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藝
一部劇,一群人,一路情,走過近十年,這是一次文化探索的深層集結,更是一次漫長的藝術遠征。
——題記
總有一些時刻,需要被記錄;總有一片深情,需要被歌頌;總有一首歌謠,需要被追尋。
“桃花花你就紅來,杏花花你就白,翻山越嶺我尋你來呀,啊格呀呀呔”。山西大河奔涌,山岳巍峨,黃土豐厚,民風淳樸。萃精聚靈的山西人在漫漫歷史長河中用粗糲的大手描繪出燦爛的文明。在這片土地上,不知什么時候起,我們的影子在不斷伸長,腳步匆匆卻那么堅定,點點滴滴都在記錄著我們……一顆火種、一段陽光、一首歌謠、一個五彩斑斕的夢,在時光的紅色綢帶上,鮮艷著、濃烈著、炙熱著,它是艷麗的、是熱情的、是旺盛的、是刺目的!
有一雙目光,看向遠方;有一場盛筵,綻放夢想。那個站在麥芒上的人,與完美對望。這個人就是張繼鋼,這部劇叫《解放》。
《解放》是一個由說書人講述的故事。太行山下,汾河岸邊,桃花開的時候,一個“人小心傻賊膽大害不清個好賴”的女娃兒,撿了雙大鞋,從此這就像在心里扎了個根,長了個苗,埋了個想法——不裹腳!有雙“天足”,這是她與那個時代抗衡的宣言。漫漫古道中,小小和亮亮,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演繹著牽牽絆絆的走與離,纏纏繞繞的忍與痛。
這樣一個裹挾著裹小腳和走西口的極具山西濃郁地域色彩的故事,既青春激烈又真切深沉。在一雙“腳”裹與放的方寸之間,導演和編劇架構起一個關乎中國歷史、中國女性、中國命運走向的宏大主題,用四兩撥千斤的力道,從小腳的解放到女性解放到人性解放到民族解放,層層解讀。他的角度雖小,但開掘很深:“婦女解放是人類解放的價值尺度,思想解放是社會進步的前提條件。”正如開場時,說書先生講的那樣“現在是沒小腳了,可保不準哪位的心里還裹著一對兒小腳呢。”改革開放,造就了這樣一個快速發展、變化的時代,走出樊籠和窠臼,思想的解放對于當下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
2018年恰逢改革開放四十周年,9月4日至5日,“慶祝改革開放四十周年,《解放》千場紀念演出”在北京國家大劇院隆重舉行。山西大型說唱劇《解放》自2009年為慶祝建國60周年推出以來,該劇以新穎別致的舞臺形式和濃郁質樸的晉風晉韻及其深刻的思想性、高超的藝術性和無與倫比的獨創精神,開辟出舞臺藝術的新境界。九年千場,場場精彩,這是《解放》人的理想與諾言。
有人問到“麥芒上能站幾個人?”張繼鋼說:針尖大小的麥芒上站著的應該是兩個人,首先站著一位哲學家,而在哲學家肩膀上站著的是藝術家!
藝術家一定是有深厚思想底蘊和善于思考、精于運用美學手段呈現藝術作品的哲學家,毫無疑問,張繼鋼正是這樣的人。在《解放》一劇中,他給觀眾放大了很多意象,這些意象的綴連,鋪陳衍生出新的戲劇結構,從而給予角色深層的人性關懷和普世價值。
【腳】
唐代畫家張璪說得好,“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腳一旦作為一個意象出現在舞臺上,她一定是被審美修正過的、賦予價值前提的。在《解放》劇中,以腳為“戲膽”,編創出“天足”“亮腳會”“鳳冠小腳舞”等一系列極具張力的舞段,一大一小兩種“腳”的表現形式,充滿變換和震撼。《解放》中“腳”具備了獨立的審美價值,交織成一幅瑰麗斑斕的立體畫卷。
怎么會想到拿“小腳解放”來詮釋“解放”的主題呢?在中國歷史上,男人的辮子,女人的小腳是羈絆與束縛,是封閉、保守、愚昧、扭曲的標志。中國婦女的解放首先是從腳開始的。張繼鋼說,他的母親是裹腳的,他是從母親為代表的小腳女人的步態、神態中,來提煉舞蹈語匯的。在明清時代,中國士大夫出于自私的獨占欲和狎邪的審美觀念,促使一種纏腳的陋習蔚然成風。中國人被自身的欲望奴役,把腳工藝化、扭曲化,女性從身體到心理上遭受了摧殘。早年間的女人,要是裹不好這個小腳,就坐不上這頂花轎。婦女解放是社會進步的前提條件,也是價值尺度。“把這樣一個宏大的概念,放在一個女人的小腳上,這是多么美妙的藝術構成啊!”張繼鋼如是說。

在那樣一個不裹腳就嫁不出去的年代,《解放》的主人公小小是孤獨的、是掙扎的。“腳骨頭就數那小小的硬”“門外頭金蓮賽金蓮,撇閃下小小我作難。”小小的命運竟依附于一雙小腳上。在古時四寸以上的腳叫鐵蓮,四寸的叫銀蓮,三寸的腳叫金蓮,裹一半后悔了又不裹了,把腳又放開了,叫解放腳,壓根沒裹腳,叫天足。小小渴望“天足”。

