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茗
(安徽大學哲學系,合肥 230039)
進化心理學(Evolutionary Psychology,EP)充分繼承了達爾文的生物進化思想,它的核心是找到生物進化與心理進化的連貫根基,將心理學、認知科學、神經科學和進化生物學的發現與原理整合到一個科學框架內,呈現一幅人類心智進化歷史的高分辨率圖譜。EP在成為解釋代際間心智傳遞的主流觀點的同時,也始終籠罩著“烏云”——如何為那些適用于簡單生物進化的原則運用于較高級人類認知現象提供一條邏輯合理的解釋路線?近年來,一種突破心智進化理論的新進路出現在認知科學中,這就是Varela和Thompson所倡導的具身—生成心智(Embodied-Enactive Mind,EEM)。這一進路對于心智的解釋工具不是傳統的信息加工,而是自組織和自治的動力系統理論,與“他治”的信息加工不同的是,自治系統在與環境的交互作用中生成意義(瓦雷拉等,2010)。因此,EEM在心智進化的本質,認知的核心工作假設,人類本性與文化,以及基因、身體、生命活動與認知的關系等問題上都有著完全不同于EP的理解,對后者提出了質疑和挑戰。
EP將心智置入人類六千萬年的進化史中思考,認知適應發生于進化中反復出現的情境中,并造就了大量的“心理適應器”,即一套針對不同適應問題的信息加工裝置。對情境的解釋與評價涉及到信號檢測的問題,比如你必須穿過一片可能有猛獸出現的森林或是繞很遠的路取到食物,即使猛獸出現的概率極低,你也不會冒險進入森林,因為漏報可能付出生命代價。這樣的情境偵查算法往往顯得不夠理性和經濟,但這是基于祖先在反復出現的情境的代價最小化,即能最大程度地存續生命和實現繁衍——基于類似算法的情境認知是進化適應的。
“心理適應器”有兩個重要預設:首先,心智適應等同于生物適應,或者說,心智現象就是生物現象,因此后者的理論適用于前者。其次,與進化生物學一致,EP認為自然選擇是有機體的唯一程序設計者,有機體不過是被動適應一個“預呈”(over there)的客觀世界。
關于第一個預設,恰恰在信息加工的科學架構下和計算機隱喻的概念體系中,生物進化和認知進化是不能完全等同的。生物適應的本質是形態結構的適應,認知適應的本質是算法過程的適應。二者間并不具備一對一的嚴格邏輯關系——結構相同可能產生不同的算法,同一種算法也可能在不同結構上實現(Barrett,Pollet,& Stulp,2014)。正如Barrett(2012)所說:“進化心理學處理的只是人類心智計算的認知架構,而非濕腦的結構。”換言之,我們可以在生物體的形態結構上找到進化的直接證據,諸如,鳥類的翅膀進化出來是為了飛翔,而EP只能通過在特定情境下產生出的穩定行為推論潛在的認知機制。從這一點看,直接建立形態結構和認知結構的等式是不合適的,而將進化生物學與進化心理學相提并論也是不可取的,心智進化遵循其自身的邏輯。
在自然選擇的角色上,EP認為自然選擇是一種純粹外部的、指向適應最優化的設計力量,它并不包含任何行動者。達爾文本人也持這種看法,這使他的早期進化論飽受爭議。其實,這種觀點預設了有機體是與環境相分離的,或者說,有機體僅僅是被選擇的對象,而不能成為發展系統中積極行動的主體。而EEM認為,有機體的自創生無論在邏輯上還是歷史上都先于自然選擇(瓦雷拉等,2010)。自創生是定義生命的一種理論,簡單地說,自創生即自我生產(self-producing),活的生命的本性就是基于自我生產的自我維持。湯普森(2013)說:“根據生成觀點,自然選擇是自創生的涌現結果,而不是它的原因。”自然選擇旨在生存和繁衍,但生存和繁衍的主體是自創生統一體。這就意味著自然選擇不是純粹的、無可抗拒的外力,而是發展系統自身的“差異繁殖”。只要有機體存續了生命,保留了完整的自治性,它就是適應的產物,并能繼續與環境維持互動關系。通過差異繁殖所保存下來的變異,不僅涉及基因,還依賴于個體發生中模式的重構,包括整個的發展系統的眾多資源(湯普森,2013)。在達爾文論看來,適應是很久以前通過隨機的基因突變得來的,但人類認知和行為的每一次大的跨越顯然不是盲目基因突變的結果。將自然選擇看作是純粹外力的預設,忽視了生命體作為自組織系統的存在。
