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華挑戰飛行的極限

大家好，我是李中華，很高興今天能夠有機會站在這里與大家分享我個人的飛行經歷和感受。

1989年9月，空軍到航空兵部隊選調試飛員，我報了名，也被順利地選到了空軍試飛部隊。能有機會帶著自己的夢想去飛行、去實踐，我覺得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情。

按照試飛計劃，我相繼完成了殲-10飛機的最大馬赫數、最大起飛重量、最小滑跑距離等一些極限數據的試飛任務。在定型之前，就剩下了一個最難啃的硬骨頭，就是低空大表速飛行。低高度的時候，大氣很稠密，氣動載荷增加很快，如果一旦控制不好，或者一旦超過了臨界點，飛機很可能就會出現振動發散、結構破壞，嚴重的時候，還可能導致飛機解體。

這是目前殲-10飛行的最快紀錄

我記得最驚險的一次飛行，就是在2003年12月1日，這一天我決定向殲-10飛機的極限速度開始飛行。試飛開始了，當我駕駛著這型飛機呼嘯著從跑道上起飛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我還能不能回來。我在高度一萬兩千米的時候，以每秒120米的下降速度向下俯沖。隨著速度的不斷增大，飛機的結構強度承受著嚴峻的考驗。之前我在試飛的時候曾遇到過這樣的現象，速度達到1270公里，飛機的前起落架護板嚴重撕裂變形；速度到1300公里的時候，機翼前沿的鉚釘被吸了出來；接近1400公里的時候，機翼油箱開始滲油；再往下飛，飛機很可能在沒有任何先兆的情況下，就突然解體，而且試飛員沒有辦法逃生。因為這個時候你已經飛到了救生座椅的安全范圍之外，即便是你彈射出來，也會跟飛機的垂尾相撞。每往前飛一步，死神就離你近一步，而且你沒有退路。

但是殲-10飛機要定型，我必須要加速飛，必須要飛到這個狀態點上，必須要有一個結果，所以誰也不知道，加速的過程中，下一秒會出現什么情況。俯沖的時候，座艙里安靜得有些可怕，我幾乎能夠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而且耳機里鴉雀無聲，我的戰友們都很配合，防止影響我的判斷。我往下飛的過程中，我其實是把我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調動起來，判斷飛機的狀態，我緊緊地盯著座艙里各個系統和速度表的指示，我覺得那一段時間，真的特別煎熬，也感覺特別漫長。當最后時刻，我看到速度表達到了1450的時候，我就興奮地向指揮員報告，飛機達到了設計速度。終止動作的時候，速度表指到了1453公里，這是目前我們殲-10飛機的飛行最快紀錄。

當我駕駛著飛機平安著陸以后，現場的領導和同志們都激動地跟我握手擁抱，不少人還流下了淚水。我記得中航工業集團航空產品部的晏翔部長，是一位干了一輩子航空的女同志，她跟年輕人一樣，我一下飛機，她就一把抱住我，激動地對我說：“中華，你剛才上飛機我都不敢看，還不知道你能不能回來。”所以那時，我覺得特別自豪和光榮。

飛機瞬間就倒扣過來了

多年的試飛經驗讓我覺得，試飛的過程，一分付出一分收獲。這么多年，我能夠一次次地化險為夷，我覺得與戰友們的支持和團隊是密切相關的。2005年5月20日，這是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日子。這一天，我和戰友粱劍峰，駕駛著國產的三軸變穩飛機進行飛行員誘發振蕩的體驗飛行。這個變穩飛機非常特殊，它可以模擬我們的戰斗機、轟炸機和運輸機的飛行特性，也被譽為“空中試驗室”。因為它的技術含量特別高，所以目前世界上也僅僅在美國、俄羅斯、英國、法國能夠獨立研發這樣的飛機，中國也只有這么一架。

在試飛的過程中，當進行到第三個起落，我們以高度500米，速度270公里向機場飛的過程中，放下起落架準備著陸了。突然變穩系統告警，電傳系統發生故障，飛機瞬間就倒扣過來了。我前面的戰友梁劍峰已經沒辦法操縱飛機了，他在無線里大喊了一聲：“教員飛機不行了！”我說：“你別動，我來！”我當時的想法就是想把飛機趕快改平，可是壓桿、蹬舵，飛機沒有任何反應，緊接著我就按下了駕駛桿上的應急切斷按鈕，但是飛機還是沒有反應，接著我又把變穩系統的電源關閉了，飛機依然沒有反應。當時我倆倒扣在座艙里邊，過載很弱的條件之下，座艙里的雜物都飄浮在眼前，而且飛機左右搖擺著，那種氣流聲、呼嘯聲顯得格外地刺耳，感覺到水渠、麥田和河流向我們撲面而來，機毀人亡的情況我們都想到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突然想到了可能是變穩飛機的變穩系統在作怪，所以我迅速地把右操縱臺上的三個總電門：計算機、變穩和顯控全部關掉了，這個時候，飛機就像被打通了穴位一樣，啪的一下就停在那個地方了，當時倒扣著，向下俯沖著。所以我趕快將飛機改平，把飛機從俯沖中拉了起來，這個時候，高度還剩下了200米。從飛機出現故障情況，到我將飛機定在那，這個過程用了7秒鐘的時間。改平之后，飛機斷電了，地平儀、羅盤沒有辦法工作，我看著地面，目視判斷飛機的高度把飛機飛了回來。

回來查驗數據之后，試飛研究院的高級顧問張克榮顫抖著跟我們說：“這次飛行的險情來得太快太懸了，要不是你們處置得當，這架飛機肯定摔了。如果這型飛機摔了，很多科研進程都會受到影響，而且幾十年來，科研人員的心血將會付之東流。”

飛行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熱愛試飛，也努力地延續著自己的飛行夢想。多年來我有兩個習慣。一個習慣就是常年堅持鍛煉，科學飲食。從事試飛二十多年，我沒有因為身體原因，影響過一次飛行，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我的體重變化也都控制在一斤以內。還有一個習慣就是，每次飛行，我都要做一個詳細的清單，把我這次飛行飛什么、怎么飛、可能會出現什么情況、該如何處理等，把它們一一列出來，同時把一些最關鍵的點寫在卡片上，帶上飛機，以備在關鍵的時候能夠提醒和幫助我。所以這些年來，從來沒有報廢過一個科研架次。飛行真的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講到這里，我想起了泰戈爾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天空中沒有翅膀的痕跡，但我已飛過。”是因為，不久前我接到了退休的命令，這就意味著軍事飛行對于我來說已經結束，但是我也想，飛行的夢想還會繼續，任何時候，國家和軍隊的召喚都是我唯一的選擇。當今社會，我們的通用航空蓬勃發展，我相信還會有很多機會，讓我飛上藍天，或者從事一些與飛行有關的活動。所以我相信自己，我還會飛起來，向著自己的夢想！李雪源據央視綜合頻道《開講啦》節目整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