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研究院王秋燕
馬來西亞華文教育至今已有近200年的發展歷史,其發展過程并非一帆風順,華文教育體系建設之路可謂一部辛酸史。從英殖民政府時期開始,華文教育就被當時的殖民政府積極管制,甚至面臨被關閉的困境,迫于這些法令和政策的打壓,華人的智慧和自強不息精神成為華文教育度過一次次劫難的有力保障。通過一次次抗爭,可以看出,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的發展更多的是一種政治訴求的社會抗爭,也是群族爭取平等地位的政治運動。戰后馬來西亞華文教育體系是基于華社反對《1951年巴恩報告書》和《1952年教育法令》而形成的。當時全馬華文教育工作者組織起來群起抗爭,以維護華裔子弟接受華文教育權以及爭取華校在當地繼續生存的權力。“民族教育”成為華文教育在馬來西亞生存發展的主旋律。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經歷了現實的考驗,一些外在的抗爭例如國家的語文教育政策、華巫種族關系等,除那些外在抗爭之外,內部的分歧也是存在的,內在的分歧主要體現在民族教育的定義、辦學路線的規范、教育媒介語等等,這些分歧主要表現在四次大論戰中。這四次論戰的原因是什么?論戰雙方如何為自己作出爭取?這四次論戰給華文教育的發展帶來了什么影響?通過解釋清楚華文教育的含義,理清四次大論戰的原因,梳理論戰雙方為論戰作出的努力,進而使其發展定位更加清晰。
馬來西亞對華文教育是以官方定義為準的,華文教育就是指由華文學校所提供的教育。華文學校就是指除了馬來文、英文,其他學科的教學、考試及學校行政工作主要使用華語的學校。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經歷了現實的考驗,除外在那些抗爭之外,內部的分歧也是存在的。這些分歧主要表現在四次論戰中。
1960年初,華校在華文中學改制問題上爭論不休,爭論的焦點是在華文中小學教育中,為維護民族語文的地位,是加一科華文課就夠了?還是要有完整的十二年中學校母語教育?于是,在馬來西亞出現了獨立中學和國民型中學。接受改制的國民型中學,除了一般上每周5節的華文語文科之外,其他普通科目借用英語為教學媒介語授課。不接受改制的華文中學,其教學媒介語,除了英文和馬來文語文科外,皆采用華文為教學媒介語。剛改制后的華文獨中在生源上沒有多大問題,但是,自1961年和1963年政府分別取消了華校初中和高中兩項會考后,1964年又取消了各語文源流小學會考,至此,華文獨中的學生來源逐漸下降,70年代初,整個馬來西亞半島獨中學生人數僅剩15900名。[1]
1973年,為挽救華文獨中瀕臨絕境的局面,由華校董聯會發起為獨中籌募百萬元發展基金而掀起的獨中復興運動響應社會各界華士,不久,董教總召開“發展華文獨中運動大會”,成立“全國華文獨中工委會”,同時通過《華文獨立中學建議書》(以下簡稱《獨中建議書》)。它提出獨中的四大使命:(1)中小學十二年的教育是基本教育,華文獨立中學即為完成此種基本教育的母語教育;(2)華文獨中下則延續華文小學,上則銜接大專院校,實為一必需之橋梁;(3)華文小學六年不足以維護及發揚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必須以華文獨中為堡壘,方能達致目標;(4)華文獨中兼受三種語文,吸收國內外的文化精華,融會貫通,實為塑造馬來西亞文化的重要熔爐。[2]這份文件解決了當時華文教育面臨的兩大困難:第一,外部的民族不平等困難。第二,內部的辦學路線分歧困難。從《獨中建議書》可知,該文件闡述了什么是“華文獨中之使命”。從華文獨中的兩大特殊使命——母語教育和傳承民族文化解釋“為什么要辦華文獨中”。這更加肯定要維護民族語文地位,傳承中華文化,中小學十二年完整的母語教育是必需的,只有這樣才能為每一個學生打下牢固的根基。由此可見,華文獨中具有華族的民族性特質,以此承接維護民族語文的重大責任。
