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欣
想象一下宋徽宗時期的開封城。與開始就被規劃為都城的大唐長安不同,宋都開封由一座州郡治所發展而來,起初,它遠沒有長安城恢弘。開封城里沒有對稱分布的寬闊大街,也沒有整飭分明的功能規劃區,以及專門劃撥的集市場所。
有宋以來,開封的人口密度一直在增加。太祖定都開封前,開封的舊城墻每邊不足3公里,隨著越來越多的居民在城墻外建屋,每一邊的城郭被擴至7公里,白色的城墻高達12米,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分布21座城門。城門外,一條30米寬的護城河環拱。新城墻將開封府的規模擴大了3倍。徽宗的童年時代,護城河又被擴建至寬77米、深約5米。當時,開封府的居民已經有一百二三十萬。
在開封府的正中央坐落著王朝的心臟——皇城所在,它從視覺上象征著王朝的政治中心。京杭大運河自西向東橫貫開封城,將其與揚州、杭州等南方重鎮相連,絲綢稻米被源源不斷地送往開封。每天清晨,豬倌驅趕著幾千只豬進入城門。這些糧食谷物,有些進入皇家糧倉,有些進入市場。販售同類商品的商鋪自發比鄰而居,有專門賣金銀的街巷,還有集勾欄、酒肆、客棧、茶館與妓院于一體的綜合娛樂區“瓦子”,馬行街的夜市燈火通明,以至于“蚊子與蒼蠅都會躲得遠遠的”。
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博士,華盛頓大學歷史系教授伊沛霞在《宋徽宗》一書中以細膩的工筆描繪徽宗童年和登基后的宋都開封,那里生機勃勃,市民生活空前發達,如果沒有北方游牧政權的威脅,似乎會一直繁榮下去。
文人皇帝?
有關徽宗的研究在國外漢學界已經有一些成果,有漢學家重新研究徽宗時的權臣蔡京,還有學者專門研究徽宗的詩,但這樣一本全方位透視徽宗的書尚屬首次。伊沛霞廣泛博取徽宗手詔、大臣奏疏、史官記載與文人筆記,盡量做到不偏重任何一方的敘事。
伊沛霞閱讀過尚留存在世的宋徽宗所有的御筆手詔,這些公文寫作或是使用高度格式化用語,或是曲筆隱微,不著情緒,帝王的真實面孔在掩藏下模糊不清。如何撥云見日,尋找隱藏其間的真實人格,是伊沛霞寫作《宋徽宗》時定下的目標。
將帝王當作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書寫,中國傳統史書中并無這種寫法。在皇權高度集中的時代,帝王因為身份也被高度抽象化,他被視作上天的兒子,國祚的象征,唯獨很難的僅僅是他自己。帝王的言行很容易被解釋出政治意涵,一舉一動都可能牽動朝政社稷,為此史家下筆不得不審慎,《宋史》中對皇帝的敘述相當枯燥。和20世紀前中國史家普遍認為替皇帝寫傳記不合適的觀點相反,西方發達的君主傳記傳統,和宋同期的拜占庭哲學家Michael Psellus就曾寫過《十四位拜占庭統治者》。
或是受到這些傳記的啟發,伊沛霞希望自己也能從徽宗的眼睛看當時的世界,回到當時的歷史現場中,試圖理解徽宗所有的惹起后世是非評議的政治選擇,并藉此向讀者還原更為豐滿的徽宗形象。
所幸,徽宗是一位比較特殊的皇帝。如同他十分欣賞的南唐后主“李煜”,除了手詔、內批以外,徽宗留下了大筆私人痕跡的作品,如詩詞、書法、繪畫,這使伊沛霞的工作變得更加有跡可循一些。
在涉及藝術、文化工程方面,徽宗是一個非常有個性的皇帝。即位之初,他就點名批評前朝宮殿在柱子上涂飾翠金羽毛的做法,嫌棄過于奢華而不夠效法自然,他按照自己的心意修建皇家園林,搜羅長臂猿、瑞鶴、麋鹿置于園中,將其裝點成自然而不失風雅的風格。
他是極其專業的藝術收藏家和贊助者,收集了包羅萬象的書畫、銘文拓片、古器,還命手下文官編制詳細的目錄,記錄古器的《博古圖》共有三十卷,每件古物均配有圖示。《宣和書譜》收錄了247位書法家的1220件作品,而《宣和畫譜》收錄的作品更有《宣和書譜》的五倍之多。
徽宗還是熱情的儀式主義者,他決心將禮儀恢復到更為崇古的形式,為此不僅親撰了十卷《冠禮》,命人鑄造儀式需要的禮器,還親自為典禮作曲。在他主持新修《政和五禮新儀》時,他興致勃勃地與大臣討論“國子監的孔子塑像應該描繪什么樣的服飾?是否應當具體規定州縣官員在主持儀式時的著裝?不同的祭祀中應使用何種祭器,為數多少?哪些神祇的牌位使用涂金的木頭,哪些使用朱漆木頭?”這些細致的問題。
徽宗以創立書法中獨特的瘦金體和高超的花鳥繪畫技法聞名,如今沈陽博物院展覽的《瑞鶴圖》是該館的鎮館寶之一。中國的帝王有悠久的詩書傳統,遠者不談,唐宗宋祖,不是愛好詩歌,就是喜歡書法,緣何徽宗的文人氣質如此突出?
