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英雄淚不同
——《蜀相》“英雄淚”解讀

張繼輝

杜甫的《蜀相》中的“長使英雄淚滿襟”常被簡單理解為對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筆者認為，“英雄淚”中蘊含了豐富的情感。首先是杜甫在對諸葛亮的仰慕、嘆惋之中熔鑄了自己壯志難酬的苦痛；其次，是杜甫在諸葛亮身上隱含著對命運的無奈的感慨。第三，傳達出杜甫對賢相的呼喚以及對唐王朝因無賢相輔佐，江河日下的悲慨。

《蜀相》是杜甫入蜀后創作的第一首關于諸葛亮的詩歌，其后流寓到夔州等地也相繼寫過很多關于諸葛亮的詩歌。相比較而言，《蜀相》的情感表達尤為深沉厚重。其流傳千古的名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更是讓許多壯志未酬之士嗟嘆不已。人們常常將“長使英雄淚滿襟”簡單理解為對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但對“英雄淚”所蘊含的多重情感體味不夠深入。

首先，如果僅僅將情感理解為“遺憾”，那么，將詩句改為“長使英雄空遺恨”似乎也可以表達，如杜甫在《八陣圖》中寫到“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曾經表達過對諸葛丞相深深的遺憾，可見“淚滿襟”中蘊含的情感要更加濃重。同時，杜甫為何要寫到“英雄”落淚，而非文人或士子？讓最不易落淚的“英雄”淚下沾襟，更見哀痛之巨大。因而，“長使英雄淚滿襟”之痛，便不能簡單理解為對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同情和遺憾了。其中所蘊含的深重的感情，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解讀。

第一，就詩歌本身而言，需結合“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一聯來體會。諸葛亮得劉備三顧茅廬，君臣遇合，風云際會，得以施展平定天下的大計，輔佐劉備建立蜀漢政權，使弱小的劉備勢力同北魏東吳抗衡，建立了不朽的功業，并在劉備病逝之后，忠心輔佐昏庸的后主劉禪，矢志不移地堅持北伐。這一切的功業，一生的辛苦，一腔的忠心，卻最后未能完成一統天下的宏愿，最后將星隕落，病死五丈原，空留遺憾，令人感喟。正如《杜詩詳注》所言：“天下計，見匡時雄略。老臣心，見報國苦衷。有此二句之沉摯悲壯，結作痛心酸鼻語，方有精神。宋宗簡公臨歿時誦此二語，千載英雄有同感也。”

聯系杜甫的個人身世，這其中分明介入了詩人個人際遇的感慨。杜甫是一位憂國憂民，以天下為己任，有遠大抱負的詩人。杜甫是想做宰相的，本懷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的政治抱負，卻始終沒有機會。遠大的理想和根深蒂固的價值取向都以失落告終。杜甫在政治上始終一事無成，但是，即便如此，他卻依然憂念國事，掛懷天下，所以他的內心是非常苦痛的。這苦痛是杜甫心頭永遠的傷口。為此，我們可以說，“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這句詩，寄托了自己“致君堯舜上”的理想難得實現的悲哀，是杜甫用自己壯志難酬的苦痛和對諸葛亮的仰慕、嘆惋之情熔鑄成的千古名句。

第二，詩句背后，詩人在諸葛亮身上隱含著對命運的無奈的感慨。再偉大的英雄，在強大的命運面前，也顯得渺小和無助。

結合詩句的后四句，我們可以深入的體味到，諸葛亮作為一世豪杰，“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詠懷古跡》其五）杜甫曾經給予極為高度的肯定，將他與的智慧和商朝的伊尹和西周的呂尚相提并論，并認為他的謀略超過了西漢的名相蕭何、曹參。但是再偉大的功業，再超人的智慧，再過人的謀略，在命運、時運面前也只能徒喚無奈。最終落得“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詠懷古跡》其五）

司馬遷在《項羽本紀》中寫到項羽面臨垓下之圍的時候，有這樣一段文字：“于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力拔山兮、勇武無敵的項羽之所以“泣數行下”，也是因為認識到了“時不利”，感覺到了在強大的命運面前，人的渺小，人的無奈。這樣的“泣下”，給人一種動人心魄的悲劇感。在這一點上，同《蜀相》所傳達出的命運感慨有異曲同工之妙，進一步證實了《蜀相》蘊含的情感的沉重，深摯，也進一步理解了為何會使“英雄淚滿襟”。

第三，結合詩歌的題目“蜀相”，筆者認為，此詩句也傳達出杜甫對賢相的呼喚以及對唐王朝因無賢相輔佐，江河日下的悲慨。

本詩的題目很值得玩味，詩人拜會武侯祠，未用“武侯祠”為題，也未用“武侯”為題，而是用“蜀相”這樣政治身份為題，別具意味。作為蜀國的一國之相，諸葛亮撐起了蜀國的江山，帶來了蜀國的興盛，而他的“出師未捷身先死”，又導致了蜀漢政權的迅速衰落，直至最后的滅亡。從這一點來說，足以使那些忠義之士扼腕嘆息。

對于唐王朝而言，唐玄宗在位之初，因為有名相姚崇、宋璟的輔佐，國力強大而至開元盛世的出現，唐王朝盛極一時。但是后期奸相李林甫、楊國忠的掌權，直接導致了國力的衰敗以致安史之亂，天下動蕩，生靈涂炭。這一系列的巨大變動，杜甫親生經歷和體驗，他承受了科舉和仕途上李林甫給他帶來的巨大打擊，經歷了安史之亂的死里逃生，眼睜睜的看著輝煌的唐王朝被摧毀，天下岌岌可危。這樣的沉痛經歷讓他不能不反思其中的原因所在。而奸相的弄權誤國是無論如何也回避不了的重要原因。所以，在對諸葛丞相的高度贊揚中，對諸葛丞相的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深深嘆惋中，我們感受到了詩人對于賢相治國的熱情期盼，感受到了詩人對于因沒有賢相治國，唐王朝混亂衰敗的深切憂慮之心。

杜甫自己評價自己的詩風“沉郁頓挫”，這首詩是一個典型的證明。《瀛奎律髓匯評》中紀昀評價此詩：“前四句疏疏灑灑，后四句忽變沉郁，魄力絕大。”趙熙也有評價：“沉郁、博大。”本文的解讀或可粗略地印證上述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