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顧嘉
首先,“一帶一路”包含了歷史、地理和經濟三個層面的含義?!耙粠б宦贰笔恰敖z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簡稱。歷史上中國通過“一帶”與“一路”與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發生經濟、政治和文化等方面的聯系,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因此,“一帶一路”對于中國而言具有歷史意義。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多達65個,覆蓋東亞、東南亞、中亞、中東和北非及歐洲等地區。這些國家中大多數是發展中國家,它們既是中國的潛在經濟合作者,也是巨大的市場?!耙粠б宦贰背h因而也被賦予了豐富的地理含義。同時, “一帶一路”倡議是由中國發起的以“經濟合作為中心的多種合作機制”。除經濟合作外,中國倡導的“一帶一路”倡議還覆蓋了文化、科技、教育、旅游、醫療等多層次的合作。
對于 “一帶一路”倡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質疑中國的動機,認為“一帶一路”是中國在全球擴充地緣政治影響力的戰略,而另一些人則認為這僅僅是中國主導的經濟發展計劃,對他國而言充滿了機遇;有些人認為中國將通過“一帶一路”推行單邊主義,而另一些人相信這一戰略可以促進經濟“全球化”,通過多邊合作促進區域經濟整合和發展;有些人認為中國在推行“一帶一路”倡議的過程中,將會推翻現行國際經濟和法律制度,“另起爐灶”。但有另一種觀點認為,由于中國是現行國際經濟和法律制度的受益者,因此中國將繼續維持現行國際經濟和法律框架。
其次,在中國決定推行“一帶一路”倡議后,中資企業不斷“走出去”,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執行相關國際工程和基礎設施建設項目。以馬來西亞為例,其作為“一帶一路”沿線的重要國家,在處置中資項目上出現了一些波折。最近新上臺的馬哈蒂爾政府先后取消或停工了其前任納吉布簽訂的多個中資企業項目。例如,一個油氣管道項目由中國某政策銀行提供融資,由中國某石油建設局作為總承包進行設計施工,該項目已被取消;而“東海岸鐵路”項目造價逾550億人民幣,由中交建作為總承包商,該項目被停工。馬來西亞政府認為,在推進這些項目中,馬來西亞政府或企業需要大舉借債,可能會使馬來西亞陷入嚴重的債務危機:2017年馬來西亞的GDP為3098億美元,而被取消或暫停的中資項目總金額高達230億美元,占到馬來西亞當年GDP的7.4%;同時,一些項目中出現了腐敗的情況 :例如,前總理納吉布和其家人接受刑事調查。
中國在處理這些被取消或停工的項目時,采取了務實的爭議解決方法:一方面,中國企業按照合同與法律規定與馬來西亞企業就違約金問題進行談判;另一方面,中國與馬來西亞兩國政府進行了高層談判,敲定了兩國貨幣互換協議,中國進口馬來西亞商品等協議,兩國一致認為應面向未來,繼續推進兩國的經濟合作。這種通過“非對抗的方式”(和解/調解而不是訴訟/仲裁)來解決經濟爭端的手法,體現了“中國特色”和“東方智慧”。
2018年1月23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會議,審議通過《關于建立“一帶一路”國際商事爭端解決機制和機構的意見》。為加強與商事仲裁的對接,我國許多地方法院與仲裁機構簽訂了仲裁調解訴訟對接的合作協議,如廣州海事法院與深圳國際仲裁院、上海海事法院與中國海事仲裁委員會上海分會,促進國際商事、海事仲裁在“一帶一路”糾紛解決中發揮重要作用。
通過中資企業在馬來西亞推進的“一帶一路”項目,可以看到中資企業在投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項目時,可能面對幾種內生性風險,包括:(1)政治風險:例如,隨著新政府的上臺,對已設立的中資項目持不同的看法,并進而采取了與前政府不同的處置措施;同時,新政府對前總理的“腐敗”指控,也是較為嚴肅的政治問題;最后,馬來西亞作為南中國海爭議的聲索國之一,能否與中國達成諒解,也可能影響中資項目在馬來西亞國內順利推進的政治環境。(2)經濟風險:相關中資項目被取消或暫停,必然影響到中資企業無法實現在該等項目中的預期利益。雖然中資企業傾向于通過談判與對方解決索賠問題,但如果一旦和解破裂,中資企業也可以考慮根據協議,針對合同向對方提起國際商事仲裁,以維護其正當的商業利益。這將牽涉到合同的準據法以及爭議解決條款問題;而如果馬來西亞作為主權國家在中資項目的取消或暫停中存在任何不當的“國家行為”,則中資企業也可以根據中馬之間的雙邊投資協定向馬來西亞進行索賠。(3)管制風險:雖然這類風險在馬來西亞的“一帶一路”項目中沒有出現,但在類似的海外投資項目中,當東道國政府通過對法律、法規作出修訂(例如,稅法,環保/衛生/安全法規及人權等),從而收緊對該等投資項目的管制環境時,必然對投資者在該項目中的預期利益造成影響。(4)文化風險:這種風險可能是政治風險背后的動機:新政府受到民族主義和意識形態的驅動,一改對中資項目的友好態度,轉而采取“投資保護主義”的措施。
