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經濟一體化并非萬能良方

馮曉

自從歐盟成立后，一個經濟總量占全球近兩成，人口約為5億，內部產品和要素流通極為便利，以促進和平、追求福利作為基本價值觀，進而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龐大經濟與政治實體在歐洲形成了。對于成立歐盟，社會各界褒貶不一。主流觀點認為，經濟一體化可以使勞動、資本等生產要素和可貿易產品在共同市場內更具流動性，流動性上升使要素組合更具靈活性，有利于優化資源配置、提高生產效率；使產品更具可選擇性，有利于優化消費結構、改善民生；得益于效率提升，通過競爭性市場實現初次分配的要素收入增加，總量上體現為地區、國民收入和公共財政收入增加，后者既可用于擴大和改善公共服務供應，也可用于轉移支付，修正初次分配。

然而，近年來歐洲出現的一些系列問題卻給歐盟的未來蒙上了陰影。對歐盟持樂觀態度者期望經濟一體化能夠為歐盟公民帶來更高的收入和福利，而經濟現實卻與樂觀期望想去甚遠。現實背離期望或有其外因，但也有與歐盟經濟一體化有關的內因。

首先，現實中歐盟內各經濟部門顯然具有不同的規模經濟。比如，以現代裝備制造業為代表的資本密集型生產具有明顯的規模效益，以傳統手工業為代表的勞動密集型生產則不然。經濟一體化以后，經濟活動傾向于在規模效益更明顯的部門集聚，使其要素生產率進一步提高，形成額外的就業、產出和收入效果。相反，沒有規模效益，或規模效益不明顯的經濟部門則并不能從一體化和要素流動中更多地獲利。

其次，一般而言，轎車、金融咨詢等商品或服務需求的收入彈性較高，農產品、日常消費品等生活必需品則不然。收入增加后，生產非基本生活必需品的現代產業所面臨的需求會超比例上升，而生產生活必需品的傳統產業所面臨的需求則不會出現明顯上升。這意味著一體化給現代產業帶來的需求側拉力要大于傳統產業。因此，以實體經濟尤其以現代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見長的西北歐國家能夠獲得較快的經濟增長，而傳統產業的需求側拉力和供給側動力均有限，缺乏增長潛力，希臘、西班牙等南歐國家在經濟運行中就遭遇了如此困境。

再次，伴隨一體化而來的規模效益和需求效果又會對產業格局產生影響。當現代產業在具有發展基礎的西北歐地區形成規模以后，該產業在當地的聚集會自動增強；由于要素和產品可流動，現代產業在發達地區的聚集會迫使相對不發達的南歐地區在傳統產業中做出專門化布局。從理論上講，如果要素和產品完全可流動、市場競爭足夠充分，則經濟個體的收入不會因區位差異而不同，但宏觀層面上發達地區的就業、收入以及公共財力會持續上升，而相對不發達地區則將為抽空效應和公共財力不足所困，希臘便是再貼切不過的例子；當資本可流動，勞動力因語言、社會環境等差異不具流動性時，發達地區經濟活動的聚集會導致相對不發達地區的勞動低收入和失業問題；當生產規模擴大形成產業壟斷時，即使在發達地區也會出現低效率配置和收入初次分配不公平問題。

基于以上討論可知，經濟一體化并非一帖包治百病的萬能良方。在現實生活中存在資源空間配置低效率問題、不可逆的結構失衡問題和市場失靈問題，有可能在經濟一體化進程中被放大、干擾歐盟整體的經濟運行，甚至危及歐盟本身。

圍繞如何規避上述問題帶來的負面效果，從經濟理論和歐盟內不少國家的政策實踐中能夠找到可行的對策，例如，采用直接稅、轉移支付和社會保障等手段修正初次收入分配；采用財政均衡和結構性地區政策修正地區經濟發展差異；采用結構性產業政策修正產業經濟失衡；采用限制壟斷政策修正資源低效率配置。然而歐盟是一個由眾多主權國家組成的聯盟，而非真正意義上具有主權的聯邦，歐盟的財力和對成員國經濟運行的影響有限。此外，在現行的制度框架內，歐盟除了在限制壟斷方面可以通過立法、執法、司法有所作為外，并沒有其他更多可能，如通過稅收和轉移支付實施再分配政策，通過財政均衡調節成員國之間的經濟水平，以及通過結構性政策影響成員國之間的產業布局。成立歐盟的初衷是形成一體化的經濟和政治聯合體，并非建立超級聯邦制國家，但期間出現的問題卻需要采用一系列超越成員國主權，以及在歐盟范圍內普遍適用的財政均衡、收入再分配、社會保障以及結構性協調等制度性對策來解決，因此歐盟目前正面臨著不可回避的制度困境。歐盟的未來何去何從，我們拭目以待。

（作者為同濟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