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5000 米奔跑
——細節(jié)的捕捉、挖掘與運用例談

文/李陽海

●范文引路●

母親的5000米奔跑

顧振威

小時候，我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吃上一塊冰涼甘甜的冰糕。

在我6歲那年的夏天，我夢想成真，吃上了冰糕。

現(xiàn)在回想起吃冰糕的經(jīng)歷，我心中就會掠過無邊無際的疼痛——眼前立刻浮現(xiàn)出在炎炎烈日下母親不停奔跑的身影。

那年夏季的一天，在隊長的帶領(lǐng)下，母親拉著600多斤重的公糧，和其他社員一道去糧店交公糧。交了公糧后，隊長看社員們熱得渾身是汗，就讓會計買了10多塊冰糕。隊里的人都躲在樹陰下有說有笑地吃著3分錢一塊的冰糕。母親用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著冰糕，步履匆匆地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母親剛走出糧店，冰糕就開始化了。看到滴在地上的冰糕水，母親心急如焚，就奔跑起來。

太陽在頭頂無情地炙烤著，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天氣悶熱得像剛熄了火的磚窯。炎炎烈日下，母親不停地向前奔跑。

汗水早已將母親的衣服浸得像水洗過似的，她像負重的老牛一樣不停地喘著粗氣。跑過一村又一村，母親將公社糧店甩在了身后。母親不停地奔跑著，她知道自己要跑10里路才能跑到家里。

近了，更近了，終于望見了綠樹環(huán)抱的村莊，終于看見了破敗低矮的茅草屋，終于撞開了虛掩的大門，終于癱在了自家庭院里，終于氣喘吁吁地喊了聲孩子。

母親的頭發(fā)濕漉漉的，干渴得嗓子眼要冒煙。她把我拉到面前，伸開了右手。我看到在母親右手手心有根小棍，一張巴掌大的紙，一小口水。

母親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喝，一塊冰糕化得只剩下一小口水了。

我捧著母親的右手——一只在燥熱午后卻冰涼的滿是硬繭的手，用力吮吸著冰涼甘甜的冰糕水。

母親溫柔地梳理著我的頭發(fā)，滿是汗水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讓我到廚房里給她舀水。母親一口氣喝了4碗涼水才吃力地站了起來。

這是我一生中吃的第一塊冰糕——確切地說，只是吮吸了一點冰糕水而已。就是這點冰糕水，卻甜到了我的五臟六腑，甜了我大半生。

為了這點微乎其微的冰糕水，母親在炎炎烈日下奔跑了5000米。11年后，當(dāng)我在大學(xué)參加長跑比賽時，我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了5000米究竟有多遠了。5000米，跑得我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5000米，跑得我眼前金星直晃；5000米，我剛跑到終點就感到頭疼欲裂，被同學(xué)架上了救護車。

如今，83歲的老母親就坐在我的身旁擇菜，她在忙著為我準備午飯。當(dāng)我哽咽著和她談起第一次吃冰糕的經(jīng)歷時，母親淡淡一笑說，只要能讓你吃上冰糕，別說是10里地，就是20里地，我也一樣會跑回來。可惜我的身子骨沒有以前硬朗了，不能種莊稼了，不能趕集給你掙錢了。

我眼里閃出了點點淚花。

●技法借鑒●

這是一篇以情感人的散文，也是一曲母愛的贊歌。為什么“我”的眼里閃出了點點淚花？為什么會讓讀者感動呢？一句話，就是用感人的細節(jié)來打動讀者。從寫作的角度看，本文是細節(jié)描寫的典范之作。請看作者是怎樣運用細節(jié)描寫來表現(xiàn)人物和主題的。

動作細節(jié)，感人肺腑。例如，“母親用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著冰糕，步履匆匆地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可想而知，大熱天，手里拿著誘人的冰糕舍不得嘗一口，舔一舔，而是用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個“舔”字，足以讓人落淚，母親對兒子濃烈的愛就融在了這個“舔”字中。還有“終于撞開了虛掩的大門，終于癱在了自家庭院里，終于氣喘吁吁地喊了聲孩子”，這其中的“撞”“癱”“喊”用得惟妙惟肖。“撞”表現(xiàn)了母親急迫的心情，比推門要形象得多；“癱”寫出了母親因奔跑勞累到了極點，再也支撐不住的情形；“喊”一方面表現(xiàn)出母親急切的心情，另一方面也表現(xiàn)了母親心中的喜悅。

