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里的秋

丁兆永

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過后，深夜時分，偶爾發(fā)現(xiàn)一盞彎月從東方升起。清爽的秋風帶來陣陣涼意，伴隨秋風落下的樹葉，在月光下?lián)u曳飛舞。對于秋天，其實從第一片落葉開始，就已經(jīng)讓人期許著與金秋相見。或許秋日總是短暫的，宋詞中“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想來也“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我所能想到的最美的秋天都在宋詞里，讓我們穿越到宋詞中去探個究竟，一起品嘗宋詞里秋天的味道。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范仲淹的這首《蘇幕遮》感人至深，在明月清風下，打開一軸秋水長天的清涼畫卷。碧云高天，黃葉滿地，秋色連波，斜陽落入水中，瀲滟的波光，彌漫著寒煙薄霧，離離野草，鋪向看不見的天邊。這一幅秋景圖，美麗而蒼涼。

“紅葉黃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飛云過盡，歸鴻無信，何處寄書得？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晏幾道的這首《思遠人》道盡相思之苦。楓葉紅，菊花黃，暮秋寒意深，思念千里遠行人。飄飛的浮云已然過盡，南歸的大雁杳無音信，哪里才能寄出我的書信？淚水彈灑不盡，任它臨窗滴落，對著硯石研成淚墨。漸漸寫到離別凄楚，情深處，淚濕信紙，令那紅格箋紙竟也黯然失色。

“郊原初過雨，見樹葉零亂，風定猶舞。斜陽掛深樹，映濃愁淺黛，遙山媚嫵。來時舊路，尚巖花、嬌黃半吐。到而今，唯有溪邊流水，見人如故。無語。郵亭深靜，下馬還尋，舊曾題處。無聊倦旅，傷離恨，最愁苦。縱收香藏鏡，他年重到，人面桃花在否？念沉沉、小閣幽窗，有時夢去。”這首《瑞鶴仙》中，袁去華在秋日雨后，在瞬間將瞬間的所見定格，繪就一幅秋葉飛舞的畫。黃昏日斜山遠，隱含蕭索，陰沉色調，為離情烘染。今昔有易，物是人非，雖情有所鐘而人不易逢。“在否”一問更多幾分愁苦。結以夢中相尋，憶念殊深，無奈已極。

“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在這首《滿庭芳》中，秦觀以秋天凄涼晚景渲染離情，顯出高曠遼闊中的冷峻。多少舊事都消失在紛紛煙靄之中，自己身處江湖也不得志。告別剎那間，柔情蜜意難以割舍之狀，宛然在目。思前念后，自怨自艾，無可奈何，逼得淚染衣襟，離情達到高潮。旅船行駛，城不見，夜已深，而仍回首凝望，顧盼不休，畫景詩情，一往情深。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辛棄疾的這首《采桑子》，以“少年”與“而今”對比，表達了一種深刻的人生感受。在涉世已深又飽經(jīng)憂患之余，進入“識盡愁滋味”的階段。卻又是欲說還休，只說一句，天涼了，秋意正濃。歷盡滄桑，辛酸盡在心頭，卻不必說出。人生種種，只可意會，不易言傳。詞人一語雙關，既說的是季節(jié)的秋天，也說的是自己人生的秋天。年齡漸老，進入晚年，正可謂人生的秋天。人生的無限況味，只有自己知道。是啊，看遍秋天的繁華，踏盡秋色的斑斕。秋盡時，詞人最愛的，原來是秋天的涼爽。或許這般樸素的理由，才是案頭秋景最初的美。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李清照的這首《一剪梅》道出了作者“一種相思、兩處閑愁”的濃濃惆悵。這首詞，是為相思而寫，她思念遠行的丈夫，希望他捎來錦書，告訴歸期，免去她如此焦心的等待。落花流水，自然有情，萬千風景，卻無法消除內心的悵然憂傷。秋天的故事，應該是最美的，一種清冷的美。秋天的相思，亦是最美的，有一種洗盡鉛華的樸素和清涼。這是一個讓人感慨年華易老的季節(jié)，因為看到滿地殘荷，盡管它還飄散著余香冷韻，但涼意中卻依舊透露出消瘦。

“玉臺掛秋月。鉛素淺，梅花傅香雪。冰姿潔。金蓮襯、小小凌波羅襪。雨初歇。樓外孤鴻聲漣遠，遠山外、行人音信絕。此恨對語猶難，那堪更寄書說。教人紅銷翠減，覺衣寬金縷，都為輕別。太情切。銷魂處、畫角黃昏時節(jié)。聲嗚咽。落盡庭花春去也，銀蟾迥、無情圓又缺。恨伊不似馀香，惹鴛鴦結。”（《江神子慢》田為）她在秋月之夜佇望、思念遠人。她為悅己者容但又離別難合。行人已在山外失蹤，聲遠音絕。她紅顏憔悴，金縷衣寬，怨行人之“輕別”，置自己于苦恨而不可自拔。所見所聞皆備感孤獨、凄涼。春花落盡、明月高遠，遂怨明月之圓缺無情，與“秋月”意象巧妙遙映。最后傾訴對行人的怨恨：恨他竟不如殘荷之余香尚惹鴛鴦結伴，反使自己落得孤單索寞。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閑。”李煜的這首《長相思·一重山》就如一幅潑墨山水畫，意境悠遠恬淡。而且這畫并非是靜止的，菊開菊殘，塞雁南飛，有著空間和時間上的跳躍。“一簾風月閑”不是說，這個窗簾一直是空閑的，它是有人的，只是在窗下等待的人，等來等去，等到終于失望，然后走開了，意境深邃。

這個秋天，有人目睹了燦爛，有人感受到荒涼。秋天確實是一個適合懷舊，令人感思的季節(jié)，她的到來，仿佛是為了洗滌人心。歷來寫詩填詞的人，在這個季節(jié)，都會生出感傷，筆墨如流。這些經(jīng)典文章，亦多是借秋景書秋情。心若秋水，憂傷而明凈，讓洶涌的濁世在一卷水墨中安定寧靜;讓我們在靈魂的深處體驗獨特的美，獨特的秋意，獨特的秋韻;讓我們在浮華中純潔，在冷酷中慈悲，在堅定中柔軟，在繁復中安寧。秋水無塵，蘭草淡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