如何有效地化解“一帶一路”項目中的這些內生風險呢?這里有三個提議:首先,既然“一帶一路”項目屬于經濟投資項目,中資企業就應該遵守投資規律。所有中資企業在進行“一帶一路”投資之前,需要對風險和收益按照市場經濟規律進行詳細地分析,也應該仔細地磋商合同條款。其次,為了分散風險,盡管中資企業仍可能會主導“一帶一路“經濟合作項目,但應考慮以區域合作的方式進行。例如,與當地企業組成合資公司,或在執行項目過程中聘用當地的勞動力和采購當地的設備、材料,這樣可以使投資國企業和人民受惠,從而減少當地政府、企業或人民對中資項目的阻力。在項目融資方面,可以考慮不直接由中資銀行提供政策性貸款,轉而依賴國際組織(例如,亞洲基礎建設銀行),引入多邊投資機制,分散中資銀行的放貸回收風險。最后,“一帶一路”項目應遵循現有的商業法律規則,利用合同法和國際投資法來約束外國合作方和東道國的行為,并考慮對對方的違約行為或東道國的不當國家行為提起國際商事仲裁或投資協定仲裁,以維護中資企業的合法權益。
在處置“一帶一路”投資糾紛時,中資企業應考慮采取“多元化爭端解決機制”。訴訟是較為常見的爭端解決機制。采取訴訟的方式解決商事爭議的優勢包括:當事人可以申請法院下達財產、證據和/或行為保全等臨時措施,并且訴訟具有上訴糾錯機制。但同時,跨境投資者是否有信心將跨境商事爭議提交一國法院,仍取決于相關法院是否具有中立性和專業性,及該法院下達的判決能否在他國被承認與執行。更為通行的跨境商事爭議解決方式是國際仲裁,即中外當事方通過簽訂仲裁條款將跨境交易的商事爭議提交機構仲裁或臨時仲裁程序解決。國際仲裁的好處是“一裁終裁”,并且當事方可以通過《紐約公約》在全球159個國家和地區對仲裁裁決進行承認與執行。除此之外,如果當事人之間仍保留經濟合作關系,也可以通過和解或調解的方式“非對抗”地解決商事爭議,這也是一種有效的爭端解決方式。
中國在推進“一帶一路”倡議時比較看重多元化地運用訴訟、仲裁、調解等方式解決跨境商事爭端。為此,中國政府做出了以下有益的嘗試。首先,中國近期在深圳和西安組建了“國際商事法庭”(China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Court“CICC”)。作為最高人民法院的一部分,CICC一般接受標的金額不低于3億人民幣的涉外商事爭議案件,采取“一審終審”的原則。CICC還外聘了一些國際爭議解決專家,與中國法律專家組成了專家委員會,為CICC的中國法官就外國法問題提供咨詢。不僅如此,CICC還將選擇符合條件的仲裁機構、調解機構與其一道構建“多元化爭端解決機制”。為了拓展中國法院(包括CICC)民商事判決的全球影響力,中國正在擴大與他國法院的合作:例如,中國于今年8月與新加坡簽署了《互相承認與執行商事金錢判決》的備忘錄,中國法院根據“互惠原則”承認與執行外國法院民商事判決的案例開始逐漸增多。
其次,中國當事人越來越可以熟練地運用國際仲裁程序解決跨境商事糾紛。中國當事人較為常用的國際仲裁機構包括: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CIETAC)、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SIAC)、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仲裁院(SCC)等。同時,在投資協定仲裁方面,中國當事人比較熟悉的仲裁機構是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CSID)。值得注意的是,最高人民法院今年初出臺了一系列司法解釋,鼓勵國際仲裁在中國的發展;CICC也希望與國際知名的仲裁機構聯合。一些國際仲裁的從業者希望,借助著CICC的發展,中國法院可以為國際仲裁機構管理的仲裁程序提供“臨時措施”的支持。
最后,跨境商事調解逐漸被越來越多的企業所接受,成為國際仲裁的有力補充。特別是《新加坡調解公約》將于明年生效,為通過調解解決跨境商事爭議提供了執行調解協議的全球網絡。
綜上所述,由中國主導的“一帶一路“倡議,具有歷史、地理和經濟合作三個方面的內容。當中國企業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進行投資和經濟合作時,不可避免地將會遇到政治、經濟、管制和文化等方面的內生性風險。但這些風險是可以被化解的。這不僅要求中國企業前期通過謹慎評估項目商業風險并訂立完善的商業協議降低法律風險,還要求它們在項目執行方式上多和東道國企業和國際組織展開合作,分散風險。當項目風險導致商事爭議產生后,中國企業應考慮不同爭端解決方式的利弊,綜合運用“多元化的爭端解決方式”,積極解決跨境商事糾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