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房記

牛沖

一

我的鼻子緊緊地貼在一個女士后背處，她穿著條紋上衣，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是我完全能夠感受到她向前擠的努力。此時，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士臉鼻正在我的后背處貼著，我渾身不自在。

我以為我來得已經(jīng)夠早了，天不亮我和女友就打車來到了裕達國貿(mào)，看到眼前的景象我還是嚇了一跳，這是我二十五年來第一次見到來自這個省十幾個地市的人們共同在這里上演奪取Z市的殘酷戰(zhàn)爭。

本來提前說定的二樓大廳由于人太多換成了兩個，二樓和四樓。爭搶資料的過程深刻地激發(fā)了我體內(nèi)的欲望，那種為了盡快奪取房源的欲望占據(jù)了我的整個身心。誰都知道，如今的Z市已是如日中天，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里高新區(qū)房產(chǎn)均價整整漲了四千，而上漲的速度還在加快。恐慌、焦躁、痛苦、希望像一種混合藥物在我的血液里起到了巨大作用，我像著了魔一般向前沖鋒，當我拿到了資料的時候仿佛在一場大仗中獲得了勝利。我大汗淋漓，迅速將資料舉了起來，向女友示意。我看到在我的身后數(shù)以千計的人在狹長的走廊上繼續(xù)擁擠著，而在簽到臺右側(cè)提前為購房者準備的牛奶和面包早已空空如也，要知道現(xiàn)在離九點搖號還有三個小時。

是什么讓這么多人瘋狂？看到他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的嘴臉，那種被恐慌、不安全、社會壓力所造成的扭曲的嘴臉。

當我和女友沖到四樓的時候，大廳的景象讓我驚呆了。除了臺上大屏LED顯示著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的“你的美好人生，從此開始”之外，臺下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紅色的四方小板凳，它有三四十厘米那么高，只有一個屁股那么大，每一個小方板凳下面放著一瓶礦泉水。這個Z市五星級酒店的大廳被凳子塞滿了，大廳很快便被上來的人群占滿，空調(diào)起不到任何制冷作用，大廳內(nèi)悶熱無比，我的臉上全是汗。有些人帶著老婆抱著孩子來搶房，有些是在滿頭銀發(fā)的父母陪同下來搶房，有的則是帶著朋友來搶房。他們焦急地等待著，盡管時間尚早，但是從他們的表情中你完全理解他們想在Z市有個家的夢想。

我在只有兩人寬的過道里來回穿梭尋找空擋，找了許久才找到兩個連空，我迅速牽著女友坐了下來。我的左邊是一對大概有三十五歲模樣的夫妻，丈夫斜挎著一只紅棕相間的坤包，上衣穿著藍黃色的工作衫，一看標志便知是一家跑腿公司的工作服，也許是常年在陽光下暴曬的緣故，他的臉黝黑，額頭發(fā)亮。妻子抱著不到一歲的兒子在懷里，他們緊緊地挨著，不時交頭低語，不時拿出資料袋中的戶型圖查看，同時拿出筆反復(fù)地計算首付和分期。我的右邊坐著一位差不多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和自己的母親，母親戴著白色寬邊帽，身著薄綢輕紗裙，打扮十分清爽，兒子一身特步運動裝，看起來家境不錯。他們只是盯著LED上的字，偶爾向門口的保安掃一眼。

二

這是一個五證不全的樓盤，開盤價格比周邊要低一些，大家都知道它有著致命缺陷，卻仍然蜂擁而至。

就在一個月前，當我被每天房價上漲的新聞狂轟濫炸的時候，焦灼已經(jīng)無法形容我的心情。每天打開電腦新聞彈窗便蹦出諸如“Z市房價火速上升，南龍湖又出一地王”的醒目條框，它不斷地撞擊著我的靈魂，就像此刻我看到大廳內(nèi)密密麻麻的紅色小方凳一樣。

