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
永遠以出新書的新鮮感在出舊書,永遠以原創的精神去做公版書,這是岳麓人成功的秘訣,也是他們在湖湘文化和市場洗禮雙重生態中醞釀出的出版心法。
截至今年10月,岳麓書社出版的“四大名著名家演播版”在喜馬拉雅FM上的累計點播量已經突破一百萬,作為單部售價達到28元的付費產品,這樣的熱度足以證明,古典圖書的永恒魅力在任何時代都可以做到新鮮又時尚,在任何傳播介質上都可以熠熠發光。
作為一家古籍出版社,岳麓書社也許是最有理由去因循守舊的,并且這種因循守舊也很難受到苛責,他們至少是傳統文化的堅決守護者。但他們卻沒有這樣做,三十六年來一直走在因循守舊的反面,從建社之日起,岳麓書社就不斷實踐著對古典圖書領域的創造性出版,而且成功地把各個時期的產品都推上了暢銷榜的前列,占據了相當大的市場份額。
比起轉瞬即逝的流行趣味,古典名著其實是一個恒久的永不消失的時尚,這種理解,正是深耕于傳統文化帶給他們的底氣,也是一個民族最深沉最基本的文化基因帶給他們的底氣。一切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中華文化延續著我們國家和民族的精神血脈,既需要薪火相傳、代代守護,也需要與時俱進、推陳出新。”
永遠以出新書的新鮮感在出舊書,永遠以原創的精神去做公版書,這是岳麓人成功的秘訣,也是他們在湖湘文化和市場洗禮雙重生態中醞釀出的出版心法。
花最少的錢買最好的書
資深的老書友一定記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很多中國家庭都有一套岳麓書社出版的古典名著,家里書房小點的就是四大名著,大一點的還包括三言二拍,說岳說唐,四書五經……那種淡色紋飾的封面,密集厚實的質感,簡單而耐久的裝幀,代表了早期的岳麓風格,價廉物美,平裝本的三四塊錢,精裝本的五六塊錢。在現在的孔夫子網站上,八十年代岳麓版古典名著還有著巨大的流通量,這些至今仍然不散頁、不褪色的廉價圖書,正是早期岳麓書社在古典名著公版書領域傾注心血的明證。
我國著名的出版家鐘叔河先生1984年至1988年任岳麓書社總編輯,他提出“花最少的錢,買最好的書”的口號雖然很簡單,但卻包含了對那個時代的深刻領悟和對出版事業的良苦用心。整個八十年代,改革開放點燃了人民巨大的文化需求、閱讀需求,圖書市場呈現出了野蠻生長的態勢,只要是書都不愁銷路。在這樣一個時代,岳麓書社首先想到的卻不是瘋狂擴大印量,而是抓品質,樹品牌。鐘叔河提出“花最少的錢”策略,在全國出版界率先采用小五號字來印書,減少了印張,壓縮了成本和定價。當那個時代的讀者用三四塊錢就得到一本厚度六七百頁、六七十萬字的一部大書之后,滿足感和幸福感油然而生。買最好的書,集中體現為岳麓書社對編校質量的超標準嚴格要求,邀請名家來撰寫前言和點校。這些現在看起來很常規的操作,在當時卻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岳麓書社成功地實踐了對古典公版書的再創造,雖然著作權已經是社會共有,但創造性的點校撰文和設計,仍然形成了獨立的知識產權,這不但是出版社未來發展的根基,而且這個工作盡早樹立起了岳麓書社這個品牌,打造了一支強大的編輯團隊,并把敢為天下先的湖湘精神貫穿到編輯工作之中,一代代傳承下去。
恒量與變量
在八十年代的列車飛速駛過之后,之后的二十年,改革開放的紅利大量兌現給人民,社會閱讀需求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的簡約粗放,而是走向了更高品質更加精細的時代,在這個時代,岳麓書社再一次把古典公版書做出了新鮮感,牢固地確立了自己的市場地位。