這里需要對環境做一些特別說明。EP所指涉的環境是觀察者立場的環境,有機體被動地從環境中接受信息,再將其轉換為精確的內部表征,最后產生和輸出意義,意義是存在于環境中的不變量,等待有機體采取適當的方法解讀和恢復。EEM擺脫了這種反映與被反映的關系,將環境置于一個持續感覺運動交互的行動語境中解讀。首先,環境并非預呈的,生命體的環境不能與純粹的物理世界劃等號。物理世界不“為”任何人,它們本身并不承載意義,只有生命體通過自身的身體性參與才將環境轉變為有意義的交互作用域,并生成自己的意義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說,環境不是一個完全中立、價值無涉、外在彼處的物理域,而是依賴于寓居其中的認知主體(張茗,2015)。其次,對一個具有感知運動能力的主體而言,環境是可獲取的(available)。意義建構系統首先是一個自治系統,它能通過某些行動提高或降低自治性,從而建立某種規范產生和維持自我同一性,同時又能根據自身活動的內部規范修正環境。我們正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與世界相關聯,這本質上就是認知過程——活的有機體是一個能與世界認知地關聯在一起的系統(Paolo,Rohde,& Jaegher,2014)。正如梅洛龐地所說,“每一個有機體,在給定環境下,有他自己最有效的活動條件和最適宜的實現平衡的方式(梅洛龐蒂,2001)。”
無論是EP,還是EEM,生存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顯然,人首先得生存才能繁衍。二者的分歧僅在于,有益于人生存的價值(values)本身應該追溯至物理機制(基因)水平上,還是在自治交互的涌現水平上。EP認為,價值是“內嵌”(built-in)于進化過程之中的,是系統發生學上一個“恒定的標尺”。“內嵌”特指它是基因序的一部分:即有機體的行動價值最終都可歸結為遺傳自他們祖先的生存策略,目的是為傳遞和擴散基因。假設DNA負責輸出價值,那么價值對所有個體或個體的每個時期都是恒定不變的,除去基因外,身體的其它部分都是價值無涉的。EEM反對這種解釋,首先,基因的復制過程充滿著風險,偶然的基因突變就可能顛覆了已有的價值觀念,而這顯然違背事實。然后,EEM的意義建構(sense making)截然不同于自動的內置的意義恢復(Weber & Varela,2002)。譬如,某患者需要服用一定劑量的藥物才能維持生存,這時藥物對患者來說是有益的;而當病情加重,患者只能增加藥劑才能控制病情,而增加后的藥劑則可能致命。在這個轉變過程中,藥物的價值對病人就不是一個有益或有害的恒定標尺,它的價值始終處于變化中,并作為意義建構的一個方面,被個體與環境的互動所建構,歸根結底,是對個體同一性保存結果的評估。到了EEM這里,不變量或客觀價值的概念被有機體通過行動與環境間的動力學對話所取代。
在認知的核心工作假設上,EP的觀點是,人類認知架構被設計為大量的功能特異的機制,人類心智由這些“領域特殊”(domain-specific)的模塊組成,這些信息加工裝置又由特定的神經機制決定,即所謂“點唱機”或“瑞士軍刀”(Tooby & Cosmides,1992)。Kurzban(2011)提出了一個與時俱進的iPhone模型,每個認知模塊相當于智能手機的應用(APP),執行特定的功能。在適應進化環境中,這些模塊能提高承載基因在后代中的比例,它們被寫進基因,成為我們天性的一部分,一代代地傳承下去。