此情此景讓我憶起去年12月份第一次去拜訪女友家的情景，好像這次買房是對那次拜訪的深刻逆襲。

火車抵達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走出廣場，雪花已覆蓋了整座城市，枝干上存留的干葉積滿了厚厚的雪，不時從葉間落下化為積水。我打車到汽車站，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坐上了去女友村鎮(zhèn)的公交，汽車在雪路上緩緩而行，到處是坑洼泥水，車子一路顛簸。在上午11點鐘抵達一個十字路口，這是村與村相關(guān)聯(lián)的一個路口，來之前女友特意囑咐我在這里等著她。我下了車，雪還是不停地下，我的手凍得通紅。此前我知道女友家人對我并無好感，但是作為第一次來她家探望，我趕緊在十字路口的超市買了幾箱禮品。因不好意思在超市長時間逗留，我就走了出來，提著箱子在楊樹下避雪，說是避雪卻是避之不及，數(shù)十棵沖天楊的枝丫相互偎依，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wǎng)。我的頭很快就變花白了，腳凍得毫無知覺，我站在楊樹下面靜靜等著，時而向更遠處的枝干張望，時而向被暴雪覆蓋的麥田望去，時間仿佛靜止一般。

我時而覺得自己十分凄涼，時而覺得自己十分偉大，想象著羅密歐與朱麗葉，想象著祝英臺和梁山伯，想象著無數(shù)對渴望會面的情侶，想象著他們的如膠似漆，這些存在于想象中的場景感染了我，我沉浸在了這種期待之中。在風雪中，我似乎忘了寒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概過了一個鐘頭，我看到了一輛白色轎車駛過來了，我想這肯定是女友過來了，我開始緊張了起來。

場景并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看到的是一臉漠然的哥哥和姐姐，他們只是和我淺淺地說了幾句話，我緊張得不知怎么回應(yīng)，直到我將東西搬到后備箱，我都沒有說一句像樣的話，突然我發(fā)現(xiàn)我過去的口齒伶俐完全是幻覺。

他們將車駛向拐彎處等著。我得知女友家人不想讓她下著大雪來找我，因此女友還和哥哥大吵一架。哥哥覺得女友找了一個很垃圾的男友，要錢沒錢，要長相沒長相，用農(nóng)村的話說我是“哪條都掛不住”。

我們只有一頓飯的時間，女友還要趕緊回去。我當時不知怎么了，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說什么好。在超市的旁邊開著一個飯館，我要了一份餃子，望著女友，內(nèi)心滿是凄涼。我頭上的雪花開始融化，很快我能夠感受到雪水從我的額頭向下滴落，流進嘴里——是澀的。

“我媽，我哥都不讓我來。”

“我知道。”此時我故作鎮(zhèn)定，盡管我的眼睛已經(jīng)出賣了我。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們覺得我長得好，家境好，為什么找你這樣的。”

“我知道。”我望著女友，魂不守舍，我的自信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

女友率先哭了起來，她的眼淚明光閃閃，在眼眶內(nèi)打轉(zhuǎn)，在寒冷的空氣中仿佛冒著熱氣。我看到了她的眼淚，內(nèi)心好像一下子被什么擊中了，心猛地一顫，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兩行熱淚便滾滾而落。我趕緊拿起餐巾紙去擦女友的眼淚，哭著安慰她。

這一刻我感到現(xiàn)實擺在了我的面前，這是我第一次在畢業(yè)之后如此強烈地感受到現(xiàn)實的意義，它讓我無處藏身，逃避都無法逃避。我緊緊握著女友的手，幫她擦去眼淚，而我的眼淚卻早已爬滿臉頰，我知道我身無分文，我的家庭深陷困境，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現(xiàn)實給我?guī)淼木薮笥绊憽?/p>

“沒事，我們一定可以的，我們還年輕。”

“我知道，我知道，一定可以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毫無底氣，我深深地陷入了無力感，我往嘴巴里塞了一個餃子，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滋味，我只是緊緊地握著女友的手，然后眼淚不住地往下流。

我望向拐彎處的白色轎車，腦子里想的全是“我該怎么辦？”

“我該怎么辦？”

我望著女友坐上轎車遠去的背影，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到現(xiàn)在我都無法形容那個時候的心情，被現(xiàn)實打敗的痛苦、家庭的窮困、自己的無能一起涌上心頭，我的頭發(fā)再一次被大雪覆蓋了，我望著遠處雪花下的麥苗，靜靜地等著回城里的公交。

我突然發(fā)現(xiàn)，如果我沒有房子，沒有車子，沒有財富，我將不可能和女友在一起，仔細想想這不是她的原因，也不是她父母的原因，更不是她哥哥姐姐的原因，這是一種困境，是社會通過道德和習俗而織成的無形大網(wǎng)，它無所不在，無所不能，而我僅僅是掉在上面的無數(shù)蟲子之一。

