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政

單親家庭長大的羅琦,正在適應做一個合格的單親媽媽。
不同質感的黑,在一襲黑色裝扮的羅琦身上重疊。
她喜歡黑色?!昂孟癜凑諏I的美學來說,黑色就是沒有顏色,但同時所有的顏色又都在里面?!彼绱私庾x這種顏色。
面對人群的大部分時間,她都躲在自己刻意營造的黑后面,躲在寬大的墨鏡后面。
13歲跟著草根歌舞團出道,16歲成為指南針樂隊主唱,18歲被半截啤酒瓶刺穿左眼,22歲在南京機場毒癮發作被出租車司機拉到公安局……她真正詮釋了什么叫天才少女,同時也詮釋了什么叫殘酷青春。
北京東四環外一家咖啡館內,采訪前,攝影師和羅琦站在樓梯間互動。她話少,靦腆,多以自然且淡的笑回應。托著托盤的服務生上上下下,木板發出咚咚咚咚和吱呀吱呀的響聲。沒有人對她多看一眼。
20年前的北京,羅琦是地下搖滾圈盡人皆知的場面制造者。音樂人洛兵回憶:“唱那個‘小小鳥的時候,底下什么老崔(崔健)、臧天朔一聽全驚了”。
20年后,流行音樂界的面孔刷新了幾番,她站在兩段臺階的相接處,沒人知道她是誰。
2014年因產子臨時退出《我是歌手》舞臺后,羅琦除在次年完成了入行20年來的第一次個唱,再度陷入沉寂。
最近幾年,她獨自一人在德國帶孩子,鮮少回國。兒子出生不久,她成了單親媽媽。
她為兒子取名“早早”,意為來得有些早,自己尚未做好準備。
不過新生命誕下,她坦然接受?!半m然很累,雖然要為他做出很多很多的改變,但是我覺得快樂永遠多于那些辛苦。”羅琦對火星試驗室說。
2017年10月底,她接到簽約公司—音樂人謝天笑創建的XTX工作室—通知,從柏林回到國內,獻聲11月初的赤水河谷音樂季。之后,她開始為自己的全國巡演與來自意大利的合作伙伴大章魚樂隊進行緊密的排練。
巡演的名字叫“重生”,意味明顯,11月24日在長沙啟動,之后一路輾轉武漢、杭州、北京、天津等地,計劃于12月16日在成都謝幕。
《重生》是羅琦的一首新歌,由臺灣作詞人娃娃為她量身定制?!盀槲叶鴮?,為我自己的生活、心理狀態而寫?!绷_琦說,新生命的到來,帶給了她不少感悟。
搖滾歌手謝天笑從美國回來正碰上羅琦進棚錄唱。那首歌本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還是一下子被觸動。
“她唱得那么感人?!敝x天笑回憶,“她音色有點啞,也有質感,再加上她獨特的經歷,能賦予音樂不一樣的感覺。”
在謝天笑眼里,同樣的歌,只要羅琦一開口,絕對和別人不一樣,“她唱的每一首歌都是自己的故事,都是她心里的聲音”。
他明顯感受到了羅琦當上媽媽后的改變。兩人上世紀90年代就認識,常聚在一塊喝酒,喝多了就給崔健等一堆朋友打電話,想起誰就給誰打,也不管幾點,然后第二天再跟對方道歉,“打擾到朋友了”。
羅琦這次回國,謝天笑發現她很少喝酒?!八昧烁鼝圩o自己。那天我們聚會她說不喝酒,就一滴都沒有喝?!彼X得羅琦身上多了份責任感。
以前,羅琦很少正經做飯,“就喜歡吃著方便面,看著copy show(模仿秀),覺得特別香”。兒子出生后,她學會了用蔬菜和雞蛋做寶寶餐,口味也變得清淡,“就我們倆,我也懶嘛,不愿意做兩份,就做一份,跟他一塊吃”。
從叛逆的搖滾歌手到生活被柴米油鹽填滿的單親母親,這種轉變于她而言并不容易。一年前,她曾燉了一碗雞蛋羹,得意地把照片發到微博,感嘆“給兒子的雞蛋羹終于成功”。
在德國的生活,羅琦幾乎一切都圍繞著兒子轉。沒有幫手,她也不覺得需要托付給保姆或其他什么人。
回國這段時間,兒子被接到爸爸那兒照顧,她很安心?!昂⒆幽?,是每時每刻都會想念他,他永遠都在這里?!彼檬种钢赶蜃约盒呐K的位置,“偶爾有時間會看一看他的照片,但是我知道他很好,他現在是在幼兒園,(或者)他現在應該回家了?!?/p>
