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場演出

馬蘭蓮

徐紅?想著團長下班時說過的話，竟渾然不覺地坐過了站。

徐紅?是團里的臺柱子，角兒，自從她上臺以來，精湛的演技深得觀眾的喜愛；她對藝術的熱情和執著，得到了同事的贊揚，也頗受領導的賞識。可是，現在劇團要改建成文化館，演員們都得自謀出路。徐紅?的心猶如掉進萬丈深淵；自己精心打造的藝術之路就此砍斷，她的臉比霜打的芭蕉葉還要蔫黃。

回到家，徐紅?衣服沒換，就一頭撲倒在床上，淚水像決堤的口子，嘩嘩地奔涌而出。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聽到開門的聲音，丈夫王一磊回來了。

王一磊打開門，屋里黑漆漆的。走進臥室，見徐紅?趴在床上縮作一團，以為她生病了，便過去摸了摸她的頭，關切地問：紅?，著，就這樣翻來覆去的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她起來洗漱了一下，隨便吃了點東西，便來到了劇團。

傳達室的大爺問道：紅?，今兒一天都沒人來了，你過來有什么事嗎？

徐紅?說：大爺，我有東西落下了，進去找找。

大爺搖了搖頭，唉，真要是東西落下還好說，就是怕把心落下了。

徐紅?打算去練功房。進了樓道，墻上貼滿了她的劇照。她一張一張地撫摸著，摸到最后一張，她停下腳仔細端詳著，兩行淚水快速劃過臉頰，第一次上臺的情景，立馬涌現在腦海里。

那年，省里的領導來檢查工作，團里準備了一部經典劇目《西廂記》。

領導就坐，馬上就要開演，扮演崔鶯鶯的演員在路上遭遇車禍，腳被撞傷了，這可怎么辦？團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搓著手來回走動著說：救場如救火，你們誰能替一下？

徐紅?自告奮勇地說：團長，讓我試試吧。

你……能行嗎？團長上下打量著這個入團只有兩年的小姑娘，表示有些懷疑。但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勉強答應。好，那就你吧，快去準備一下。

徐紅?這一替一炮走紅，紅遍了整座縣城。從此，只要徐紅?在場，不論是大戲小段，觀眾都是座無虛席，場場爆滿……

想到這里，徐紅?擦去淚水，徑直去了更衣室，換了身白色的戲裝，蓮步輕移地來到舞臺。她舞動著水袖輕輕旋轉著，像一朵白云飄來飄去。忽然，聚光燈亮了，她扭頭一看，是她的兩個搭檔，萬梅和張小騫。

你們怎么來了？嚇我一跳。徐紅?停下來說。

萬梅說：紅?，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這里。這不劇團要散了，真有點舍不得，我們過來看看。

是啊，這里是我事業的起點，留下了我的青春，我的理想，我的榮譽，還有我對舞臺深厚的感情。

這就要告別了，我覺得天好像塌了，不知以后我的落腳點在哪里。

徐紅?悵然地說。

張小騫說：紅?，樂觀一點。今晚，我們就對我們藝術人生做個總結。把團里所有的人都叫來，最后演一場戲，給自己一個交代，跟舞臺做個告別，你們看怎么樣？

張小騫說：這主意不錯。可是，都這么晚了，誰會來看戲？

徐紅?說：這些年，我們一直為觀眾表演。今晚，我要為我自己演一回。

明白了。我去門房打電話通知他們，你們等著。張小騫說著跑了出去。

團里的人都到齊了。徐紅?重新補了妝，大幕拉開，他們開演了。

徐紅?演得很認真，比以往更加投入。演到開心處，她歡歌笑語；演到傷心處，她如泣如訴。按她的話說，演得是節目，傾訴的是人生。

一部戲演完快十二點了。徐紅?和大家站在舞臺中間，朝著臺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突然，臺下響起了掌聲。大家面面相覷，徐紅?驚愕地看著臺下，王一磊拍著手走上臺來。

他過去握住徐紅?的手說：老婆，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這都很正常。舞臺可以謝幕，人生不會謝幕。你那么優秀，到那兒干都會很出色的，生活本身就是個舞臺。

徐紅?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