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詩歌鑒賞的基本概念：意象與意境

李小寧

無論是古典詩，還是現代詩，只要去鑒賞，我們總會直接面臨兩個最基本的概念：意象與意境。那么，什么是意象？詩人是怎樣選擇與描繪意象的？又是怎樣通過對意象的加工與經營創造出情感彌散意境的？筆者試圖通過自己詩歌創作與詩歌教學的經驗，談一點認識，以求共勉。

一、意 象

意象是一個合成詞，融意于象而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即具體物象經由藝術家審美移情活動而創造出來的新異獨特的藝術形象，是意與趣、心與物有機融合的結果。詩歌意象只是藝術意象的一種，既是詩人審美創造與情感寄托的介質，又是詩人情感外化的一種特殊有效的表現形式。

在意象結構中，“象”是意象構成的原元素，是詩歌形象形成的最初的物質基礎；“意”是意象構成的后元素，是詩歌形象形成和提升的意蘊基礎。“意”決定“象”，“象”反映“意”；“意”源于內心，并借助于“象”來表達；“象”是“意”的寄托物，是莊子所謂的“得魚忘筌”的那個“筌”。

簡言之，意象就是負載詩人情感的具體有意義的形象，情感是意象的核心。“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老子》）是說在“恍惚”之中感知“物象”，此“物象”就是意象。人之恍惚狀態，往往是情動于衷而發之于外的必然結果，表現在詩歌創作上，正像柏拉圖描述詩人靈感來臨時所表現出的“陶醉”“迷狂”的精神狀態。這種狀態往往混沌不堪，難以言表，若不借助于“象”，則難以表達得分明、生動、含蓄，有意味；正所謂“觀物取象”“立象以盡意”（《周易·系辭》）。風急天高，渚清沙白，落木蕭蕭，長江滾滾……自然界種種具象與多病登臺，悲秋作客，苦恨霜鬢，新停濁酒……人事中種種事件相疊相映，交融互見，折射出人生的種種況味。意象美學認為，意象作為藝術的深層結構，其運動有兩個方向，即審美客體的主體化和審美主體的對象化。

艾青在《詩論》里說：“意象是詩人從感覺向他所采取的材料的擁抱。”詩是一種暗示，只能“意在言外”，方可“言有盡而意無窮”（宋·嚴羽《滄浪詩話·詩辨》）。

意象既是我國古典詩歌創作與鑒賞的最基本的藝術符號，也是現代詩常常用到，并衡量作品好壞的重要要素。唐代詩人、評論家司空圖說：“意象欲出，造化已奇。”（《二十四詩品》）明朝詩評家胡應麟也說：“古詩之妙，專求意象。”（《詩藪》）現代評論家王耀輝說：“詩的文本意義正是通過意象的創造而得到傳達的。”（《文學文本解讀》）臺灣詩人余光中說：“意象是構成詩歌藝術的基本條件之一，我們似乎很難想象一首沒有意象的詩正如我們很難想象一首沒有節奏的詩。”(《論意象》)當代那些所謂的先鋒詩人所倡導的“詩到語言為止”的所謂的口語詩，我不認為是正真含蓄的、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好詩。

外國理論家和詩人對意象的作用也有充分的認識與闡釋。亞里士多德說：“心靈沒有意象就永遠不能思考。”（《論靈魂》）意象關乎心靈，是人對客觀物象的感知、思考、移情的產物。英國近代文學批評家德萊頓說：“用意象描寫，這本身就是詩歌的頂峰和生命。”（轉引自劉易斯《詩歌意象》）可見，意象對于一首詩，特別是一首好詩創作的重要意義。西方現代詩的宗師英國詩人艾略特提出了著名的“意象論”，并一度形成著名的意象派詩歌流派；意象派詩歌代表人物之一的美國詩人埃茲拉·龐德說 “一個意象是瞬息間呈現出來的一個理智和感情的復合體”（轉引自《西方文論史》）；他的《地鐵車站》就是這樣一個“復合體”：