我必須要有自己的房子。

這個盤在前期吸引了Z市數(shù)千人的探訪，其中也有投資的，大部分為剛需，在地基沒有起來的時候沙盤所展現(xiàn)的場景就令人心曠神怡，配上美麗的置業(yè)顧問講解，很快便對這個盤充滿了希望，盡管它的容積率4.5，這個可怕的數(shù)字并沒有將蜂擁而至的恐慌擊退。樣板房做得十分漂亮，將所有能利用的面積全部利用上了，很多人對它流連忘返。置業(yè)顧問鼓勵我們多排號，因為那樣搶到房的幾率就更大，因為只有700套房。每次排號都要交一萬三的費用，當我第二次排號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到了兩千多號，最終700套房整整排了四千多號。房地產(chǎn)的營銷異常成功，很多黃牛開始在里面操作，我能夠感受到蜂擁而至搶房的人群的壓迫，他們的渴望在十公里開外我就能感知到，而我也是其中一份子。坊間不斷傳言炒房大媽席卷Z市，東區(qū)不斷傳來地王信息，整個Z市陷入了空前的瘋狂境地。仿佛世界末日到來，人們都在爭搶諾亞方舟的船票一般，各路人馬瘋狂爭奪購房權(quán)，二手房市場更是亂如團麻，由于房價上漲速度過快，毀約之事就成了家常便飯。

置業(yè)顧問對我的服務(wù)十分貼心，讓我感覺到我遇到了我一生中最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她為我們提供各種咨詢，答疑解惑，任何問題她都能對答如流。

在她的引導(dǎo)下，我們對各種致命的參數(shù)都熟視無睹，對樣板房和準備搶房的位置甚為滿意，她不時透露出的“我可能搶不到房”的可能性讓我稍顯恐慌，于是很快我便遵照置業(yè)顧問的囑咐又排了一個號。

三

離搖號搶房還有20分鐘，我看到我左邊的夫妻雙眼死死地盯著大屏幕，右邊的母子也在死死地盯著大屏幕。大廳因悶熱而顯得搖搖欲墜，主持人在臺上講解著各種搖號規(guī)則，她職業(yè)化的語言配上我們滿眼的期望顯得十分奇怪。不一會兒上來一個樂隊，一個涂著紅色眼影，穿著洞洞褲的女孩拿起話筒準備引吭高歌，旁邊的吉他手和貝斯手嚴陣以待。我只看到女孩動情深入地演唱，吉他手和貝斯手也全情投入演奏，但是我一句歌詞都沒有聽清，我想很多購房者和我一樣，他們的心里早已經(jīng)被希望和恐懼占據(jù)。

這10分鐘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長，所有人都坐在紅色的小方凳上，拿著手中的排號，等著大屏幕上滾動的數(shù)字，被叫到的購房者將會被工作人員引導(dǎo)到專用通道去選擇自己的樓層和房號，這是一個決定命運的時刻，所有人都在期待著。大廳兩側(cè)的噴繪板上時刻提醒著購房者：“你的美好人生，從此開始。”

屏幕上開始出現(xiàn)倒計時，10、9、8……3、2、1，大屏幕上四位數(shù)字沿著順時針迅速滾動，每一秒的滾動都牽引著無數(shù)購房者的心。當?shù)谝晃惶柍鰜淼臅r候，我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性歡呼雀躍，她的臉上洋溢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前十步內(nèi)都在回頭望向家里的那位，我知道她們早已經(jīng)商量好要哪一棟，哪一號，朝南還是朝北的房子了，緊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大廳內(nèi)仍然擁擠不堪，悶熱無比，我左右兩邊的購房者和我一樣緊緊地盯著手中的號碼，認真聆聽著主持人的聲音。我想被叫到的感覺一定很奇妙。而此刻我看向我左邊的那對夫妻，他們的眼神開始變得焦灼，丈夫緊緊地握著妻子的手。我們眼睜睜地看著被叫到的購房者從我們的左邊、右邊、前面、后面走了過去，可是大廳內(nèi)的人并不見減少，樓層樓號卻一個個變少。此時我們經(jīng)常看到相連的號碼出現(xiàn)，人群中開始傳說“這搖號絕對有內(nèi)幕，不然為什么有相連的號碼出現(xiàn)？”不管是真的是假的，我只能期待下一個被叫到號的人是我。