《獨中建議書》強調受教育乃人類的基本權利,并進一步提出了辦學六大方針:(1)堅持以華文為主要教學媒介,傳授與發揚優秀的中華文化,為創造多元種族社會新文化而作出貢獻;(2)在不妨礙母語教育的原則下,加強對國文和英文的教學,以配合國內外客觀條件的需求;(3)堅決保持華文中學一路來數理科目之優越性;(4)課程必須符合我國多元民族的共同利益,且應具備時代精神;(5)華文獨立中學不能以政府考試為主要辦學目標,若某部分學生主動要求參加,可以補習進行輔導;(6)技術和職業課程可按個別學校的需要而增設,但華文獨立中學絕不變為技術職業學校。[3]這個方針路線又被稱為“獨中路線”。全馬華文獨中在董教總全國華文獨中工委會的協助下,舉辦統一考試,編訂統一課本,使得獨中漸漸復興起來,學生人數由1974年的22000名至1980年增加到34000名。在此發展的過程中,內部關于辦學方針的爭論也漸漸出現,最尖銳的問題是關于統考的考試媒介語語文是否需要參加統考。《獨中建議書》是馬來西亞華教史上一份相當重要的文件,它規范了華文教育的兩大特殊使命——維護母語教育和傳承中華文化。同時也規范了母語教育必須以華文為主要教學媒介語的標準。從文件的內容可以總結出一個邏輯:首先這份文件解釋了什么是“獨中路線”,再由華文獨中發展路線來規范獨中該是一所怎樣的學校,特別是對媒介語的要求。分析《獨中建議書》可知,統一課程強調必須以華文為主要媒介語,統一考試是為畢業生的升學與就業創造有利條件。隨后,由于國內外政治局勢變動,華文在國際上和商業上的經濟價值日益高升,華文教育有了一個較好的生存大環境,從事華教工作的人士開始探索獨中教育發展新路子。
當時的獨中發展,最大的競爭對手是國民型中學,在此有了一項爭論,那就是“國民型中學”是否算華校的爭論?這個爭議的關鍵論戰點在于教學媒介語是否是華文。因此,在《獨中建議書》文本中就對為何要辦獨中這一問題進行了論述。通過文本中提到的四大使命和六大方針,可以明確地判斷國民型中學不屬于華文教育體系。當時的“國民型中學”被否認主要有兩方面:第一,關于它的稱謂。“國民型中學”是在華文中學被改制后的稱呼,在這個類型的學校中,華文華語并不是主要的教學媒介語了。學校的屬性已經被改變,算不上是華文中學,只有華文獨中才是真正的華文中學。第二,二者并重。當時的華教人士堅決反對“國民型中學”與華文獨中并重。華文中學改制的唯一好處就是有了政府的全部津貼。而華文獨中為維護母語教育,傳承發揚中華文化,被隔絕于國家教育制度之外,唯有華社鼎力相助。所以,在董教總的華文教育史上,對于“國民型中學”是否為華校的爭論有了一個結局,自1962年后,馬來西亞中學階段的華文教育只有華文獨中。獨立中學必須保持民族性立場,這不僅反映為一個教育問題,更上升到政治原則問題、民族尊嚴問題以及爭取民族平等的問題。
馬來西亞教育部于2012年9月11日推出《國家教育發展藍圖初步報告(2013—2025)》(以下簡稱《教育藍圖》)。董教總唯獨在這份報告頒布后各自提出了一份意見書,以供華社和華團人士發表意見以及表態作為參考文獻。教總首先在2012年10月對外發表了對《教育藍圖》初步報告的看法和建議,并提出政府是想企圖把華小“國小化”。[4]但是,董總隨后提出“內容大同小異”的看法,[5]這給華社的感覺是兩個團體步調相左。
2013年,董總與教總因對《教育藍圖》初步報告及看法不一起了正面沖突,這就連帶影響了小學第二階段馬來文課時調整的爭取。2013年7月,教總發表文告表示董總與教總之間不再默契,甚至有著明顯的對立面。原因是董總現有領導人破壞了一直以來雙方所規定且奉行的原則和合作模式。現今的董總做事一意孤行,且以領導教總的姿態,這種做法不僅有失公平,而且有不尊重教總成員的含義。教總的領導都是公務員,從始至終站穩捍衛華教的立場,從上個世紀70年代至今,在華文教育許多大事上,教總都是沖在最前線。次日,董總發文指責教總違背立場,并且允許華小第二階段馬來文科授課時間從每周180分鐘增加至210分鐘,讓教育部乘機派遣大量過剩教師到華小任教。至此,兩個團體的交戰已不可避免,這也直接影響了華社會小學第二階段馬來文科授課時間調整的爭取。