舞蹈“天足”把一雙腳人格化了,這是他們最后的自由。燈光的柔和淡雅,音樂的輕柔曼妙,80雙腳時而緊緊合住,時而如扇子一樣打開,時而營造出足浪的效果,舞臺上一切元素的合成,好似一處天光水色的美景,令人稱奇,美不勝收。張繼鋼在說“天足”時談到,他對女演員們說:“腳,就是你們的姐妹,觀眾看到這一群腳,就是看到一群姑娘,我們要把腳解放,讓腳說話!”舞蹈中設計了大量的腳與腳之間細微的動作變化,是瞭望、是羞澀、是耳語、是打鬧、是依偎、是稟賦綻放、是歡聲笑語,持續的足浪表現出纏足前少女們天真爛漫的狀態和蓬勃的生命力,張力之大,力量之強,令人震撼。剛開場不久的“天足”舞,堪稱“起手在巔峰”。
中國女人腳的解放不僅是身體的解放,心靈的解放,更是一個時代審美的解放。抓住“腳”這一個審美意象,張繼鋼用近乎夢幻的手法,設計了腳的雙人舞和群舞,在這里,腳擺脫一貫的陪襯和附屬地位,突出成為生命招搖的旗幟,在時空中奔跑和飄蕩,腳的美輪美奐和人的面孔一樣,成為生命美學不可分割的部分。
【椅子】
悲劇就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像對待一個隆重的儀式,小小纏足時坐的高背高椅出現了兩次。舞臺調度把它放在了臺的左側,似乎偏離中心,卻又用頂光打滿,那占用一隅之地的椅子,紅的那么隱忍、那么悲情。
尤其是椅子的第二次出現,含混蒼涼的民歌聲時高時低。當神情凝重的小小用長長的紅綢狠狠勒住自己的腳,一旁的德印替她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而這呼喊也刺痛了現場每一位觀眾的心。
小小坐在窄窄的紅色高椅上,就像一步就要邁進同樣窄窄的門——帶有封建倫理的把婦女束縛的窄窄的命運之門,扭曲掙扎,這一道紅色布條顯得那么刺眼、疼痛。
【紅綢】
大規模使用紅綢是出現在劇的結尾。走西口歸來的亮亮為小小帶來一雙大大的繡花鞋,面對纏足致殘的小小痛不欲生。伴隨著高亢深切的山西民歌,亮亮背起小小,一步步仰望光明走向遠方。這一刻,繽紛的桃花落滿舞臺,解放的鑼鼓響徹云霄,萬眾歡騰的鼓樂中,一大群青春矯健的女孩兒涌上舞臺,解下腳上象征著裹腳布的紅綢,扭起喜慶的秧歌,迎接“解放”。“解放”歡呼聲排山倒海,千萬溝壑的黃土高原頃刻間成為一片紅色的海洋,全劇進入壯闊輝煌的尾聲。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每每此時《桃花紅杏花白》的主旋律回環響起,跌宕的情緒,超乎想象的感染力,觀眾往往已是熱淚盈眶。
結尾處亮亮背起小小走向遠方,正是走西口、闖世界的亮亮,突破自然的生命感受,帶著小小走向人的覺醒和自由。事實上,解放正是通過亮亮,完成了戲劇邏輯的閉合。
“紅綢”這一意象,在小小看來,先前是塊沾滿了鮮血的長長的裹腳布,裹住的不僅僅是她的一雙腳,更是她的青春、她的人生、她的自由,猶如鐘罩一般,死死把她扣住,而她就像有翅不能飛的燕兒一樣,身心都受到致命的摧殘。而結尾這紅綢則是歡慶的彩綢,更是她走向解放的稻草繩,象征意象的瞬間轉換,巧妙而意味深長。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和意蘊深長的結尾布局,使得漫天而下的紅綢極具感染力。這樣就大大增強了劇的可看性,舞臺色彩和情感表現得異常飽滿而熱烈,就像海浪一樣持續不斷,表現出一種決不罷休的倔強勁。
象征是隱喻著、是意味著、是預示著、也是標志著。符號是象征的手段。藝術語言與藝術手段的結合能更好地引導觀眾理解并體味到戲劇深層的內心情感,進而產生共鳴。
藝術的狀態同樣也是找尋夢境的過程,張繼鋼說,他希望“觀眾的感動確切地不是因為我的作品,而是他們自己”。感動是因為自己,張繼鋼已經深得駕馭精神的縱橫之道,他的作品恰恰就在你的眼中形成一個美麗而鋒利的夢,擊中你自己。

時間就是質量,就是強度。
在21世紀初的山西文藝舞臺上,說唱劇《解放》無疑是濃墨重彩的一筆。自2009年9月推出至今,《解放》已在全國范圍連續上演1006場,創造了舞臺藝術的一個奇跡。這顯然不是一個偶然現象,而是必然。