每次都帶著希望去期待下一個出現(xiàn)的號碼會是我的，每次都為此而失望，心時上時下，時左時右，那種緊張的情緒起起伏伏像過山車那樣。可是它又不像過山車，過山車體驗的只是刺激和驚險，而這是在經(jīng)歷刺激和驚險的同時，想要體驗的是搶到房子的幸福感，像眩暈一樣的幸福，有家的幸福。時間已經(jīng)到了11點，主持人開始喊中場休息，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心七上八下地開始緊張起來，就好像我把所有的人生幸福，未來前途全部寄托于這個房子了，如購得我則人生圓滿，如不得購我將一敗涂地。此時房子開始像我的命一樣珍貴起來，而在過去我始終對房子無感，它代表著什么，除了財富還能代表什么？而此刻我無暇考慮它代表著什么，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搶到房，只有搶到了房，我才能擁有一切，這不是當房奴的欲望，而是對搶房本身產(chǎn)生了欲望。

中場休息，我沒有看到幾個人從屁股底下的小紅色方凳處挪動過，大家仿佛都患上了魔怔，眼睛死死地盯著大屏幕。此刻讓我想起了閻連科的《炸裂志》，那些瘋狂得有悖常理的舉動在此刻得到了再現(xiàn)，鐵樹開花成了最正常不過的事情。我們是如何從一個田園詩人變成了一個都市資源的掠奪者，這期間才僅僅幾十年而已。Z市市區(qū)面積近70年擴大75倍，近十年增大70%，這其中我們功不可沒。我的臉色已經(jīng)變得不太正常，煞白煞白的，女友不斷地看著我，握著我的手。

時間越來越少，樓號越來越少，我越來越緊張，越來越難過，就像小時候因為犯錯吃不上糖那樣，我的眼睛開始濕潤了起來，女友緊緊地握著我，主持人的聲音在我的腦海里不斷地閃過，腦子嗡嗡作響。我左邊的夫妻因為被主持人喊到而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此刻我的情緒完全讓周圍被叫到的購房者所牽引，不一會兒我右邊的母子也被叫到了，他們揮舞著手中的排號，在擁擠不堪的人群中向主席臺方向擠去。

“他們才一個號，我有兩個號，我有兩個號……”我嘴中默念。期待接下來主持人能夠叫到我手中的號，哪怕只叫到一個號，我變得越來越恐懼。兩個月來我一步步地陷入了進去，兩個月的期待命懸一線，我的周圍慢慢沒有人了，只有我和女友兩人孤零零地待在這里。主持人開始喊最后20位了，號碼再一次飛速滾動了起來，此時我雙目布滿了血絲，內(nèi)心仿佛注鉛一樣沉重。不管我怎么期待，怎么祈求，我手中的兩個號注定在這個周六化為烏有，主持人直到最后都沒有念到我手中的兩個號，我內(nèi)心幾近崩潰。我雙目無神地望向女友，眼淚在眼眶內(nèi)不停地打轉(zhuǎn)，仿佛我旁邊的女友馬上就要和我分手了。

這個時候，一個斜跨著牛皮包的男士向我和女友的方向走了過來。

四

他看起來極其瘦長，皮膚黝黑，手上青筋暴露，穿著方格子襯衫，淺黃色牛皮包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房產(chǎn)中介。他小心翼翼的從兜里拿出兩張?zhí)枺乙谎郾阏J出這是剛剛被叫的號。

“一個兩萬五，買不買，立馬就能去選房！”

我心想：“兩萬五，兩萬五……這是我得多長時間才能積攢下來的錢，他們就這么一下，就掙了兩萬五，怎么可以這樣呢？這么多人搶不到號，而他們卻搶到了，還中好幾個。”此時的我有點頭蒙，我從沒有這么做過生意，給我的時間太短了，瘦長男開始不耐煩了，他轉(zhuǎn)身準備要走。

“你不要，得會兒就又要漲了。”

就在此刻，臺上主持人又出來講話了，她說工作人員剛才跟遠在外地的老板打電話，告知了老板這次開盤購房者的熱情，老板遂臨時決定再加推一棟樓盤。

“套路，套路，全是套路。”