學者陳威認為,“君主的詩不能自由選擇要表達的詩意與主題,他的帝王身份決定了他能說什么,以及怎么說出來。”陳威在唐太宗的詩歌里幾乎都看到了君主的影子。而伊沛霞通過檢視徽宗的詩歌作品發現,徽宗的詩歌似乎卻看不到帝王的身影,徽宗的詩歌經常表達“對身邊美景的欣賞,對生活的滿意,對廣博的宇宙力量的驚嘆”。如果遮蓋作者的身份去讀這些詩歌,讀者會很容易想象作者是一個文人或道士。
帝王身份讓徽宗比普通人更方便地征調人力物力去實現自己的文化理想。他親自設計宮廷畫家的培養方案,提高畫師和書法家的地位,讓他們獲得和普通文官一樣的品階,在全國范圍內修建道觀推廣道家。從徽宗的角度看,這與王朝的政治目標并不矛盾,相反大興文化工程是彰顯君主威儀、展示國富民強的重要方式。然而正是他大興土木被后人詬病為“虛榮”、貪圖逸樂、好大喜功。
在伊沛霞看來,徽宗的花費不算過分。她拿文藝復興和近代早期的歐洲同徽宗朝比較,發現當時宮廷人均花費比徽宗家族高得多。執掌佛羅倫薩知名的美第奇家族只有一百萬人口,占據的面積不比宋朝的一個州大多少,但卻修建了規模宏大的碧提宮。
胸懷大志
在著手研究徽宗之前,伊沛霞曾聽說過徽宗的固定形象。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徽宗總是道德訓誡故事的負面主角,張居正編寫《帝鑒圖說》列出了古代皇帝的善舉與惡行,來教導年幼的萬歷皇帝以史為鑒。在收錄的三十六則惡行中,三則發生在宋朝,全部與徽宗有關。或許因為其經歷傳奇,徽宗也是各種演義小說里的常客,在演義小說中,徽宗常常被塑造為荒淫無度、為了一己私欲大四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君,《水滸傳》就以徽宗朝后期方臘起義為背景。
“花石綱”(為裝點花園徽宗令太監童貫為他四處搜羅奇花異石),“六賊”(語出徽宗朝太學生陳東,指的是徽宗朝后期六個禍亂朝野的大臣和宦官)乃至“夜會李師師”,經過歷代史官和小說家的演繹,成為粘在徽宗身上的固定標簽。
剝除徽宗身上沉積的意識形態迷障,是伊沛霞寫作這本書的又一目標。伊沛霞尤其注重考辨不同來源材料的真偽,在閱讀宋朝筆記時,她會下意識地考慮,記錄者當時是否在場,他是從哪里獲得信源等問題。注重風趣的筆記小說可能會將很多歷史名人的故事進行修飾,比如傳言徽宗的誕辰被人為修改,她甄別后覺得不合邏輯,因而棄之不用。在她閱讀言官的奏疏時,她也會仔細考慮到言官所屬的派系和立場是否會導致他對所言陳之事有所夸大。
隨著更加細致的研究,伊沛霞發現后人站在回溯的視角,不公正地使徽宗承擔過多道德指責,甚至為了警世,捏造出莫須有的罪名扣在徽宗與他的大臣頭上。比如,盡管花石綱對宋朝經濟造成實質性傷害,但其費用與國防軍務開支相比不值一提,宋朝的經濟崩潰的直接原因并非是花石綱的苛政猛稅,而是軍事失敗后金向宋再三索要巨額的賠款與歲幣。又如,世人皆以為蔡京是主張北宋與金聯盟,最終慘遭盟友反噬的罪魁禍首。而事實上當時蔡京已經致仕,和金結盟滅遼,收復燕云十六州主要是童貫和接替蔡京的王黼主持。