EEM的建議是,神經網絡并非靜態模塊化的,而是與環境的耦合過程中共發展和共建構的。神經系統的邏輯是,它通過不間斷的循環方式將感知與運動過程耦聯起來,神經系統就在這個耦聯過程中發展和建構自己(湯普森,2013)。研究證實,認知系統完全不同于計算機上獨立的可拆插組件,認知功能的網絡分布不僅是相對的和動態的,它自身也是與環境間互相建構的,我們與周遭世界“打交道”的方式最終決定了這種相互建構和動態變化模式。因此,人類認知是在與環境交互過程中的一個集體現象,而不是位于神經系統內的某物,更不會以靜態模塊化的方式傳承下來。它需要用跨越了腦、身體和環境的集合變量和序參數來描述,任何一種認知活動都是三者間整合的動力網絡的涌現結果(湯普森,2013)。在EEM的視域下,神經系統本身嵌入和緊密聯接著更大的動力系統,并在此過程中與身體、認知、環境相互生成,建立起不可割斷的功能耦合的非線性反饋關系。
最典型的例證是人類的鏡像神經系統。以往研究證實,鏡像神經系統不僅編碼自身動作表征,也編碼他人的類似動作(Kessler & Garrod,2013)。現今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鏡像神經系統在制定和實施針對特定社會線索的適宜反應中的重要作用。一項TMS的研究證實了鏡像神經系統受社會互惠作用的制約(Sartorib,Bucchioni,& Castiello,2013)。被試觀看由系列動作組成的視頻,視頻播放一個人傾倒咖啡(整手抓握)或是取糖(精細抓握),并記錄手指肌肉群的動作誘發電位(MEP)。開始時,記錄到被試觀看整手抓握的大的MEP和觀看精細抓握的小的MEP,和鏡像假設一致。主要的實驗操縱來自最后,當動作發出者接近最后一個放置離被試最近的一個杯子時,在真實情境中,適宜的反應是拿起這個杯子遞給參與者。這時,MEP的幅度變化了,相比小杯子,大杯子產生的MEP更大的反應,盡管視頻中的行動發出者保持相同的抓握,參與者并未執行任何實際的動作。這與鏡像假設不一致:MEP應和觀察的行動者的抓握動作聯系在一起,然而,這與社會反應假設一致,因為MEP的變化符合參加者應該執行的社會適宜反應。換言之,鏡像神經系統不僅用于理解或預測的簡單模擬,更是在社會互動過程中以實時的、社會適宜的方式與世界的積極耦合。從EEM的視野來看,神經系統構建和維持感知運動環路,并整合有機體,使其成為一個自治的感知運動的自主體。因此,我們不能僅依據神經系統的特征或激活模式來理解人類認知,而是置于一個動態的、全局的感知運動環路的因果循環中來理解,鏡像神經環路內嵌在一個更大的、行動者與社會交互的感知運動環路中。
EP隱含著,所有有機體最終都會消逝,只有基因作為自然設計的顆粒是永存不朽的,個人只作為基因的載體而存在,其身體和生命活動都不是最重要的。從一定意義上說,EP走向了極端的基因決定論,它忽視身體和生命活動,試圖通過全盤訴諸于基因這個“信息倉庫”來簡化人類天性,而過于倚重某些特質的硬件(hard-wiring)。然而,正如對二元論的強反對立場一致,EEM認為基因純粹作為信息倉庫或先定程序的隱喻是不具有說服力的,而動態的、具身的、環境嵌入的認知發展無法在一個完全抽象的DNA倉庫或是程序中得以解釋。
EEM以生命現象取代機械隱喻,倡導生命和認知的深刻連續性,生命本身是一個認知過程,而認知是生命體維持自身完整性的特性。一個活的生命體不是純粹的物理化學系統,而是一個能產生自我同一性的特殊自組織系統,生命體能夠控制自身與其小生境之間的關系,能夠維持自身的同一性,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個感知運動的過程,它是最小限度“認知的”。我們定義一個系統是認知的,當且僅當它產生出自身的行動,這種行動又由自身的感知反饋所引導,以這種方式維持自身的自創生和生存(Paolo,Rohde,& Jaegher,2014)。