但是套路隨之應(yīng)驗。

我將目光又強烈地向大屏幕轉(zhuǎn)移，瘦長男轉(zhuǎn)身疾馳而去。

“你會發(fā)現(xiàn)，這次如果買不到，以后將要用更大的價錢買，而且兩萬五你平均到每平米上一點也不貴。如果你搶不到……”女友看著我煞白的臉說道。她緊緊地抱著我，自己也哭了起來，她就是怕我傷心，怕我難過，怕我委屈，她始終沒有把買房當成我的負擔，她并不希望如此，可是我似乎一直在強迫自己。

我知道她說的有一定道理，可是此刻從小出生在農(nóng)村的我又想起了我的父母，他們是如何一分錢一分錢地從自己的牙縫里面擠，母親又是如何天不亮就出去賣面條才賣了五十元，兩萬五是多少個五十元，我不舍得將這兩萬五給了一個靠投機賺錢的人。我猶猶豫豫，時時不做決定，眼見號又是越叫越少，還是沒有我的號碼，我痛苦得近乎抽搐。女友轉(zhuǎn)身就跑著找剛才那位瘦長男了，我還在座位處站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大屏幕，周圍漸漸沒人了。

我渴望奇跡發(fā)生。

但奇跡沒有發(fā)生。

而此刻瘦長男手中的號碼已經(jīng)漲到了三萬五，當女友拉著我向后面出口涌去的時候，我內(nèi)心再次陷入了無限的掙扎中，我的猶豫付出了一萬的代價，而用無數(shù)個母親天不亮就起床堆積而成的三萬五再次加重了我的沉重的心，我緊緊地抓著女友的手，而此刻女友還在從我焦灼的眼神中尋找答案，我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眼淚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轉(zhuǎn)，我?guī)缀跬浟四鞘且环N什么樣的感覺，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是萬念俱灰。“白日夢”竟真地填補了我當時處于真空的腦袋，我夢見我和女友分了手，在Z市無家可歸，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一塊立足之地都沒有了。這種恐懼襲擊了我的全身，我不由自主地牽著女友的手如行尸走肉一樣地走下四樓，到大廳，然后走出酒店，在離酒店不到100米的法國梧桐下面我停下了腳步，就像被人點了定穴。

我眼淚一下子就噴涌而出，整個臉頰全是淚，在毒熱陽光的照射下散發(fā)出咸味。女友將我抱得緊緊地說：“咱們還回去找那個人，肯定還能找到。”

“他一定是走了，一定都賣完了……”我嘴巴囁嚅著。

“肯定還在。”女友拉著我的手往回走，走了五步我又停了下來。

“他一定是走了，一定都賣完了……”此刻我真的希望那個瘦長男已經(jīng)把號賣出去了，而又不希望他賣出去，給我一點點希望，讓我的心稍微安慰一點，可是轉(zhuǎn)念想到他已經(jīng)把號賣出去了，我又萬念俱灰，但是他賣掉反而好像為我的家人省掉了三萬五甚至更多的錢而讓我感到欣慰，我游走在希望和絕望之間，痛苦和欣慰之間，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女友只是希望我不要后悔。

而我想的越來越多，直至女友說那我們?nèi)チ硗庖粋€離市區(qū)更遠的盤吧，我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看到了希望。

五

我至今無法辨認我去買郊區(qū)盤的動機是什么？是為了安慰我沒有搶到房子的失落嗎？是為了便宜而去的嗎？是女方因我的可憐而降低對我的要求（買郊區(qū)盤的許可證）了嗎？是我終于可以勉強挽救我的人生了嗎？

我思前想后，好像這些都可以作為我的動機，但是又都不像我的動機，我究竟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買房而買房嗎？

嗯，我是為了擁有它而擁有它，它對于我來說已經(jīng)不是家，而是必須擁有的一個通行證，或者我根本不知道它有什么意義？

我們很快打車便去了那個郊區(qū)樓盤，很快便定下了一百四十平方外加一個車庫的合同，很快便用pos機刷走了我從四個銀行卡提取出來的二十多萬現(xiàn)金，這一切都在下午2點前完成了，那天接待我們的那個置業(yè)顧問高興得合不攏嘴，他從沒有見過這么爽快的客戶，一直稱贊我們真有錢。

而我長舒了一口氣，嗯，我終于把房子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