在與高曉江老師的交流中,他說,《解放》的創作是機緣巧合,早在上世紀90年代初,張繼鋼就曾為中央歌舞團一位演員的獨舞晚會創作過同名獨舞《解放》,一起探討創作方案時,就如有神助,想到了這個點,用高老師的話說就是“上帝參與了創作”。但創作過程并不是一馬平川的,《解放》首演前的七百多個日日夜夜,是一段充滿艱辛與浪漫的歷程,是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記憶。無數次的確立和推翻,千百遍的苦練和打磨,反復的詢問和叮嚀,凝聚了藝術家和演職人員們的心血和汗水,浸透了各級領導的支持與關愛。《解放》不僅綻放出藝術的精彩,而且奏響了一首團隊精神的凱歌。
近十年,千場演出,不惜十年磨一戲。作為“國家藝術基金”項目,國家、政府和各級領導給予了《解放》諸多的關懷和幫助,是一部由國家級創作團隊、眾多藝術家聯袂打造的精品力作。作為新創作的現代戲,它并沒有如一些基金項目那樣演完就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而是一直活躍在舞臺上,并且一直在改進。在九年里,它拿到了國家舞臺藝術所有的獎項,走了30多個省份地區,一路走,一路歌,一路收獲。它是舞臺藝術的一種嶄新形式,是思想解放的一首激情贊歌,是藝術家帶給人們的一次心靈震撼,是三晉兒女奉獻給藝術百花園的一朵艷麗奇葩。
除卻它深刻的主題立意外,《解放》還具有名片身份。它是山西形象的宣傳者,體現的是山西氣派、山西風格。整臺演出融合了曲藝、民歌、舞蹈、戲曲等多種藝術形式,《東山上點燈西山上明》《想親親》《楊柳青》等十多首著名的山西民歌以及晉劇、蒲劇的優秀選段都出現在劇中,多種戲劇形式的鑲嵌、全新的舞臺藝術形式、優美的舞臺設計、濃重的山西地方文化特色和演員們的精彩演出,展現了嶄新的民間藝術表達和傳統藝術重建的完美結合,是地方文化資源和當代藝術大家優勢互補的產物。黃土高原的生命力、能量得到了充分的釋放。藝術關系和藝術邏輯非常和諧,《解放》向經典邁進。
近十年來,還有這么一批人呵護著《解放》成長,它承載著太多的希望和使命。此劇的主要演員是山西戲劇職業學院的師生和華夏之根藝術團的演員,學院九年來像個守望者,培養著她一批批的解放人。學院舞蹈系將《解放》劇中的舞段納入課程規劃中,成為學生們必學的課程。正是一批批戲校人的堅守和傳承,才使得《解放》可以一直保持較高水平的藝術表現力和新鮮活力。《解放》是國家大劇院第一次與一所地方藝術院校攜手合作,為藝術作品的成功推出創造了全新的合作模式和運作方式,為藝術職業院校搭建了新的實踐教學平臺,拓寬了人才培養的渠道。一校一團、上下一心、團結一致,一群人的堅持,是大愛,是一種叫解放的情結。
《解放》是一個嶄新的舞臺藝術樣式,是一個嶄新的戲劇藝術陳述,是一個嶄新的民間藝術表達,是一個嶄新的傳統藝術重逢。
張繼鋼說《解放》是他鐘愛的一部作品,因為最能體現他的藝術追求:不重復別人,也不重復自己。
如果我們以夢想來闡釋藝術,張繼鋼無疑在創造一個美滿的夢想。
創新、改編、否定、增添。
藝術創造,在動手之前一定要反反復復問自己,是什么照亮了你,也照亮了你所看見的“形態”?很少的人懂得看見,很少的人能夠遷想妙得。一個藝術家在生活中能夠“看見”是十分難得的敏銳。
張繼鋼始終有一種遺憾和不滿足。在千場紀錄演出到來之際,他欣然回到山西,根據《解放》多年演出的經驗和自己的思考,決定對《解放》進行一次全方位集中式修改、加工。對“鳳冠小腳舞”“天足舞”“雙人舞”等舞蹈段落和“說書人”的表演進行重新設計和加工,尤其是對“鳳冠小腳舞”進行了重點提升,綜合運用“斜線”“半圓”“豎線”“滿天星”等隊形的變化,特別是借鑒了戲曲旦角的身段和水袖等表演技巧,增加了舞蹈的戲劇性和戲劇性的舞蹈,使該舞段從原來的“陪襯”變成其他舞段的強烈“對比”,是一段排排場場的舞蹈,保證了全劇的場場精彩。
張繼鋼說,當生命和藝術相遇,苦戀就開始了。因為熱愛才執著,因為執著才發現。尋找藝術真諦,就像是苦行僧。他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
朝有夢的方向行走,行走就是尋找,行走就是思考,行走就是努力,行走就是奮斗!
一部劇,一群人,一路情,近十年的堅守,苦樂酸甜,個中滋味,盡在自心。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人都朝著一個方向,那就是向著更高、更遠的夢想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