從鎮星聚奎”將宋真宗推上神壇等[1]。據《說文解字》釋“玉”為“石之美。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鰓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其聲舒揚,專以遠聞,智之方也;不橈而折,勇之方也;銳廉而不技,絜之方也。”由此可知古人以“玉”形容石頭的有形之美,亦借喻無形的“仁、義、智、勇、潔”五德之美。儒家思想在宋代正值復興之時,儒家推崇“玉德”的“尚玉”思想對其影響不可忽視。“五德”之美與儒家“仁、義、禮、智、孝”有異曲同工之處,“尚玉”也正是“尚吉”思想更深層次的精神文化內涵。“尚玉”思想隨著朝代更迭,主流思想變換不斷流轉、變遷,“尚玉”方式也呈現不同時代印記。“玉”與瓷自古有著千絲萬縷的微妙關系。歷朝歷代,對瓷器的溢美之詞不可勝數。諸如:“白如玉,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磬”是古人從感官上對瓷器的精練提純。大邑窯是唐代四川地區盛產白瓷之地,唐代詩人杜甫就以“君家白碗勝霜雪”形容大邑瓷器潔白如雪的釉色,以“扣如哀玉錦城傳”形容四川白瓷溫潤如玉的觸感。清朝乾隆皇帝在《白玉金邊素瓷胎》一詩中提到:“白玉金邊素瓷胎,雕龍描鳳巧安排;玲瓏剔透萬般好,靜中見動青山來。”宋代景德鎮窯創燒的青白瓷聞名遐邇,南宋蔣祈在《陶記》中以“饒玉”美譽青白瓷。
古代瓷業發展在宋代達到巔峰,形成了五大名窯八大窯系為一體的完整制瓷體系,這與“五德始終”說不無關系。[2]五德即是“金、木、水、火、土”與之相匹配的德運,說明朝代的更迭互相傳承。宋代皇帝趙匡胤為使自己皇位名正言順,自封“火德”,于是宋代也被稱火宋。既然是火德,便要實施與火德相適應的舉措,但是“火德”說在宋代一直被質疑,反對聲音和勢力并不小,宋代皇帝不得不考慮這些阻礙宣揚的不利因素,但是又要向世人力證“火德王天下”,達到鞏固皇位正統的政治目的,自然需要另辟蹊徑。瓷器是泥做火燒之物,注重瓷業發展并將制瓷水平推向巔峰自然是順應“火德”之舉。中國自古注重祭祀禮儀,與儒家遵禮、重禮的思想密不可分。據《禮記.祭統》記載:“治人之道,莫急于禮;禮有五經,莫重于祭。”可看出“禮”是古代社會行為規范,祭禮是古人社會生活中最重要、最關心的活動。玉常作為重要禮器,在祭禮中扮演著古人對神秘力量的憧憬和對逝者通往極樂世界的美好祝福。據史料記載因祭禮之風盛行,玉料日漸匱乏,為緩解玉料緊張情況,當朝急需尋找替代物。在考古出土的歷代文物中,以瓷代玉早有先例。宋代瓷業發展異常興盛,以瓷代玉自然是更具優勢。在宋代李清照“玉枕紗櫥”中可得知,“玉枕”極有可能指瓷。有說是青白瓷,有說是影青瓷,但是學者們普遍認同“玉枕”為瓷枕的說法,宋代以瓷代玉確有實物佐證(見圖2)。宋瓷整體美學風格以恬靜素雅著稱,釉色為單色釉居多,裝飾以素面為主,無論是從造型設計或者釉色處理都是力求將“尚玉”的審美情趣和“如玉”的技藝相互滲透。

圖1 宋代五大名窯玉壺春瓶造型圖Fig.1 Yuhuchun (pear-shaped) vases from the Five Famous Kilns in Song Dynasty

