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還有山

曹世忠

康應魁的三個兒子中，唯有康道順最聰明。

空口無憑，事實為證。有一次，涇陽的一位客商，送給康家一只雄孔雀，羽毛五彩繽紛，漂亮極了。康應魁想讓父親土路觀賞一下孔雀開屏。可這只孔雀就是把翅膀抱得緊緊的，紋絲不動；想了許多辦法也不行。“ 我能讓孔雀開屏！”康道順說。

康應魁不以為然，擺擺手，說：“小孩子家，到一邊玩去。”

“真的，爹爹。不信，當場試試看！”康道順執拗地不肯離開。

他讓人找來一面鏡子，擺在了孔雀面前。此刻，對鏡成雙，相互輝映，誤以為是同類要橫刀奪愛，便匆匆把雀頭高揚，倆翅膀張開匯合成扇子似的的畫卷，紅的，綠的，紫的，白的，色彩絢麗極了。康土路兩眼笑成了一條線，對兒子康應魁說： “ 咱康家后繼有人了，中！”

“聰明絕頂，聰明絕頂！”在場的人一個個嘖嘖稱贊。

還有一次，康家的私塾老師教珠算，給教室里的學生出了一道題，要求從1開始，按順序往上加，一直加到100，看看誰算得最快。康家的幾個學生都不甘落后，爭分奪秒手指上下飛舞撥動。算盤珠子聲音，如同暴風驟雨打在房頂上一樣，嘩嘩啦啦的。不到一分鐘時間，就聽見一個聲音：“老師，我算出來了！”

原來是康道順。

咋著也不會算這么快。私塾老師之前在下面演習了一下，最少得六分鐘，還得手法嫻熟才行。他以為是康道順故意調皮搗蛋，內心雖然別扭，但臉上依然還是波瀾不驚：“那你說說是多少？”

“5050”。

喲，還真給算出來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于是，私塾老師問：“你是怎樣算出來的？”

康道順從容不迫地說：“老師， 是這樣的， 1加100，2加99，依此類推， 每組的和都是101，一共50對，50乘101，結果不是出來了嗎？”

“簡捷，方便，省勁。這孩子真是太聰明了！”私塾老師見到康應魁的時候，感慨萬千地說，“掌柜的，這個孩子吉人天相，好好上學，將來不是知縣，就是知府，當個宰相也是有可能的。”

一傳十，十傳百。從此，康道順便對窗戶紙吹喇叭——名聲在外了。

不久，當那些溢美之詞傳到康道順耳朵里，他便有些飄飄然起來。有一次，康道順竟然私下里對同伴說，自己的本領在邙嶺偃師鞏縣這一代無人能敵，當世無雙。有了這想法，自然，讀書背書就有點兒心不在焉了。這一天，他正在屋里讀《論語》，忽然從門外傳來賣油郎的聲音：“賣油，賣油！噴噴香的芝麻油！”

開始康道順還能夠管住自己不分心，可是那聲音卻叫得更歡了。

出去看看，只要把書背會，老師知道了也沒法。況且老師還夸自己哩，怕啥？話是這樣說，他還是往講臺上瞅了幾次，趁老師誦讀詩經時，就輕手輕腳溜了出來。

門外，那個賣油翁有四十多歲，細高個，稀疏的胡子，穿的那身破舊衣服沾滿了油漬。旁邊放了幾袋棉花籽兒，正在用油屜子從油桶里往外舀油。他的樣子好奇怪！

在顧客提的油罐上蓋一個銅錢，銅錢口和指甲蓋差不多，之后，把舀出的油高高提起，背朝后，在肩膀上往下倒，那晶瑩透亮的油像細線一樣，高高地注進銅錢口，竟然不灑上一點點油跡！

奇了。

簡直不可思議！記得有一次，自己往桶里倒水，那么大的口兒還濺了自己一身。

康道順看呆了，等賣油翁忙過，就恭敬地上前問道：“叔叔，你咋倒油倒得那樣好呢？”

“很簡單，我只是倒得多了，熟練些罷了。”賣油翁淡淡地說。

原以為賣油翁會好好吹噓一下自己的，誰知人家竟若無其事。想起自己大言不慚，曾夸過的海口，康道順臉紅得像公雞冠一樣……

又過了兩天，康應魁在和幾個相公商討生意一事，無意間有人夸起來康道順，說這孩子才華蓋世，無人可抵，將來是一塊能干大事的料。

在門外的康道順聽見了，走進去，坐了一個揖說：“拜托叔們伯們別說了。我現在才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