場景細節(jié)，烘托人物。此種描寫可以表現(xiàn)出人物內(nèi)在的感情和心理，做到景為情設(shè)、情以景遷、情景交融。請看文中的景物描寫：“太陽在頭頂無情地炙烤著，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天氣悶熱得像剛熄了火的磚窯。”作者刻意描繪了一幅烈日炎炎的圖景，在這樣酷熱的環(huán)境下母親手握著冰糕一口氣奔跑了5000米。作者把環(huán)境渲染得越炎熱，越突出了母親奔跑的艱辛，口渴難耐，使母親的形象更加突出、更加動人。

語言細節(jié)，流露心聲。例如，“只要能讓你吃上冰糕，別說是10里地，就是20里地，我也一樣會跑回來。”從這些話語中，我們深切感受到母親為了兒子可以奉獻自己的一切。同時也是對母愛最好的詮釋：母愛是嚴冬里的炭火，酷暑里的濃陰；崇高如大山，深沉如大海，純潔如白云，無私如大地。

●仿寫佳作●

我給爸爸梳小辮

河北省平山縣外國語中學(xué)八年級（4）班 蘇曉潔

夜晚，我坐在臺階上，望著那一輪明月，彎彎的，像一把鐮刀，又似乎像爸爸的沖天辮。

那是我小的時候，有一天上午，我很想看動畫片，爸爸卻不讓我看，只顧自己看球賽。我心里憤憤不平，打算找個機會“報復(fù)”他。直到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爸爸，你到底讓不讓我看?”我憤怒地向爸爸吼著。“等會兒，我再看看，明天球賽就結(jié)束了。”“哼，你再不讓開，我就給你長犀牛角了。”“長吧，長吧!”我火冒三丈，本以為爸爸聽到我的“警告”后就會讓出電視給我看了，沒想到……我徹底涼了心。“爸爸，這可是你逼我做的，不要怪你閨女喲！”我心想，“沒錯，就是要給爸爸梳小辮。”說干就干。于是，我像一名美發(fā)師一樣，一本正經(jīng)地拿起梳子，把媽媽的一堆化妝品也抱了出來，氣沖沖地走向爸爸。這就算是開工了吧！沉迷于球賽的爸爸對我的舉動絲毫沒有注意。

爸爸的頭發(fā)又松又軟，很好梳。我用梳子輕輕地梳著，將他的頭發(fā)分成了三股，用皮筋扎住。扎好以后，我又用梳子輕輕地梳了幾下，再用媽媽的化妝品亂七八糟地涂抹了一通。現(xiàn)在爸爸的頭發(fā)可以說是已經(jīng)定型了。因為他的頭發(fā)被我弄得又亂又濕，跟上了蜂蜜一樣，黏糊糊的。哎！頓時，我沒興趣了，就瘋著出去玩了。

到了中午，該做飯了。家里沒有菜，媽媽就吩咐爸爸去買菜，這時爸爸完全不記得我曾給他梳過頭發(fā)。就這樣，爸爸帶著他的“犀牛角”出去了。

一路上，爸爸成了最受關(guān)注的人，滿街的人都望著他，他還以為別人覺得他帥氣瀟灑。正當(dāng)爸爸買完菜準備回家時，碰到了正在喝茶的孫叔叔。他是我家的隔壁鄰居。孫叔叔望著爸爸頭上的“犀牛角”，嘴里含著的茶水如噴泉一樣躥到了爸爸臉上。爸爸很生氣，罵罵咧咧地回了家。回到家后，看到爸爸的頭發(fā)，媽媽捧腹大笑，爸爸恍然大悟，也無奈地笑了。

一縷晚風(fēng)吹過，月亮有一絲朦朧，坐在臺階上的我，回到了屋中……

【點評】作者選取發(fā)生在父女之間的瑣事來表現(xiàn)生活之趣。文章的細節(jié)描寫很見功力，突出了“我”的頑皮，讀后讓人忍俊不禁。例如“我”的動作，一個“抱”字把化妝品之多表現(xiàn)出來了，“氣沖沖”把“我”行走的神態(tài)寫活了。用“梳”“扎”“涂抹”等動詞把給爸爸梳小辮的過程描寫得栩栩如生。還有，爸爸癡迷于看球賽，竟然連給他梳小辮也不知道，以致到街上買菜出盡洋相。這個細節(jié)很有趣，令人信服。再如“望”“躥”，把孫叔叔見到爸爸小辮后的驚奇寫得活靈活現(xiàn)。