圖2 青白瓷瓷枕(湖北省博物館)Fig.2 Greenish white porcelain pillow (Hubei Provincial Museum)
宋代釀酒業較前朝得到長足發展,并且形成完善的酒務制度體系,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自始至終實行嚴格榷酒制度的封建社會。宋代在全國通行的榷酒形式有三種:官監酒務(酒庫)、特許酒戶和買撲坊場;在局部地區還曾實行榷曲、四川隔釀法和萬戶酒制等形式。宋代統治階級設立專職管理制酒的官員,和專門負責監督酒課的官吏,即負責征收酒稅。開初,宋代實行和唐代相似的營酒形式,由地方官府負責本地的酒業經營。后隨宋代商品經濟日益發達,在各地逐漸形成以地方官府經營的酒樓為中心,后向四周發展,民營酒樓如雨后春筍般平地而起。宋詞《鷓鴣天》言:“城中酒樓高入天”。[3]日本加藤繁博士在《宋代都市的發展》一文中描述宋代大街上酒樓林立,且這種現象自宋代才開始有。可見,宋時期酒樓不僅數量多,且頗具規模。隨著酒業穩健發展,酒樓也相應完善自身服務,提供一系列利民、便民服務。據《東京夢華錄 酒樓》記載:“大抵諸酒肆瓦市,不以風雨寒暑,白晝通夜,駢闐如此。”[4]古代商販就已經有24小時營業概念,世人隨時可買酒取樂。據《夢梁錄》中卷十六《酒肆》記載:“俱有妓女,以待風流才子買笑追歡耳。酒家亦自有食牌,從便點供。更有包子酒店,又有肥羊酒店,更有酒店兼賣血臟、豆腐羹、熬螺絲、煎豆腐、蛤蜊肉之屬,乃小輩去處。亦有銀臺碗沽賣,于他郡卻無之。”[5]在宋代有一種謀生方式叫“趕趁”,按照現代語言就是賣藝謀生,進入酒樓在顧客身旁吹拉彈唱,為顧客伴奏助興來賺取生活費。[6]酒樓內不僅是買酒、飲酒的好去處,而且可滿足不同階層的需要,一個酒樓在那個時代成為社會的縮影,或是達官顯貴邀朋聚友,或是賢能志士即興創作,又或是平民百姓敷物質生活所需。無論身份如何,在這個酒樓的方寸之地都能體味那個時代的氣息,這或許是宋人對酒樓趨之若鶩的原因之一。中國古人造物皆以“利”為優先考量,強調實用功能,認為只有實用、耐用才是造物所需。宋國在內憂外患的政治局面下,軍費開支猛增,酒稅成為宋國最重要的軍費來源(見表1)。宋代名將岳飛、韓世忠所部就分別擁有數個酒庫的經營權,這些由軍隊直接管理的酒庫產生的利潤就直接用于軍費開支。因宋代酒業蓬勃發展,酒瓶需求量陡增,很多瓷窯被用來專門負責燒造酒瓶,宋代登封窯代表性作品之一“醉翁圖經瓶”和“清沽美酒”經考證就是古人用來盛酒的酒具。據《說文.壺部》記載“壺,昆吾圜器也。象形。從大,象其蓋也。”可知,“壺”是象形字,但隨時代變遷最終簡化后寫作“壺”。東漢末年研究儒家學說的經學家鄭玄在注釋《儀禮.聘禮》:“八壺設于西序”時明確指“壺”為酒具。[7]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中惆悵感傷“引壺觴以自酌。”[8]“觴”在古代通常指代盛酒的器皿或者飲酒。“壺觴”在此連用,便可知與酒有關。《詩經》中也多提及壺,其中“清酒百壺”是再醒目不過的例子。[9]1977年,在河北平山縣發掘出戰國時期中山王墓,墓中出土的圓壺和扁壺內有殘留液體。通過對這些液體作細致地研究后發現壺內液體是酒,也是目前考古發現的中國歷史上最古老的酒。早在宋代以前也有很多器物上的銘文寫“壺”并且據史料考證大多為酒具。

表1 [10] 宋代各個時期酒稅占國家稅收比例情況Tab.1[10] The shares of wine taxes in the total tax revenues of the country in different periods of Song Dynasty
“春”與酒連用在古代有不少記載。在中國古代民間流傳“春水春池滿,春時春草生。春人飲春酒,春鳥弄春聲”一詩;[11]《詩·豳風·七月》記載“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12]唐代詩人王績著《嘗春酒》;陸游《寄答綿州楊齊伯左司 》中“遙知小寄平生快,春酒如川炙萬牛”;[13]在古代有專門治療頭發早白,強身美顏的藥方叫長春酒。蘇東坡曾總結唐代總喜以“春”為酒取名,諸如:竹葉春、慶云春、曲米春等,不可盡數。宋代酒制是對唐代酒務管理制度的繼承和創新,因此,在酒的命名上冠“春”本是對前朝的又一繼承。宋代有諸如:千日春、洞庭春、雅成春等。玉壺春瓶在宋代定型并且被大量燒制,成為具有時代烙印的器物,言之為酒具,自然符合情理。
中國自古十分重視取名并且有諸多講究。常言人如其名,器也自然如此。“玉壺春”瓶作為時代之器,其名稱真實意義必定受到宋代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雙重影響。在此之前,(1)“玉壺”二字串想,認為玉壺春瓶有可能是指玉制的壺,或者如玉的青瓷壺。此種考究未免稍顯單薄,古人制器多崇尚“制器尚象”,但此種“象”也多是“仿象”。因此,從字面理解“玉”,不結合當時社會“尚玉”思潮以及玉料的匱乏去考證,無疑不夠充分。其次,宋時期景德鎮窯燒制的青白瓷聞名遐邇,“饒玉”便是青白瓷的美譽。因此,認為“玉壺”指的是如玉的青瓷壺,似乎與時代風潮不符合;(2)從“春”字考量,認為與古人春天飲酒有關,進一步指出玉壺春瓶是酒器。這種考究不無道理,但是,僅局限于此,難免以偏概全。“玉壺春”瓶具有宋代典型時代特征,僅從“春”字出發斷定其為酒具,就難免忽視它特殊的時代性;(3)從詩詞中找出有關“玉壺”與“春”的細微聯系,諸如“玉壺先春”、“玉壺買春”,從而考證玉壺春瓶為酒具。詩詞是一個時代文人墨客精神面貌的反映,同時,也是詩人對社會生活的觀照。詩詞可以作為思考“玉壺春”瓶名稱來源的切入點,但是僅據此下定論,便沒有關注到器物背后的更深層次的時代因素影響;(4)是從“瓶”出發,認為其為陳設瓷。中國古代以“瓶”命名器物,沒有嚴格規定此器一定是陳設瓷,用以裝飾。梅瓶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雖為“瓶”,但是據考證其最初為酒具,后隨著時代演變,從最初實用之酒器流變成欣賞之器,這也符合古人制器之初多以實用為考量的造物美學思想;(5)認為“玉壺春”瓶是裝水用以計時的器皿或是照明燈具。此二種說法,沒有更詳實地考證。并且,此種器形在古時以計時器皿或是照明燈具出現的概率,目前為止還沒有更廣泛地發現。因此,不具有普遍性,自然與“玉壺春”瓶在宋代大量燒制的生產狀況不符。筆者通過對“玉壺春”瓶名稱進行詳實地釋義可知其為瓷質酒具,這與當時時代背景、社會風氣、帝王權力美學相符合。后因審美思想的提高與時代影響的轉變,其作為陳設瓷也不是其命名之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