人群中這些臉龐的隱現；

濕漉漉、黑黝黝的樹枝上的花瓣。

這首始于意象而又止于意象的詩，只有短短的兩行，卻是龐德的代表作，也是西方意象派詩歌的里程碑。龐德的意象性意念在這首詩中表現得十分突出，在“臉龐”“樹枝”“花瓣”的意象選擇與陳列上，這首詩沒有極盡鋪陳渲染之能事，卻給人撲面而來、咄咄逼人的壓迫之感。諸種意象，有訴諸視覺的，有訴諸觸覺的，表現出一種特殊新異的心靈體驗，并在現實意象好像信手拈來、隨意摘取的基礎上經由自由聯想而生成臆想意象。“人群中這些臉龐”是眼見為實的“實象”，“濕漉漉、黑黝黝的樹枝上的花瓣”是臆想務虛的“虛象”；這樣就可以產生虛實相生、虛實相映的審美效果。通過背景的創設與營造，以凸顯主體意象：“人群”是為“這些臉龐”創設的背景，“樹枝”是為“花瓣”創設的背景；猶如油畫的創作，背景愈加灰暗，筆觸愈加粗糙，所表現的主體就愈加突出，主題也愈加鮮明。

雖然龐德此詩如同油畫一般選擇描摹意象，看起來很西方，實際上，龐德學習中國詩的技法是世人皆知的——艾略特稱龐德為“我們時代的中國詩歌的發明者”（轉引自裘小龍譯《意象派詩選》）。《地鐵車站》以“賦”開篇，即“敷陳其事而直言之”，繼之以“比”，即“以彼物比此物”(朱熹《詩集傳》)，以啟發讀者聯想、想象的心理活動；兩句之間有極大的思維落差，完成思維大幅度的跳躍。從“面龐”到“花瓣”的意象鏈接，是由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完成的。情緒的著床，使意象更具“象味”。

意象描摹，意象并置，意象疊加，無論怎么處置置于前景的物象，意象的背后總會形成一個情緒彌散的心理空間；意象與背景共同構成的整體畫面，是謂意境。

二、意 境

前面談了意象，這里說意境，必須區分意象與意境。意象與意境是詩歌創作與鑒賞活動中兩個最基本最重要的語詞，但對其意義的闡釋，很多人卻無法解釋得清楚。正確廓清其含義，理清它們之間的關系，對于詩歌創作與鑒賞都有積極的意義。

意境是詩人通過意象選擇與描繪表現出來的、富有畫面感的、生機勃勃的審美境界與飽含創作者個性情感的格調，以及由此誘發、拓展的聯想、想象的審美空間；意象則是以表情達意為遵旨，以隱喻性、象征性為基本特征，以期達到某種審美境界的表意之象。這樣比較不難看出：意象只是一個個寄托詩人情感的外在物象，是意欲之象，是具體、形象的，可以被感知的；意境只能是一種境界或情調，它是需要通過意象的轉化拓展來共創、經營、誘發的，是整體、混沌、含蓄的，需要感悟的；再者，意象，抑或意象的組合形成意境；可見，意象是構成意境的元素、手段、途徑。

如果一首詩里的意象恰能表現詩人的情趣，并形成一個整體的獨立自足的情感空間，這個情感空間就是這首詩的意境。意境構成通常需要兩個要素，即意趣與象趣，也就是情與景的融合統一，其中審美趣味是不可或缺的因子。即景生情，寓情于景，情景相生，融合無間；主客互補，物我兩忘，自然渾成、天人合一，此謂之有意境。

意象的綜合效應所形成的虛幻空間，透過心靈陽光折射以后的風花雪月，以及由此幻化而出的浪漫情懷，形成意境。情緒彌散是其靈魂，如果把“意”與“象”統一的整體看成是情感彌散境界中的抒情單元，如同霧天看到的樹林一般，那么這個完整的畫面，應當就是審美活動通常所說的意境。

