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養的“海待”兒羞憤自殺，媽媽我真不是那塊料

旭陽

吳雙蓮是北京一位普通的工薪族媽媽，與丈夫一心想將兒子譚新打造成精英，將來出人頭地。為此，夫婦倆繳納高額贊助費，將兒子送進重點中學，并實施“富養”教育。兒子高考失利，夫婦倆又不惜賣房送譚新出國留學。誰知2017年11月，譚新竟然在北京的出租屋中開煤氣自殺身亡。吳雙蓮夫婦的精英教育，為何換來如此慘痛的結局？

自揭謊言遭子鄙視，工薪夫妻心碎了

2013年12月11日，吳雙蓮下班剛回家，兒子譚新就黯然告訴她：“媽，我不想讀重點高中了，你幫我轉學吧。”吳雙蓮一聽就惱了：“多少人擠破頭也進不了這所重點中學，媽為了你四處求人，還繳了3萬元贊助費，你要是不讀讓我情何以堪？”譚新眼里涌淚：“我每天看見校門就想哭。”兒子這句話，深深刺激了吳雙蓮……

時年38歲的吳雙蓮是北京人，在北京公交系統就職。丈夫譚德昌也是北京人，是一家著名影城后勤人員。獨子譚新1997年降生。吳雙蓮和丈夫都只有高中學歷，但心高氣傲，一心想將兒子培養成精英。2013年6月，譚新中考成績不理想，他們費盡周折將兒子送進重點中學。為一心一意培養兒子，夫婦倆還每月出資幾千元在學校附近租房陪讀……

在母親追問下，譚新哽咽道出緣由：全班50個學生，他的入學成績排在46名，是師生眼里的差等生。而且班上很多同學家境優越，一個足球就抵譚新半年生活費。成績差、出身卑微，令譚新壓抑自卑。糾結中，厭學情緒在他心頭揮之不去。吳雙蓮的心沉重如鉛。

晚上，吳雙蓮將兒子的厭學情況告知丈夫。他們商量到大半夜，終于有了對策。次日早餐時，吳雙蓮向兒子撒謊：“小新，別以為我和你爸是普通人，其實我們經濟條件并不比別人差。早些年你爸炒期貨掙了上千萬，這筆錢全存在銀行。”譚德昌也給妻子幫腔：“兒子，你們全校家里有這么多存款的人不會超過個位數，你沒必要在他們面前縮手縮腳。”譚新驚訝得嘴巴張成了“O”型：“我活了16年，才知道自己是個隱形‘富二代，太提氣了！”

為圓謊言，吳雙蓮夫婦將兒子每天的零花錢由15元漲到50元；譚新的書包、衣服、鞋子，統統換成了名牌。從此，譚新在同學面前挺直了腰桿，變得張揚高調：吃最貴的套餐；買進口巧克力……

給兒子注入自信的同時，吳雙蓮夫婦努力提升兒子的成績。每天晚飯后，夫婦倆不打麻將，不看電視，全身心陪兒子寫作業。雙休日，他們也不逛街，不去親友家串門，在家督促兒子復習功課……

漸漸地，譚新性格開朗了，不再提轉學的事。2014年期末考試，譚新成績躍升到全班第34名。

這年10月，學校開家長會，班主任特意表揚譚新，并給吳雙蓮戴紅花。回到家，吳雙蓮繪聲繪色地向丈夫描述在學校的“榮光”：“只要兒子成績好，大人孩子都有面子。譚新現在上高二，正是關鍵時候，我想實施獎勵機制。他考試每躍升一個名次，就獎勵400元。”譚德昌表示支持。

為拿到高額獎金，譚新學習格外刻苦。2015年1月期末考試，譚新由班上34名上升到29名。吳雙蓮夫婦兌現諾言，一次性獎勵兒子2000元。接過母親厚厚的紅包，譚新歡呼雀躍：“爸、媽，下次我爭取拿2800元獎金，你們可得多準備錢哦！”吳雙蓮夫婦心里甜滋滋的。只是他們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富養教育及物質獎勵，讓譚新漸漸變得虛榮、自私、愛攀比、貪圖享受。

譚德昌記得，兩天后，物業人員上門收電費，他身邊沒現金，對兒子說：“借你400元，爸明天還你。”譚新回答父親：“我沒錢。”“我們給你的2000元獎金呢？”譚新不以為然：“昨天請同學吃飯、看電影都花光了。”

傍晚妻子下班回家，譚德昌憂心忡忡講述兒子一天敗光2000元的慘痛事實，吳雙蓮頓時焦慮起來：“這孩子，怎么這樣亂花錢？”譚德昌給妻子分析：“咱們的富養教育和物質刺激有些極端，必須改變教育方式，否則譚新會變成紈绔子弟。咱們必須自揭謊言，告訴兒子真實的家庭經濟狀況，讓他回歸節儉生活。”吳雙蓮同意了。

