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坐在一片月光里(外一篇）

水兵

月在月光中走，人在人世間行。人若如月，明鏡高空，便是境界。

——題記

我窗外的大陽臺，種植著幾十種花木，像一片微型的植物園林，我每天都要徜徉或小坐在其中一段時光，享受著不一般的生命交流和竹子一般的風聲。但今早，我坐在一片哀聲中，我的同學，一個中學的名校長，剛過五十就英年早逝。我沉默，淚水卻不由自主地從我的臉頰滴落，沾上淚水的植物，好像也低著頭沉默著。它們為誰而傷，“感時花濺淚，今晨，它們與我同悲！”

猛然想到最近網上熱傳的一個實驗和幾段視頻：在一家酒店人們進行了一個實驗，他們在自己店里挑了兩株幾乎一樣、生長很旺盛的盆栽，套上透明罩子，每天給他們施一樣的肥，澆一樣的水，曬太陽也是同進同出。

然而，“同樹不同命”。不一樣的是左邊那盆上寫著“這株植物被霸凌”，右邊則是“這株植物被褒獎”。

怎么個霸凌，就是對它進行“語言攻擊”。找人提前錄好音，然后把音頻放在植物“身邊”循環播放。對左邊那盆植物說：“你就是廢物，長得一點都不綠！看起來像快要爛掉的樣子，你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而給右邊這株的待遇是：“你真的很美！我喜歡你做自己的樣子;一見你我就特開心，這個世界因你而改變。”就這樣實驗持續進行了30天，最后的實驗結果可以說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左邊那盆被活生生罵“枯”了;而右邊那株每天受夸獎的則長得好好的，枝繁葉茂。

這足可見：植物也是有情感和靈性的。也足可見語言的威力有多恐怖！連植物都害怕。有時候，擊垮一個人，只需要一句話。

中原首富、河南牧原老總秦英林對剛來公司的大學生們首先做的一件事。每人發兩個小透明玻璃盆和一把豌豆，讓各自養起來。像上面酒店的實驗一樣，一個霸凌，一個夸獎，不長時間，一盆蔥綠可愛，一盆萎萎蔫蔫。他告訴大家：生命都是平等的，都需要愛和尊敬。牧原的主題是養豬，我們喂養豬，豬也喂養我們，我們善待豬，豬生長得又快又好，給我們財富，實際上，就是善待我們自己。萬物通靈，一切生命皆有感知，何況聰明智慧感情豐沛的人。

夜風吹開了一天的燥熱，月光點亮了夜空。一天的喧囂開始平靜，生活和美，歲月靜好，如月光下一棵懷著各種夢想的大樹，誰愿意轟然倒下。

可生命如同草木，脆弱而易折，一陣風或一個不經意的疏忽，就可能置生命于死地。人其實更脆弱。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活，父母、妻兒、親朋、學生、愛情、友誼、責任，這世間的牽掛和溫情，是一把溫柔的刀，比風還銳利，不知不覺中就刺向你生命的最弱處。就是我們歡笑過、歌唱過、痛苦過，也只是活著的憑據，證明一個生命曾來過這個世界，而這些溫情的碎片，看似是支撐我們活下去的所謂依據和意義，實際上是一個隱形殺手。像對植物的過分修剪和營養，疼痛和傷感我們不知。

哀嘆一個人，豈不是在哀嘆失手丟下的一株植物或花朵。

我要做自己的王，也讓每一株植物做自己的王，萬般美好，惟天性自然最正道。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讓萬物看到了它的美。人類用巧奪天工、鬼斧神工來形容天地的造化。上蒼感動人類的敬畏，用天機、用光芒傳達神諭，照耀天下，照耀人間的冷暖

我一直擔心大地的冷暖，因為大地豐富飽滿了，才能承載我們的溫飽和歡愉。我期盼眾神落地，點化人間。

我這個生命剛剛戛然而止的老同學，親人和朋友們僅能用淚水和后悔留下敬挽生命的無奈和悲傷。不管你的名字多么響亮，甚至掛著月亮、香草、露水和芳香，不管你曾經多么的榮耀和風光，現在，你只能躺在冷冷的冰柜里，像一顆琥珀一樣任大家真情或禮儀式的憑吊、哀傷。這就是人間，這就是人間的悲喜交加，喜怒無常。