意境的形成有兩個重要的途徑。其一是意象本身：一個主體意象，以及對這個意象的描摹渲染，讓情緒彌散開來，便形成境界，生成情調，一般詠物詩大都可以概括為這一類；諸多意象組合，構成一幅生動的圖景，渲染出一定的抒情氛圍，形成一個整體意境。當意象呈現空間延展性的時候，它所包涵于其中的詩人的主觀情緒便自然而然，隨著空間的呈現而彌散開來。“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馬致遠《天凈沙·秋思》）六個意象融合、渲染，所呈現出的想象空間，必然彌散著游子濃重稠密，又無法化解的悲秋與思鄉情緒。

其二是詩中抒情性語句所揮發的情緒，一旦逢著其意象創造的時空時，這由抒情性詩句所揮發的情緒，也便在這一空間里彌散擴展開來，形成有強烈畫面感的意境。“獨釣寒江雪”（柳宗元《江雪》）是帶有詩人強烈情趣、意趣、理趣，甚至禪趣的主觀色彩非常強烈的句子，一旦逢著對“千山”“萬徑”宏闊背景的峻冷孤峭地描摹渲染，便提升了詩趣的層次，人生孤寂的大境界也得以充分的表現。

宋代詩人宋祁詩句“紅杏枝頭春意鬧”，近代學者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論說“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紅杏”是意象，“春意”是人對春天的到來所萌動的意趣；“紅杏枝頭”是詩人眼中的“這一個”畫面，也是詩人心中的“這一個”意趣；句末著一“鬧”字，使畫面與意趣得以融和，從而生成“境界全出”的意境。筆者短詩《夜》：

聽到下雪的消息

夜在外圍，鳥也

在外圍，睡去

愛人，她不再啁啾

愛人，以及愛人以外的世界，一切都睡了，詩人卻醒著。夜的寧謐氛圍由“聽”句看似寫實的句子生發開去。人睡去是一種寫實，鳥睡去則是一種想象，更是一種充滿著悲憫情愫的人文關懷，在如此空寂的空間里彌散開來，形成恬適淡遠的意境，從而把失眠者襯托得更加孤獨無助。

意境的構成必須以空間畫面中意象的聯想為基礎，通過對意象的加工與生發得以達到情景交融的審美境界；意境的結構特征是由實見虛，以虛統實，虛虛實實，相輔相成，從而形成情與景水乳交融的整體性感知空間。意境往往由兩部分構成，一是如在目前的實境，一是見于言外的虛境。虛境是實境的提升與拓展，體現著詩人的意向與趣味，體現著整個詩境的價值取向與審美品位，處于整個意境結構的主體位置。但是，虛境必須以實境為生發與升華的基礎，因為它不能夠無所憑依而產生；虛境的產生必須落實到對具體的物、事、人、景、境的形象描繪上。

“眾鳥高飛”“孤云獨去”，看起來似在寫景造境，但著一“盡”一“閑”，則詩人一定是在移情了。目力所及不見鳥，似“實”；但對于“云”云之以“閑”，移情就成了事實，是“虛”。

究其根底，意境的本質特征是人的生命律動，因此透過詩人獨特的生命體驗，并檢視其書寫的情感空間，移情于詩人的生命情懷，就會使人感受到人，以及人類，乃至整個宇宙間生命共同具有的孤寂意識。從某種意義上講，讀詩就是感知詩人所發現的，且已呈現的宇宙意識。

意境的突現，源于直覺，源于靈感，源于想象，源于凝神靜思的頓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情趣，由于情趣與經驗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成長，所以即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去鑒賞同一首詩，也會因場景、閱歷的不同而感受到不同的意境。讀詩就是在讀自己，真正的詩的意境是不斷生成的，常變常新的，因為人是不斷成長的。

多讀詩能夠培養人純正的文學趣味，有利于人的精神培植。讓我們從詩的意象入手，深入詩人的內心，移情于詩人精心經營、創造的情感彌散的審美空間，在詩的優美的意境中產生心靈的共鳴，從而提升自己生命存在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