有了孩子,她心里變得踏實?!熬筒幌褚郧皶蝗灰幌隆@慌失措的那種,現在就會定很多,而且最重要的是,臭脾氣被孩子磨沒了,以前是‘哇,現在是‘呼—深呼吸一下,好,這樣跟你講(話)。”羅琦做出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羅琦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11歲那年,父母離異,她被判給了母親。家庭的破碎給她的童年帶來了至深的影響。
小時候的羅琦有極強的占有欲,或跟她很少真正、深刻地被愛有關,她缺乏如何去愛別人的經驗和社會訓練。
“她的表情不管多么熱烈,神情卻一如既往地冷漠著,任何事物,哪怕在她懷里,也離她很遠?!敝魳啡恕⒃鴵沃改厢槝逢犜~作者的洛兵在《我的音樂江山》一書里回憶羅琦給她的印象。他寫羅琦的那篇文章名叫《天才及瘋狂的冷漠》。
羅琦在后來的成長過程里或多或少有在贖還上一代的情感債務?!八悬c敏感,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別人也許聽到就算了,她會往心里去。”謝天笑說,“音樂、朋友,她一直都很在意。有了孩子以后,孩子也理所當然在她在意的范圍里。她焦慮也源自敏感。焦慮這種太細致的東西我能感覺出來,但沒辦法詳細描述。”
兒子出生后,成了羅琦的生活重心,她把盡可能多的愛都給予了他。“現在問我的話,我也是說我肯定不要孩子,但是既然上天給了我,那,我覺得就是恩賜吧?!?/p>
愛是羅琦頻繁談論的一個字眼,她說這是自己唯一的信仰。“愛在你的心里,其實你自己就是一座教堂或者就是一間佛廟?!彼俅斡檬种钢感摹?h3>2
這次回國,羅琦借住在東四環附近朋友的家。1998年羅琦離開北京去德國時,四環路還沒有連成一體,如今北京的變化過于巨大,以至于她常常迷路。
采訪前20分鐘,她找不著咖啡館的位置,不得不向助理周靜求助。“我羅琦姐可能找不到這里了?!敝莒o說。她從咖啡店二樓的落地窗眼巴巴朝外望了一會兒,旋即下樓,向東走去,然后又返回來一直向西。endprint
此前一天,羅琦想去新源街,查到675路公交車,等她跳上去,車駛到通州才反應過來,坐反了。
羅琦很宅,她用了兩個“特別”來修飾這種狀態。出門對于她很難。
這跟她早年的狀態恰好相反。那時候,她最想做的一件事,是走出去。
1975年,羅琦出生于江西南昌,父母離異后她和外婆一塊兒住。家庭的破碎讓她變得叛逆而獨立。那個年代流行霹靂舞,她常把用來學習的時間拿來練習跳霹靂舞,遲到、早退、逃課是家常便飯。
13歲時學校勸她退學,她沒和母親商量,就擅自在退學通知書上簽了字。之后,她一度被母親安排到自己所在的服裝廠上班。但沒幾天,她就厭倦,偷偷跑出去,跟幾個小伙伴成立樂隊,后加入鄰縣一個草臺班子做伴舞、唱歌。
16歲那年,她偶然聽到邦·喬維(Bon Jovi)的歌,迷上搖滾,只身一人闖蕩北京,后被知名音樂經紀人王曉京發掘,成為指南針樂隊主唱。
因極具爆發力的嗓音,很快羅琦就在北京搖滾圈闖出名聲,被譽為“中國搖滾第一女聲”。小小年紀就收獲無盡榮耀。
那些年,羅琦常唱趙傳的《我是一只小小鳥》,嘶吼“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呀飛卻飛也飛不高/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這首歌一定程度上是她的心聲寫照。
她個人的第一首歌《不想是小孩》是洛兵根據她的思路作的詞,寫的是“不想再年少/不想再弱小/不想是小孩/去找我的夢/去找我的愛/去找我的未來”。
那時的羅琦急迫成長,希望融合到新的圈子和秩序。她喜歡跟比她年長的朋友共事、做音樂。“那個時候的心理狀態是希望自己能夠成熟一點,能夠跟他們平起平坐。”
洛兵在書中回憶過那段時光。1990年代初,羅琦和指南針樂隊的吉他手周笛、鍵盤手郭亮、鼓手鄭朝暉、薩克斯手苑丁、貝司胡小海(后來是岳浩昆)擠在三元橋附近幾間面積狹小的平房里,“小碗喝酒,小塊吃肉,有衣大家穿,有錢大家花。當然最重要的是,有唱片一定要大家聽……活活聽壞了王曉京好幾臺音響,他卻只能睜只眼閉只眼。幾支蠟燭,幾瓶啤酒,一把箱琴,幾個又狂妄又熱情的小孩談天說地,指手畫腳……”
羅琦是他們中年齡最小的,不過十幾歲,比其他人平均要小五六歲,但彼此相處融洽,并無年齡上的隔閡。