今晚，我回來了，坐在寒露為霜的中秋里，坐在像我一樣沉默的一片植物里。我要對著月光洗手，革心洗面;我要像身邊的植物們一樣，靜靜地佇立，不追蹤那熱鬧和狂歡，不注目那排場和荒唐，輕輕地對自己訴說，對身邊的花草樹木們訴說，對天地間的清風明月訴說。一切都是過往，唯有冷暖自知。塵世的哀愁一寸寸掉下來，無欲的幸福才能慢慢升上來。

今夜，我只想到生與死，始與終。眼淚在眼眶里飽脹地含著，滴下來是我的虛偽嗎？這么多年，我們都在干些什么呀，滿腿奔跑，滿臉虛偽，滿嘴胡話，對得起生命、對得起自己嗎？對得起臨風舞動，為你開放的樹木花草嗎？萬物長生，自己卻在萎縮，智慧和仁心更在萎縮。

用一個晚上重新審視自己，這是我嗎？我記得你的名字，你的聲音，你走路的姿勢，你寫下的字體，卻不認識你。你的照片在我的視野里，卻用謊言遮蔽了我的雙眼。嘴上說著海子的詩篇，從明天起，可明天依然如故。

人啊，我啊，為什么要這么虛假，為什么要自己這么可憐！

天空越來越高，我被懸空。秋葉和花朵慢慢落下，它們在嘲笑我曾經的誓言。我捂不住我的耳朵，仿佛草原上傳來的歌唱：草原胸懷多寬廣，白云當被草為床。風馬獵獵祈來世，一生財富獻佛光！這是草原八月我去時的感懷。

露從今夜白。今夜，我坐在一片月光里，我坐在簇擁著我的一片植物里，無酒無茶，任三千里風沙隔著三千尺月光，散發出人間的情懷與光芒，冷與暖，悲涼與滄桑！

又一個生命去了，我心如霜，今夜無酒無詩，只有月光，只有清冷天下的月光。

生命的秋天

去醫院看望一位要做手術的朋友，坐在臨窗的病床前，談著健康和生活，有落葉撲打著玻璃窗窸窣而下。又是秋天了，八月草木深，人間又添了歲月。我呢，又添了一歲。

想想時日，最是窗外風景新。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陽臺澆花弄草。媳婦說，看你對花的好，勝過了對我和孩子，還有你自己。我說，花草不是人嘛，沒胳膊沒腿的，想吃想喝又不會自己拿，你不好好養它，它就得死。“你那么愛花草就得愛自己，整天喝酒熬夜，口無遮攔，你的健康和命沒了，這些花草沒有了主人，不都得死。”媳婦又說。

是啊，在我們健康，能看能表達的時候，也許意識不到這是一種幸運。

剛才，在一樓等電梯，一個頭發全白的老人走過來，說她忘了戴眼鏡，讓我幫她讀一讀她體檢報告單上的每一條數據。我瀏覽了一遍，看各項指標都沒有醫生提醒的“異常”，數據也都在正常的范圍內。就說，阿姨，您的身體很好，沒事的。可老人還是固執地讓我讀一讀那些數據，仰頭認真地聽我讀每一項指標。那時候，我才覺得人能看，能閱讀，也不是一直都享有的權利。健康時，一切都不在乎，等到失去或損失了一些功能，才倍加珍惜，羨慕人家，后悔自己。其實，自然賦予人的大都是一樣的，只是看你如何修為和愛惜而已。

我們常說：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有趣的靈魂能讓你隨時感到無比輕松自在，輕松自在了，健康就與你相伴。

