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琪
《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被西方媒體稱為第一部全面記錄日軍對南京所犯暴行的英文著作。
12月13日,第四個國家公祭日。80年前的這天,侵華日軍攻陷南京,開始了長達40多天的大屠殺。
這段灰暗的歷史在很長時間內不被世界所知,甚至不被認為是真實的,直到20年前美籍華裔張純如所寫的《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一書在美國出版。
《紐約時報》評論說:“如果說這本書有助于填補戰爭暴行空白的話,它同時也具有某種更深遠的意義——對于太平洋戰爭和日本罪責的一種文化和政治上的覺醒。”
張純如的外祖父母都是南京人,在1937年南京淪陷前逃亡重慶,后輾轉臺灣。1962年,張純如父母移民美國。1968年,張純如于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出生,其父母均為哈佛大學博士,分別從事物理學和生物學研究。
1989年,張純如獲得伊利諾伊大學新聞學學士學位,第二年開始擔任《芝加哥論壇報》記者。
盡管在美國出生、長大,張純如卻從父母口中聽過不少抗戰故事。她后來在書中追憶:“我的父母親雖然不曾目睹南京大屠殺,但他們從小就聽聞這些故事,然后將這些故事傳承給我。因此我知道,日本人不僅把嬰兒剁成兩半,還切成三四段;他們還說在好幾天之內,長江就被血水染紅。父母的聲音因憤恨而顫抖,據他們描述,南京大屠殺是日本在荼害千萬個中國人的戰爭中,最窮兇惡極的一樁事件。”
張純如26歲那年,斯坦福大學舉行了一次紀念南京大屠殺遇難者的會議。其間,張純如參觀了南京大屠殺圖片展。她親眼看到那些毫無掩飾的黑白圖像:“被砍下的頭顱、被開膛的腹腔以及裸體的婦女,強奸她們的士兵迫使她們做出各種色情的姿勢,她們的臉上則露出了令人難忘的痛苦和羞辱的表情。”
這些照片成為她寫作《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的直接動因。自此開始,張純如著手收集中文、日文、德文、英文資料,其中包括一些從未出版的日記、筆記、信函、政府報告及東京戰犯審判記錄。她找到了“中國的辛德勒”——詳細記錄南京大屠殺約翰·拉貝的日記。
此后,張純如回到中國,走訪大屠殺幸存者及當年的施暴者,花3年時間,寫就此書。1997年,《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出版,被西方媒體譽為第一部全面記錄日軍對南京所犯暴行的英文著作。
不過,在歷史“準確性”等方面,《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受到了來自西方歷史學界的批評。
約克大學的加拿大研究會主席約書亞·A·福杰撰文稱,《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一書存在“嚴重瑕疵”以及“充滿了錯誤和輕率的解釋”。他認為這本書在張純如試圖解釋為何大屠殺會發生時就“開始崩潰”:她反復地對她認為是“導致了大屠殺的幾個世紀以來局限的歷史產物”的“日本精神”作出評判。福杰認為張純如的問題在于她“缺少作為一個歷史學家的訓練”。
2004年11月9日,于加州蓋洛斯自己的車內,張純如飲彈自盡,以一種慘烈的方式離開世界,年僅36歲。她在遺書中寫道:“在過去的幾周里,我一直在為生或者死的決定而糾結……因為我太軟弱,無法承受未來那些痛苦和煩惱的歲月,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會把這種痛苦的一部分加于他人,尤其是那些最愛我的人。請原諒我,因為我無法原諒自己。”
去世后,張純如被安葬于加州洛斯·阿圖斯市的一處叫“天堂之門”的墓園里。墓碑上嵌有張純如微笑的照片,并以中英文分別銘刻著“摯愛的妻子和母親、作家、歷史學家、人權斗士”。
關于張純如的死因,外界一度解讀為用生命祭奠國難。張純如的母親張盈盈否認了這一說法。盡管在寫《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過程中,張純如經常“氣得發抖、失眠噩夢、體重減輕、頭發掉落”,但張盈盈堅稱,女兒的自殺與撰寫此書的經歷沒有關系,“純如在寫完這本書之后,是非常開心的”。
“導致純如自殺的原因有很多。2002年,純如的兒子出生,之后被診斷患有自閉癥。在她自殺前幾個月里,她一直服用抗抑郁癥藥物,我認為這種藥物會增強服用者的自殺傾向。”張盈盈接受采訪時說。
2012年,張盈盈撰寫的《張純如:無法忘卻歷史的女子》一書出版。書中,張盈盈回顧了女兒36年的短暫人生。“寫書的進程,亦是撫平自己心坎傷療的過程。同時也希望借由張純如短暫、傳奇、不懈尋求的畢生,給更多人以鼓勵。”張盈盈說。
盡管張純如已離世,但影響力仍在。《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一書被翻譯成多國語言。2007年,該書日文版面世。2006年年底,加拿大女導演安妮·匹克開拍以張純如為名的紀錄片。
另有一些人受到張純如的影響,加入對南京大屠殺的研究工作中。出生于香港、20歲留學加拿大的劉美玲就是其中之一。
此前,劉美玲是一家企業高管,對南京大屠殺的歷史了解不深,“但是張純如的到訪,對我影響很大。這也是不少加拿大人第一次接觸并了解南京大屠殺歷史”。隨后,劉美玲辭職,加入當地名為“史維會”的公益組織,專門推廣二戰期間亞洲的歷史。
在她的努力下,加拿大安大略省修改了中學歷史教科書,將“南京大屠殺”寫入高中課本,關于日本在亞洲的戰爭罪行被列為該省十年級歷史必修課議題,扭轉了當地二戰史中亞洲史缺位的狀況。
2006年,劉美玲帶領團隊拍攝紀錄片《張純如:南京大屠殺》。
2008年1月,多倫多教育局通過決議,為當地每所中學訂購《張純如:南京大屠殺》影片光碟,供歷史老師教學使用。此后,加拿大安大略省通過一項動議,決定把每年的12月13日作為“南京大屠殺遇難者紀念日”——這是海外第一次設立“南京大屠殺”紀念日。
中國歌舞劇院編導佟睿睿則在12年前將《南京1937》搬上舞臺,這部劇目以張純如作為切入點,重現南京大屠殺題材。12年后,她又了新的創作沖動。這次,她仍從張純如說起,只不過,她將焦點進一步延伸到大屠殺親歷者身上,以“勇氣”為表達核心:“見證遇難者反抗的勇氣,幸存者直面的勇氣,守護者保衛的勇氣,施暴者懺悔的勇氣,乃至后來人昭示的勇氣,以及這份勇氣背后的底色——對待正義和良知的態度。”
對此,張盈盈頗為認同:“勇氣,是純如身上最寶貴的特質。她讓我相信,一個人的力量是可以改變世界的。瞄準一個目標,就不要輕言放棄,要努力、執著地走下去,不要怕跌倒。”
張盈盈希望,人們不要只關注張純如因何而死,而是關注她“為何而活”,“純如說過,她的一生中,那些與正義被侵犯有關的主題總能引起她的共鳴。所以純如用她的生命和文字為那些受難者發出聲音,我們應該懷念她的這種精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