然而,就像煙花一樣,屬于她的輝煌時刻很短暫。1993年,羅琦在酒吧給女伴過生日時,喝高了,與人發生沖突,對方從桌子上抓起一個啤酒瓶,用力磕碎,握著剩下的半截捅進了她的左眼。此后很多年間,她都用一塊紗布蒙著眼睛。
她噴薄的音樂之路也由此出現拐點。1997年毒品事件爆發后,她遠赴德國治療,并長期留在那里生活,從此淡出公眾視野。直到2014年參加《我是歌手》,她才又一次站在聚光燈下。
羅琦說她前半生沒有意識到割裂和區隔,總能很快融入一個新的狀態,那些過去的事情,僅意味著“發生過”、“經歷了”,“最期待的是自己現在這一刻是什么樣的狀態”。
“沒有被大家所關注或被媒體所報道,并不等于我的生活就停止了,我還是該做什么做什么,不過是你不知道而已,你完全沒有必要為我而尷尬,我反而會覺得你太操心了,每個人,他都有自己的生活軌道、自己的生活。”羅琦說,“世界這么大,怎么可能僅僅用一個標簽代表?!?/p>
2012年,在一場電子樂派對上羅琦與樹音樂創始人、CEO姜樹相識,達成最初的合作意愿。第二天,羅琦又打電話過去,直直地問:“老妖(姜樹的綽號),我可以相信你嗎?我可以相信你嗎?”
姜樹回復:“是的琦姐,你可以相信?!?/p>
第三天、第四天,這樣的通話重復了十幾次。在那之前羅琦并沒有穩定的經紀簽約,一年下來,演出機會寥寥。她有她的顧慮和不安。
2013年下半年羅琦應許參加《我是歌手》,有來自姜樹的鼓勵。
2017年6月,羅琦簽約謝天笑的XTX工作室。羅琦不喜歡媒體來采訪、拍照,關于她抗拒媒體的描述,出現在數篇公開報道中。名聲最盛時,羅琦開門看到是記者會直接關上門;面對過于細致的提問,她會轉向助理:“需要這樣像查戶口一樣地問嗎?我感覺這樣問像進了派出所一樣”;采訪中途若崩潰失控,她會起身就走。
人們關于羅琦的記憶鐘擺停在一襲黑衣、冷漠且酷的女孩兒的樣子。她喜歡黑色,認為它有包容一切的內涵,暗示黑色背后站著一個內心更豐富的自己,卻對闡釋更加完整的自己顯得有些無能為力。
謝天笑說,以前羅琦喝了酒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特別外向,可以開玩笑,天南海北地談各種音樂”,而現在大多數時候,她“特別內向,甚至有時會害羞”。他認為,隨著年齡的增長,羅琦嘗試保持清醒,也把周遭事“看得更真實、更自然了”。
在德國,羅琦偶爾周末和朋友到Club跳舞。她覺得好聽的歌,常常記不住名字,只記得旋律。每天在讀的書她也記不全作者名,“那個作家叫什么Patrick,就是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一個法國的作家,他最擅長就是寫短篇”。她說的是201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人帕特里克·莫迪亞諾,她把能買到的莫迪亞諾的書,都買來收藏。
她習慣了獨來獨往。一個人去看電影,一個人去買東西,一個人去吃飯,社交圈僅有幾個人,簡單私密。一天忙完,兒子睡著,有時候她會“找一部片子看,然后再休息”。她喜歡美國的劇情片,沒有粗糙設計的宏大沖突、陷入俗套的劇情線,或是單薄的英雄式主角,看起來稀松平常,沒有驚濤駭浪,就像她現在的狀態。
希區柯克說,電影是減去瑣碎片段的人生;戈達爾說,電影就是瑣碎的片段。羅琦當下的生活更接近后者。
“我覺得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改變了吧?!闭f這句話時,她已經42歲,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棱角分明。
“您希望怎樣被記???”
“我就沒想過要被外界記住,為什么要記住???最好別談我。”她說。
坐在咖啡店窗邊,羅琦的注意力會被窗外的什么吸引,可目光卻沒有落在景物上,視線好像被內心的某種東西牽住,停在了半空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