2012年9月,教育部推行《教育藍圖》后,引起華社開始關注有關的課題。事實上,關于“華校馬來文科課時調整”的課題并沒有在這份報告里出現。于是,教總率先對外發表了對《教育藍圖》的建議。教總明確表態反對教育部從2104年起在華小四年級開始采用與國小一樣的國文課程的建議,也不同意華小第二階段增加國文科上課時間270分鐘的做法,可以根據華小的實際需求,最多不超過每周210分鐘。[6]隨后,董總也對其發表看法,認為應以史為鑒,《1967年國語法令》的實施使得英文小學從1968年開始,由于政府加強國語學習,各科目逐漸被國文作為教學媒介語,以至于7年后,英文小學最終完全消失。如果現在華小四到六年級逐漸“國小化”,到時候,真正的華文教育小學階段就只剩下一到三年級了。長此下去,華小就會重蹈覆轍,以此實現政府的以國語為主要媒介語的“最終目標”。因此,董總也是反對華小實行與國小一樣的國文科課程和考試,以及反對增加華小國文科節數的決定。[7]最后,董總、教總與其他五個華團共同發表對《教育藍圖》初步報告的看法和建議,其中最關鍵的的立場是反對教育部在華小實行與國小同等水平的國文科課程和考試,以及反對增加華小國文科節數。[8]
其實,關于華小國文科課時課題,是源自于數理英化時期。當時的華小四至六年級,數學和科學各有兩節是以英語為教導的。后來,數理英化政策被廢除,有關教學時間表也從2011年開始逐漸被調整。到2014年時,就是到了四年級,這多出來的四節課如何安排才是此次爭論的關鍵所在。由于兩大團體的關系越來越惡化,導致華小國文科課時課題上各行其是。不過,這次不是教學媒介語的沖突,只是數理英化政策取消后,這四節課如何安排而引起的爭論,不止于影響華小的本質。
馬來西亞華校董事聯合會總會認為,馬來西亞作為一個多元民族、多元文化、多元宗教的國家,華人享有學習和使用話語的基本權利,以華文為教學媒介的華校創辦早于馬來西亞建國之前,應享有與其他民族語言源流學校不可剝奪的平等權利——即生存權和發展權。
華文教育是一種特殊的現象,其獨特之處就在于它是海外華人在所在國教育制度內進行的民族母語教育,這種教育不僅有為當地社會培養掌握華文華語人才的功能,還有著傳承中華傳統文化的功能。華文教育的兩大特殊使命就是傳承中華文化和維護母語教育。發展完整的華文教育體系,就應當堅持以母語為第一教學語言的教學方法。課堂教學的重要角色必須加以重視,不能走新加坡的道路,以至于培養的華族青黃不接。華文必修必考的地位不容置疑,優質的師資來源也是一大保障。
在馬來西亞近200年的歷史上,華文教育曾不斷受到當地政府的打壓和排擠,但馬來西亞的華人始終把華文教育與爭取民族平等捆綁在一起,把接受華文教育的權利看成華人民族權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其發展過程中,形成了區別于其他東南亞國家華文教育的特色——完整的華文教育體系。華人社會中建立起了自小學(華文小學)——中學(華文獨立中學)——大學系統的華文教育體系。在此體系內,華語一直都是教學媒介語。關于校長的資格、華文的地位、學生起點水平以及教師的培訓培養都是直接影響華校特征的保障機制。這就需要董教總發揮其領導作用,與教育部協商好,將華文教育體系特色保持并發揚。
在世界范圍內的華文教育,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規模最成體系,層次齊全、教學質量優,國際化程度也較高。近年來,隨著全球化水平的提升,教育理念的更新也影響著世界教育發展,教育本是一項事業,惠及的是所有受教育者,全民教育理念的含義就是滿足每一個人——兒童、青年和成人——的基本學習需要。在馬來西亞,華文教育應上升到為每一個想學習中華傳統文化的人提供教育。華文教育的發展,除了華族子弟的繼承,非華裔人士一樣有弘揚文化的作用。針對上述爭論,尤其是關于對國民型中學的定位的爭論,需要用全民教育理念來思考這個問題。在馬來西亞,改制后的國民型中學不被華教人士視為華校,也否認它是華文教育的一部分。但在馬來西亞,國民型中學數量達到78所,其中90%都是華裔子弟,全國就讀華文人數超過20萬人,其中華文獨中在校學生6萬多人。[9]國民型中學就讀人數是華文獨中的兩倍,這里也是華小師資的重要陣地,不應該直接排擠。借助其學校還仍保持有許多華小的特征,可以發揮其傳承文化與母語教育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