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

劉栩燦

童年，上帝給燕兒安排了一對超級寵孩子的爸媽，所以，燕兒對童年的回憶，就是每天飄逸著一頭長發，在街道中恣意而快樂地呼嘯而過，像玩跳樓機一樣，飛速而迷茫地享受著這世界的溫暖和快樂。

誰知，老天偏偏設置長大這一模塊，她從上了學，就好像開始了無限循環的打怪升級的爛尾游戲。面對不斷變異的考試怪物，焦頭爛額、神魂俱散。而她的成績也像坐了跳樓機一樣，不過現在玩的卻是爸媽的心跳。

于是，從上了初中，燕兒每天例行的功課，除了把發明考試的隋文帝，腦補鞭尸以外，就是祈禱上帝親爹讓她病一場，最好來個歇到地老天荒的病。

15歲，那年夏天的最后一場雨，比平時來的要晚一些。上帝卻終于不遲到的親爹了一把，勢如破竹的達成燕兒所愿，并且自作主張的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高傲的海燕兒得了霍奇金淋巴瘤，原發小腸。

最初，燕兒是不知道的，她除了肚子有點疼，和莫名奇妙的癢以外，照樣上竄下跳的。在醫院做了個彩超，媽媽就陪她回家，并且打電話給老師先請幾天假。燕兒好像看到了自己黑沉沉的腦海里，東風夜放花千樹、漫天吹落星如雨的盛大美景。于是瞬間決定了，趁熱打鐵，先跟家里躺著把電視看夠了再說。

一天，才幸福的過了一天。燕兒就被爸媽一大早拎到了醫院，飯都不讓吃。在路上，爸爸跟燕兒說可能要動一個很小的手術，今天需要做些檢查。坐在駕駛后座的燕兒，這才注意到，只一天的時間，爸爸的頭發白了快三分之一。她的心開始慌了起來。小手術，爸爸何至于此？

懵著，燕兒跟著爸爸媽媽，抽血、做ct，重新做彩超，異常的乖。一開始ct約不上，爸爸打電話找同學，聯系朋友幫忙，忙乎半天，終于傍晚臨下班的時候做上了。一整天，燕兒假裝沒看到媽媽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假裝真的相信了爸爸故作輕松說的小手術，甚至在排隊時，還給媽媽講了昨天看的搞笑動漫片。

晚上，燕兒失眠了。一夜她在病床不敢翻身，靜靜的睜著眼睛，想了很多問題，萬一自己在手術臺上睜不開眼怎么辦？爸媽就自己這么一個女兒，他們能不能承受的住？他們總說，獨女小時候的福是她一個人享，將來養老，罪也是她一個人遭。如果她有個好歹，他們老的時候誰來管？再是她的那三個死缺黨，會不會哭，以后三缺一的時候，會不會想念她？

還有，坐在她前排的男生，將來會不會知道曾經有個女孩，每天抬頭聽課，是為了明目張膽的用目光描摹他的頭發。還有，她喜歡的宮崎駿，他的新片馬上就要上映了。還有，她喜歡的張學友，她一直偷偷攢錢要去聽他的演唱會的。還有...，所有的一切都在繼續往前走著，只有她會被永遠的扔在十五歲...

悲傷，有如泉水，汩汩的流成小河。沖刷著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她成了被浪花忘記的一粒沙，永遠的沉在歲月的河底。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誰也不會永遠的懷念，若干年后，大家偶爾想起自己，可能不過是一個成績不咋地、愛鬧的瘋丫頭吧。

淚水，攢了十五年的淚水，好像一夜都流了出來。可是越哭越覺得自己窩囊。不甘，她咬著牙咒罵著陰險的上帝。她還沒活夠，她還沒在這世界證明自己曾來過。哪怕不能名留青史、至少她也要學隋文帝，發明個考試啥的折磨折磨后來人，刷刷存在感。她還不能死！她不能這樣窩囊的無聲無息的死去！

一宿，終于過去，手術，如約而至。她無視媽媽擔憂的目光，冷靜的按著媽媽開會學習、記錄的術前須知筆記，做一條打一個對勾。最后一條，反穿手術服，搞定。

7點，一個身穿手術室綠衣的護工，單手推著手術車飛快的進來。燕兒心頭一凜，他帶著口罩、綠帽，只露兩只木然的眼睛。一股寒氣油然而生。這人有種看透生死、黑白無常的氣質。躺在這冰冷的車上，她的心跳越來越快，有如擂鼓。心想，估計連他都記不住進進出出的推過多少死人了吧。

手術室，大喊著加油和別怕的爸爸媽媽被關在了外面。屋里的冷氣十足，燕兒躺在床上，一身一身的汗往外出。極度的害怕，有一只腳已經踏進地獄的感覺。就在她再也忍不住，想要跳下床逃跑時，旁邊傳來了哇哇的哭聲。

媽媽，我不做手術啦，我要出去！

大廳里旁邊的男孩大聲的哭著，看著年齡相仿，卻哭的像五歲娃娃一樣的男孩，燕兒反而冷靜下來。爸爸媽媽肯定不會害我，不管什么病，既然手術必須做。那我就必須配合！哪怕真的會死在手術臺上，起碼我最后聽了爸爸媽媽一次話。

3小時，手術結束。3天，病理出結果。3個周后，開始化療。3個療程，燕兒治愈。雖然頭發掉光，雖然口腔全面潰瘍、雖然掉了10斤稱，雖然中間發燒，白細胞降到下病危通知。雖然現在媽媽扔來一大包衛生紙，都能把燕兒送一個屁墩。雖然以后還可能復發，但燕兒仍然慶幸，她還活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