現任中南出版傳媒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的丁雙平,曾經在21世紀初期擔任岳麓書社社長,他的一些做法可以作為那個時代的代表。丁雙平主張把一部圖書做成不同的版本,滿足讀者的不同需求,有適合少兒看的圖文本,適合老人的大字本,專家型的點評校注本,適合收藏和送禮用的精裝本,當然也有岳麓社傳統的平裝本。用新瓶裝舊酒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瓶子玩出了系列,玩出了花樣。現任岳麓書社社長易言者回顧說那個時代的做法給他很大的啟發,因為舊酒就意味著我們出的書本質上永遠是舊書,但我們的瓶子卻永遠是新的,是適合于時代要求適合時代精神的創造,用我們的標注,我們的語言,用我們的封面。我們常說的以讀者為中心,以市場為中心,就是用這些苦功累積起來的,哪怕是流傳千年的牢不可破的古經,每個時代也會產生不同的閱讀需求,不同的知識功能,不同的閱讀方式,尤其在這樣一個飛速發展的時代,對閱讀環境和業態變化的敏銳分析和應對,決定了一個出版社的時代活力。21世紀初期岳麓書社出版的精裝本《紅樓夢》,幾年間重印了五十余次,銷量達到數百萬的巨量,這個成績即使是八九十年代圖書狂飆突進的年代也難以做到。
丁雙平給岳麓書社留下了四句兵法,“人無我有,人有我精,人精我特,人特我廉”,這四句即使今天品味起來也有無盡的魅力,它里面包含深刻的古典公版書工作哲學,那個舊酒是一個恒量,你是不能動的,而新瓶則是時代帶來的變量,永遠有無限的可能。雖然時代的變遷有時候令人感到困惑和憂慮,但做古典公版書永遠是如何處理好恒量和變量之間的辯證關系的問題,透徹地理解了這一點,那么對于時代帶來的新瓶大可不必畏懼和裹足不前,那個新瓶子所蘊含的附加值就是古籍出版社的獨立資本,事實上,岳麓書社擁有的獨立版權數量比很多原創型出版社更多。
古典圖書的數碼新妝
曾經有同行給岳麓書社社長易言者提出過這樣的困惑:“數字化就意味著以后書籍都會在閱讀器上,都會在手機上,你們該怎么辦?是不是公版書的市場價值會最先消失。”易言者當時飛快地把古往今來的圖書演化史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甲骨文,泥版,石版,竹簡,帛書……這些材料絕大多數都已經消失了,但圖書市場不一樣在繁榮增長?他很快就給出了他自己的答案:“消亡的是紙張啊,書怎么會消失呢?知識怎么會消失呢?我們是做內容的,我們不是造紙廠。”
正是基于這種對古典名著價值的自信,岳麓書社以銳意開放的姿態擁抱了這個數碼革命的大時代,并且在社會效益和市場效益上都取得了初步的成功。易言者總結時使用的是“讓大家喜歡讀名著,讓大家讀得懂名著,讓大家買得起名著”這樣的大白話,表面上并沒有很時尚的數字化時代語碼,但里面卻蘊含了讀懂這個時代的出版人質樸之心。喜歡讀名著,是對新時代里古典名著價值的認識,一個崛起的大國勢必擁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實力,而古典名著的價值將變得更加普及更加重要。讀得懂名著,不僅僅是如何去迎合讀者,用各類當代傳播手段讓讀者能聽,能看,能讀,能領會古典名著,也可以引領讀者形成更新穎的消費方式,終端的革命,必然也是消費方式的革命。買得起名著,則是岳麓書社三十六年一以貫之的初心,用低廉的價格最大限度普及中華民族傳統的精神食糧。
在四大古典名著數字化出版獲得市場熱捧之后,岳麓書社的《史記》《儒林外史》《聊齋志異》,乃至將來的三言二拍、唐詩宋詞都將實現可聽、可視、可講解的數字化形態,成為中華傳統文化數字化工程的重要內容。以四大名著數字化出版為標志,岳麓書社近年來在教材份額不斷減少的情況下,完美地在一般圖書市場實現了快速增長,2017年碼洋比2016年翻了一番,今年預計將在去年1.1億的基礎上增長到1.4億。
古典名著的火熱,也將積極地助推岳麓書社其他大型古籍文化工程的成功,共同完成中華傳統文化的責任擔當。已經完成出版的《走向世界叢書》《船山全書》《曾國藩全集》《左宗棠全集》《湖湘文庫》等鴻篇巨制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大國重器,這樣的大國重器理應不僅僅是館藏圖書,也可以實現更多更豐富的文化功能。事實上,這些圖書也確實在為越來越多的普通讀者接受和喜愛,這是古典熱潮的另外一個發展趨勢。更高層次的讀者大量涌現,他們并不滿足于從基本的古典名著中品味傳統文化,只有更廣闊的歷史軌跡才能滿足他們的胃口。因此,岳麓書社未來不但將完成王闿運、王先謙全集的編輯工作,而且也將在這些大型圖書當中尋找更多的數字化普及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