我想起了已故老作家汪曾祺老先生，一生很會吃喝玩樂，煙茶酒肉，衣食居行，都很有趣。他說，人要過得有趣，有趣便有了情致韻味。他寫美食，談茗茶，說旅游，無不頭頭是道，娓娓有趣。還有感動了那個時代，感動了千年之后的那個有趣之人蘇東坡，荒蠻煙瘴之地，卻把荔枝吃得津津有味：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把肥膩的豬肉做得享譽天下，成為品牌的“東坡肉”、“東坡肘”。其實，魯迅先生看似冷峻，實則也很有趣，他會制作精美的風箏，他會堆漂亮的雪羅漢，還會組合小玩具，就連青春的蕭紅新穿的衣服，頭發上佩戴的花飾也去征求他的意見，還嬌嗔地問先生：好不好看。可見，像匕首投槍一樣鋒利的魯迅先生，在生活中，也是個很有趣的人。

如果你是個有趣的人，連草木和秋聲都是有趣的。

看郁達夫在《故都的秋》里描寫的牽牛花，讓人想起畫來：光影、線條、色彩、氣息，一個人往深里愛一些事物，就會用極感官，用最貼切的文字把它描摹再生下來。法國著名昆蟲學家、文學家法布爾寫的《昆蟲記》，把居住在草地里的蟋蟀，寫得愜意、有趣，寫它們細致、勤勞、歌唱，甚至要親自挖掘洞穴制造自己的每一個房間。

有趣吧！

還有秋聲，這更是了不得！

秋聲是秋天大自然的歌唱。它從天空、大地，樹梢和樹根，從墻跟和花木下的草叢或落葉的縫隙里鉆出來。比如蟬，比如蟋蟀。蟬是秋聲里最高亢的歌者，只是到了末途，有些凄涼、沉哀。而蟋蟀是最活躍最動聽的音符，和蟬相比，它的聲音又瘦又涼，卻不骨感，不堅硬，不聒耳朵。然后又有雨聲，再下來，就是落葉聲，落果聲，腳踩著鋪滿街道的葉片，樂觀的人覺得成熟豐滿，悲觀的人覺得有些涼意和凄慘的聲音。

秋天，更是視覺和耳朵的盛宴。

作為一個常年流連于花木叢中的我，很容易注入對草木的深情。那是怎樣一種讓人著迷的朋友啊，你愛它，它就愛你。一早忘了澆水，中午它就萎蔫蔫的，幾壺水下來，還沒轉過身，前面的就支楞起來，仿佛被檢閱的儀仗隊，精神抖擻。春天開花時，它們用碩大的花朵芳香誘惑你，讓你踮起腳尖或俯下面龐去嗅它，親吻它，公主一般。真的，就是在這樣的秋天八月，在叢生的野草茅蒿中，我對那或清淡或凜冽的植物氣息，也是沉醉到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地步。這是沒有心機的世界，高自在高處，低自在低處，也不故作高深，也不向熱鬧處駐足或俯首，那種明凈、溫和、內斂不顯的風骨，時常讓我覺得，來此世間，看看，已經知足。

八月草木深，人間心事濃。這一如我們人過半百，只顧了前頭的利益得失，虛榮面子，欲望誘惑，而恰恰忽略了我們自己。多“高”并行，心臟先衰，大腦栓堵，胃肝負重，頸腰勞損，一檢查，遍體鱗傷，憔悴不已，哀嘆不已。實際上，冷暖自知，人需要自己攙扶一下自己，需要和自己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勉強，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樹都是我們。笑看風云起，臥聽風雨聲，和自己說沒關系。這世間，難得糊涂，有多少東西是不需要探究的，探究了也沒什么意義。如果人精明得嚴絲合縫，銅墻鐵壁，豈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沒有性靈，沒有趣味，沒有可愛的物件，那可怎么活？

要喜歡人煙、溫度、健康、活力，這不僅需要友善，還需要草木之心。

海子說，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什么也不想，只想你。這，多好！

我的一個詩友說，這個秋天，我采購陽光，在大雪封門的時候取暖;我要學會用草木煮好一日三餐，以蓮籽作饌，菊花作茶，痛飲月光，并祝愿親人安康，萬物自由生長。這，又多好 ！

八月草木深，我的親人們啊，請珍惜健康，珍惜糧食和清白，像珍惜一棵喜歡的草木一樣打理好我們自己。因為，我們也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