傳統認知主義將身體看成是認知的容器,心智居于其中的寓所,或傳輸信息的中介(葉浩生,2015)。忠實于機能主義的克拉克主張通過信息處理模型來理解身體的特殊性——“身體,就其認知意義而言,被定義為特定的復雜的機能性角色(Clark,2008)。”身體是“我們意志行動的發生場所,感知運動的匯合處,智能活動卸載的入口,以及特定信息處理的計算過程的穩定平臺(Clark,2008)。”因此,延展認知的研究主題是身體如何實現這種機能角色。對于如上預設了一個外部觀察者的解釋立場來說,身體成為一個機械的、被動的存在。結果是,他們無法對身體如何積極地產生和維持個體的同一性,以及如何成為內在規范性的“在世存在”做出合理說明。
EEM對“具身”的理解更徹底。身體是意義的終極根源,具身意味著認知是不穩定的、積極的、規范的、龐大的生命過程的固有屬性,生命和心智具有深層的連續性,具身需要被放入這個連續體的維度上被考慮,身體不是被大腦所控制的傀儡,而是整個生命系統所包含的自治方面——自我構造,自我協調,自組織和對世界的開放——創造它自身的意義建構活動。
如果將認知比喻為身體和世界之間的互動式舞蹈,那么身體(包含大腦)是這個舞蹈的引領者。大腦并不是嚴格界定為神經細胞或神經突觸的聯接,身體也并非嚴格限制在皮膚邊界,它們都是混合可塑的。換言之,身體不是純粹的生理結構,EEM允許活的系統的新陳代謝的成分超越它身體的資源和過程。Thompson和Stapleton(2009)建議從兩個視角考察身體的角色,首先是作為客體的身體(the body-as-object),這實際上是主體對“我的身體”的覺察和意識——這只手是我的身體的一部分——這是一般意義上所談論的身體;此外,還有第二種經驗身體的方式,即作為主體的身體(the body-as-subject),它包含這樣一組經驗結構:我通過身體來經驗世界。這個層面的身體,生物性依附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與環境間的動力學耦合是為了維持自身的自治性。我通過它看到這個世界,在這一意義上它是知覺和行動的主體,即便它超越了身體的邊界之外——如假肢、眼鏡、顯微鏡、聽診器、助聽器等,不再作為客體被經驗,而是作為主體——世界通過它們被經驗。這是一種包容性的可塑,活的有機體的身體能夠包容環境資源,將其納入操作閉合網絡并組成了它的自治。
“生成”這一術語包含兩個層面:其一是個體認知的變成(becoming)過程,其二是代際間認知的形成(occurring)過程。換言之,它既關注個體行動者,也關注作為文化適應(enculturation)的人類存在。這也是胡塞爾(Husserl)“生活世界”表達的意思:我們要考察真實的認知過程,就不能只研究個體認知的發展,更要關注代際間的社會的、歷史的、文化的帶入性。
與自然界普遍存在的無序參量不同,EP認為自然選擇是將所有功能性子程序編入有機體程序的強有力的有序參量(Tooby,Cosmides,& Barrett,2003)。具體來說,我們的祖先在采集和狩獵中遭遇的種種適應問題,自然選擇通過設計功能性子程序的方式加以解決。發展和學習則是一個“參數設置”的過程——即個體如何調諧認知模塊參數以適應新情境。發展過程即是接受信息輸入(有機體自身狀態和外部環境信息),最后輸出某一穩定性狀。所有進化心理學家雖然承認發展,但他們認為人類本性不關乎發展學習,內置的適應機制依賴于一套統計意義上的行為模式,在幾代甚至幾十代才能實現,只能依靠“基因藍本”(genetic blueprint)的展開。由此,一般性的學習和發展機制被取消,而我們只有裝備“領域特殊的程序和表征格式才能進一步探索未知世界(Cosmides & Tooby,1992)。”
不難看出:首先,EP將認知系統的進化等同于腦自身的進化。然后,EP雖未明確否認發展和學習,但將大腦預設為高度領域特殊的模塊組合,使得它確實忽視這些因素。最后,EP執著于剝離心智進化內核外的文化糖衣,揭示所謂普遍的人類天性。