伊沛霞認為徽宗并不是單純地沉迷于藝術與宗教,他雄心勃勃,期望通過自己的一系列建筑、文化工程,名留青史。這或許能解釋,徽宗為什么將自己主持編撰的醫學、禮儀、書譜和畫譜之前都冠以自己的年號。政和年間,徽宗詔書中首次“豐亨豫大”這個詞,這是徽宗提出的政治理想,“豐亨豫大”出自《周易》的《豐》《豫》二卦,它承載了一整套理想的治世結構:圣人在上、大臣在下、最終至于天下之人和悅安樂的理想境界。
而后世卻以“君臣逸豫”來批評徽宗與大臣們好大喜功、貪圖安樂。徽宗提出的“豐亨豫大”的政治理想時,“豫大”的對象是百姓,而對應的自己,是要做超越自己父皇和哥哥的圣君,只是美好的政治理想在施行時發生了變異。
在徽宗早期,他曾試圖通過廣納諫言、整頓黨爭來實現理想。登基之初,他召回了一系列之前被打壓的保守派官員,試圖斡旋保守派與改革派同朝共處,然而在他發現兩派之間的斗爭無法用政治協商與妥協解決時,徽宗不再有耐心,他在兩派中選擇了更有行動力的一方領袖——蔡京來執掌朝廷。
大臣們向徽宗舉薦道教宗師,報告象征國泰民安的祥瑞消息。漸漸徽宗發現,如果不能通過整頓吏治來超越父兄,那么至少他可以通過制造祥瑞、大興土木、舉辦恢弘的皇家典禮來營造出太平盛世的氣象。當時地方迎合徽宗的心理,隔三岔五就向徽宗上奏哪里又發現了“芝草”,哪里又出現了“麒麟”等種種祥瑞征兆,徽宗甚至命人制作了一套祥瑞圖冊,詳細描繪各種象征祥瑞的千奇百怪的景象。
這種野心在他修建明堂時達到頂峰。明堂是儒家等級最高的禮制建筑,《白虎通》記載:“天子立明堂者,所以通神靈,感天地,正四時,出教化,宗有德,重有道,顯有能,褒有形者也。”徽宗之前的宋朝皇帝都沒修建過明堂,但仁宗和英宗朝都討論過這件事。史料中記載的最完整的明堂,一座是王莽宣告建立新朝修建,而另一座是武則天宣布自立為王后修建。自古以來,敢于修建明堂的君王,不是自詡明君,也是自信非凡的人。
對熟悉的建筑、文化工程領域,徽宗可以自信滿滿,但在處理他不熟悉的軍務時,徽宗卻明顯缺乏決策力。事實上,北宋軍事失敗和徽宗一生沒有走出京城,去邊疆前線實地了解軍情有關。與游牧政權中領袖帶兵打仗、親征沙場相比,已經發展為更為文明而成熟政權的宋朝的君主承擔更多的禮儀和政治職能。徽宗登基以來,除了偶爾拜訪大臣,大多數時間他被要求待在宮中,假如他想出宮狩獵,則會收到大臣上書勸誡阻撓。
在伊沛霞看來,徽宗當然不是圣主明君,但也和那些因為殘暴或愚昧,或遭遇軍事政變而丟掉皇位的皇帝不同。徽宗朝是一系列偶然事件化合后的結果。可以設想,假如契丹平定女真叛亂,女真就不會在滅契丹后又入侵宋朝,而徽宗很可能在皇帝的寶座上再坐十年。
或者,讓我們把如果的時間軸再推得更遠一點,如果在徽宗十八歲那年,他的皇兄沒有無嗣早逝,徽宗就根本不可能被推上皇帝的寶座,徽宗可能還是一個愛好文藝、宴飲、娛樂、各種節日的人。但是,也許他一生的軌跡,會更像他的姑父王詵,成為廣泛結識當時文化名流的著名的書畫收藏家,一生全心致力于自己摯愛的藝術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