●名師點撥●

想讓細節(jié)豐滿、出彩、動人，要做到以下幾點：

細節(jié)要真實。真實是細節(jié)的生命。故事可以虛構(gòu)，細節(jié)卻不可以虛構(gòu)，否則讀者會覺得你在胡編亂造。

據(jù)說日本一位畫家畫了一幅馬食草圖，一位農(nóng)夫見畫后說：“你怎么畫一匹瞎馬？”畫家說：“你怎么知道是瞎馬？它的眼睛不是睜著的嗎？”農(nóng)夫說：“馬在吃草時，會把眼睛閉上，這是為了使眼睛不被草尖傷著。畫中的馬睜著眼睛把頭埋在草叢里吃草，準是匹瞎馬。”畫家愕然……因為細節(jié)失真導(dǎo)致了作品的失敗。

細節(jié)要豐滿。細節(jié)描寫是否成功，關(guān)鍵在于細節(jié)是否細膩、豐滿。細節(jié)不細，就使人物成了一個個活動的影子，事件成了一個線路圖，主題也就成了沒有血肉的符號。這就要求我們抓住“一言一動之微，一沙一石之細”（朱自清語），把它們巧妙地鑲嵌到文章的構(gòu)思之中，凸現(xiàn)人物的神韻和文章的旨趣。

《感受母愛》中有這樣一處精彩的細節(jié)描寫：我慢慢地把饅頭拿起來。忽然我在上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非常清晰的指紋印。以它的大小，我甚至能辨認出它是母親中指的指印。從紋路上看，它是個“螺”，而不是“箕”。一圈一圈的，里面小，向外漸漸擴大，如同春日池塘上小魚唼喋而起的波紋。波紋漸漸蕩漾開去，蕩漾開去……啊！我一顆清亮的淚水滴在了手中的饅頭上。印在饅頭上的指紋印，這是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細節(jié)，作者注意到了，而且注意到了是“螺”,而不是“箕”。并且用一個比喻把它細致地描寫出來。母親對我深深的愛和我對母愛的深切感受，都在這細節(jié)中得到了充分表現(xiàn)。

細節(jié)要巧妙。文學(xué)大師們歷來注重對人物肖像的細節(jié)刻畫，魯迅先生曾說過一段極精辟的話：“要極儉省地畫出一個人的特點，最好是畫他的眼睛。”“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達·芬奇）。心靈從目光中閃射，氣韻從眼神中傳出。人物形象主要通過對人物的容貌、體態(tài)、服飾、神情等細部特點的描繪凸現(xiàn)出來。

例如，“黑熊般一身粗肉，鐵牛似遍體頑皮。交加一字赤黃眉，雙眼赤絲亂系。怒發(fā)渾如鐵刷，猙獰好似狻猊。天蓬惡煞下云梯。”（施耐庵《水滸傳》）通過對梁山好漢李逵外貌的精彩描繪，把這位粗魯、耿直、淳樸、莽撞的好漢形象淋漓盡致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

細節(jié)要典型。文章是由細節(jié)構(gòu)成的，但并不是每個細節(jié)都有典型性。因此，在寫作時應(yīng)認真篩選，把典型的、富有表現(xiàn)力的細節(jié)揀出來為我所用。

“地凍天寒，娘老遠地看見，海子赤著雙腳，一雙鞋子套在手上，裹一身寒氣跑回來。娘愣住了。海子看著爹娘，怯生生地說：‘我沒有穿鞋，我是光著腳跑回來的。’娘猛地摟住了海子，緊緊地摟住，紅著眼睛流淚。爹卻轉(zhuǎn)身走出屋外，外面很冷，爹站在院子里一動不動。”（《回家》）文段寫少年海子在距家20多里的一所中學(xué)讀書，為了節(jié)約8角車票錢，每周都跑著回家。甚至為了不磨破鞋子，光著腳跑回家。這是一段典型的細節(jié)描寫，我們看到了在冰天雪地里，一顆跳動著的、熱氣騰騰的赤子之心。嚴寒、貧苦都不能阻隔海子對老家、慈母的思念和向往。裹一身嚴寒的海子，血管里奔流著親情的熱血。摟著海子流淚的母親，兀立寒風(fēng)的父親，心中同樣沸騰著親情的波濤，其中更有縷縷的辛酸掠過。“套”字表現(xiàn)出孩子對鞋子的無比珍惜，“裹”字表現(xiàn)出天氣的寒冷。“愣”字一方面表現(xiàn)出母親看到大冬天孩子赤著腳后的驚訝，另一方面表現(xiàn)出對海子的疼愛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