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耕耘
閻連科 著
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版:2018年8月
定價:52.00元
“有的年代過去了,有刀鑿之痕;有的年代,平淡無奇,如飄浮流云,風來雨去,了無痕跡,只留一些味道在其中。”作家閻連科在散文里如是說。生活并非活過的日子,而是記憶存下的日子。閻連科的散文精選集《獨自走過的日子都有余溫》正是把過往生命點滴變為文字余溫。在他那里,記憶分為兩類:一是“刀鑿”刻痕的“事件”,二是無形情感與淡遠啟悟。
如果說,閻連科的散文有怎樣的“品性”,我想那就是“不隱惡”的真實感。你完全看不到一種虛飾美化,和回避開脫。這其實是散文最難得的氣性。因為一寫到自己,作家就常常筆下迂回:或拐到小情小性的閑適,或變成傷舂悲秋的抒情,或繞到懷古傷今的感慨,唯獨缺乏對自己生活的“凝視”。閻連科的散文則充滿自我剖析和自我規訓。艷羨、失衡和自卑是縈繞作家年少時的幾股情緒,它們糾結生成了妒忌。《一樁丑行》里,“我”對漂亮女生懷有愛慕,對家境好的男生懷有反感。不能忍受的是,這些男生偏偏既優先入團,又贏得女生青睞。雙重刺激使“我”寫檢舉信,打“小報告”。校長看似冷淡的回復卻像最嚴厲的批評:“管好自己,管別人干啥。”在微末之端,感到羞愧,其實正是作家最重要的素質——那就是敏感,“臉皮”吹彈即破。
散文里,親情血脈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父母家人的離去,又徹底讓作家陷入“失重”的真空中。愧疚之痛與深沉之愛形成作品最具力度的重音。疾病和貧窮交織在作家年少記憶里。父親和姐姐的患病,掏空家境,貧困又滋長了疾病。在這樣互為因果的循環里,閻連科承受著兩難的困厄:既想解脫,又不能忍受親人離去的痛苦。
生死問題則把閻連科引入無限的哲學思考中,對生之貪戀,對死之恐懼,是作家難以跳脫的困局。寫作也成了對死亡的抗拒,對生命的自我證明,“那其實也是自己對死亡恐懼而裝腔作勢的吶喊”。這時,他把死亡和寫作,自然生命和作品生命悄然聯系在一起。一個人是有三條河流的,這意味生命從來就是“復數的”:“一是他自然的生命時間,二是他作品存世的生命時間,三是他作品中虛設的生命時間。”換言之,除去肉身的,還有精神的、虛構的生命維度,給人以慰藉。
無常與有常,構成背后支撐、左右命運的無形的力量。在作家看來,“無常是一種存在,有常是無常中呈現的一種組合,而組合會因為任何一個環節的損壞和改變而重新回到無常”。
散文透露出閻連科的寫作態度,可謂是素樸現實論、切實的悲觀主義。這其實從他如何走向寫作之路的初心,就可見一斑。作家把寫作視為一種“改變”的力量:顛覆父輩生活方式,逃離土地束縛,奔向城市文明的“通道”。這源于他對城鄉差距的失衡、農村人身份的焦慮,自卑與自尊如此糾結,就像一種郁達夫式苦悶。
最初的啟悟來自兩個老師,一位給了他“思路”:寫作并不是越長越好。另一位教會他寫作“膽量”。這位老師就像古代狂生,要寫一部《紅樓夢》那樣的小說,“掃清了寫作在我面前鋪就的朦朧與神秘”。這其實正是一種文學的祛魅化,它讓閻連科很早就有了創作“行動力”和勇氣。而這反而是如今大批專業學生最匱乏的。在文學不斷式微的時代,閻連科不求什么傳世之作,因為這就像一種“虛胖的努力,如希望用空氣的磚瓦,去砌蓋未來的樓廈”。他只想“努力做一個不退場的跑者”。
在書中,你會發現一個小說家的生活底子,那不再是虛構的他人故事,而是切身的自我書寫。甚至,這種書寫帶有了蒙田、盧梭以來內省診療的傳統。閻連科的散文筆法有節制的干凈,正如刀法的入骨。寫人一二事,記事三兩語,就托出了外在的刺與怨,內在的省與思。換言之,在抒情背后總有積壓多年的檢視“加持”。從而,文章既不煽情,亦不浮華,而是貼肉剔骨的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