認知系統的進化不能簡單等同于腦自身的進化。人類的認知系統超越其它物種之處在于,生物腦和身體之間、身體與我們制造和使用的大量器物、媒介和科技之間的復雜交互作用(Barrett,Pollet,& Stulp,2014)。認知進化應該被置于一個更具包容性的有關文化和歷史的生成認知框架之中。這個邏輯應該是,每一個自治的生命體通過與周遭環境耦合的方式生成他們的環境;而每一代生命體建構他們后代的環境,提供了物種典型行為的基本資源——基因、分子、細胞、小生境,以及社會結構和文化實踐——這些都是遺傳的東西。單個生命體傳承的并不僅是一個染色體,而是整個發展母體。更重要的是,每一代也通過提供越來越復雜的認知架構擴大了先前一代給于他們的架構,這種生態演替是很重要的。因此,湯普森重新定義了遺傳:“在廣泛的意義上,遺傳指的是歷史上相連的統一體世系的發展所需要的跨代資源的保存,DNA復制只是一種遺傳的物理機制(湯普森,2013)。”
EEM進而澄清發展和學習在認知構型中的角色。毋容置疑,個體畢生可能無法觀察到一個給定行為的長期適應性結果,比如韋斯特馬克效應(Westermarck effect)。然而,類似這樣領域特殊的認知模塊也并不自動意味著天賦,或只能訴諸于基因。生命周而復始的循環是一個涉及基因、細胞、社會和文化的不同層面在代際間重建自身的更復雜過程。既然天賦不是基因藍本的恢復,那么發展也就不能通過特異性輸入調諧模塊的參數來實現。EP所指大腦的這種輸入輸出關系的形式,實際上預設了人類認知是“進化中的計算機”這種他治的裝置,其發展和變化完全依賴于環境。從EEM視角看,人腦是活躍的自治系統。我們所展現出的領域特殊的能力,比如同系繁殖禁忌,是在時間中展開的涌現過程,而不是祖先在遙遠的過去通過基因的形式留給我們的算法遺產。另一個反駁性證據是——領域特殊的認知能力,如著名的小艾爾波特實驗——能夠通過行動者與主體間的結構耦合來獲得。
EP對于文化的定位是,文化不過是進化內核外包裹的糖衣,“口味各異”的文化背后是普遍的人類天性。EEM認為,文化不只是認知的支撐物和外部添加物,文化一開始就是融入并塑造人類認知的。以腦為例,文化實踐總是能塑造發展中的腦結構——大腦并不是一個進化而來的多種認知模塊的組合,而是一個通過自身的活動在發展中構造自己的器官。這也是神經建構主義的主張:一個在母體中孕育的胎兒,文化就已經參與其中了(湯普森,2013)。
這也說明,自然與文化、遺傳與社會建構間沒有絕對界限。一方面,遺傳需要一代代傳遞下去,每一代的傳遞過程都不是真空的,都必須被社會的、文化的因素,如民俗、教育、法律和道德所渲染和重構;另一方面,環境的、文化的東西不可避免地同基因一起被傳承,從一開始就是作為發展過程的一部分參與進化過程。換言之,生命體表現出的這些特殊的機制既不是完全獨立于生物影響,也不是純粹的社會建構,或說是,在發展過程中二者本身就是一體兩面的過程。正如達拉模所說:“文化對性狀的影響會產生一種文化適應,表現出就好似它同樣地被自然選擇所進化,文化進化復制了在基因的微進化過程中最重要的過程(Durham,1991)。”如果一定要在自然對文化之間劃出一條界限,那么我們人類本性應該是“自然—文化的混合生命體”。因此,在EEM視野中,每一個人類都是經過了文化適應的身體主體,心智在個體的發生和種系發生,本身就是一個歷史的文化現象。
“培育”(cultivation)一詞也許能恰如其分地表達生活世界之于我們的角色——它不是一個靜態容器,而是一個充滿能量流動的肥沃土壤,培育了人類認知(Derksen,2005)。我們通過吸收文化土壤的養分來重構自身,培育過程也孕育著人類發展的潛能。“研究作為所有體驗世域和根基的生活世界要求探究生成性,即變成過程,制定和在制成過程,這個過程跨代際發生,并且個體發生始終已經被置于其中了(湯普森,2013)。”EEM正是以這樣真實的視角考察認知代際傳遞的生成性,并將個體認知的發生放置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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