2015年9月20日晚上，吳雙蓮與兒子交心：“小新，對不起，媽媽以前向你撒謊了。其實你爸從沒炒過期貨，咱們家根本沒有千萬存款，你就是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譚新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現實。沖動之下他大聲指責：“同學的父母有的是高官，有的是年薪上百萬的公司老總，你們為什么這么矬這么落魄？”吳雙蓮和丈夫無地自容，心碎了……

賣房逼子去留學，和諧夫妻起沖突

吳雙蓮夫婦將兒子由富養回歸到窮養：每星期只給他60元零花錢，讓譚新中午在學校食堂吃最便宜飯菜。2015年10月，譚新的襪子破了，吳雙蓮花10塊錢給他買了3雙。譚新氣哼哼將襪子扔在地上：“穿這種地攤貨去學校，我還怎么做人？”

吳雙蓮忍氣告訴兒子：“自從你上高中，家里8萬元存款都為你花光了。為了省錢，我上班經常中午只吃3個包子。你爸1.80米的大個子，也只在路邊攤吃一碗8塊錢的拉面，你怎么就不體諒父母的艱辛？”譚新卻懟母親：“那只怪你們沒本事！”吳雙蓮氣得拿起笤帚追打兒子，譚新跑出了門。

曾經父母的富養教育及物質獎勵是譚新刻苦學習的動力，如今，失去了這些刺激，叛逆的譚新又開始厭學，學習成績直線下降，幾次模擬考試滑到全班倒數。吳雙蓮夫婦焦慮得整夜失眠。

2016年6月，譚新參加高考，語、數、外、理綜四門功課僅考了455分，勉強上了三本錄取分數線。吳雙蓮陷入糾結憂傷中。三本畢業的大學生，根本找不到高薪工作。難道兒子將來又要像自己和丈夫一樣，一生卑微，為生存奔波掙扎？譚新似乎未受高考失利的影響，成績公布第二天，他就買回一張海南地圖，準備與同學結伴去三亞旅游。見兒子在書房里哼著歌設計旅游路線，吳雙蓮咬牙對丈夫說：“這孩子，怎么這樣沒心沒肺？”譚德昌發出沉重嘆息……

7月3日，吳雙蓮回了一趟娘家，突然心情燦爛了許多。原來，她表姐的兒子當年在國內考了個二本，表姐和丈夫舉全家之力，送兒子去加拿大留學。去年兒子大學畢業，現在溫哥華工作，年薪高達36萬加元。兒子每月給父母5000元養老金。表姐給吳雙蓮支招：“小新雖只考了三本，但你們不要灰心，將他送出去照樣有前途。”

一進家門，吳雙蓮就迫不及待將表姐兒子成功逆襲的故事，告知丈夫和兒子，并宣布重大決定：“我也打算送小新去加拿大留學。”譚德昌率先反對：“咱們這樣的家庭，有什么條件供兒子留學？”吳雙蓮質問丈夫：“全國每年200多萬孩子出國留學，難道他們的父母都是富豪嗎？你說這樣的話，就是對兒子的前途不負責任！”譚新也不愿一個人漂洋過海，去異國他鄉過漂泊生活。他站在父親一邊：“媽，你明顯帶有偏見，難道讀三本的都沒出息嗎？我不留學，就在國內讀三本。”吳雙蓮氣急敗壞：“你已給媽媽帶來很大失望，難道還要讓我絕望嗎？如果你不想將我活活氣死，就聽我安排！”譚德昌擔心矛盾激化，將兒子拉到一邊：“別爭了，爸來給你媽做工作。”

次日，譚德昌心平氣和與妻子交流：“據我所知，留學一年至少需要30萬元，要是兒子留學4年，就得120萬。這還不包括住宿費、往返機票等各種費用，我們去哪里籌集這么大一筆錢？”吳雙蓮早有對策：“我想好了，咱們賣房送兒子出去。”譚德昌急了：“賣了房子我們流落街頭嗎？”潑辣強勢的吳雙蓮為逼丈夫就范，強詞奪理：“如果你像別的父親那樣有本事，還用得著我賣房嗎？”

7月9日，吳雙蓮在柜子里翻找房產證，準備將房子掛到中介公司出售。然而她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房產證，便問丈夫：“是不是你將房產證藏起來了？”譚德昌默認了。吳雙蓮一把揪住丈夫，夫妻倆撕扯起來。譚新疾步沖進臥室。他一邊勸架，一邊替父親攬責：“媽，是我讓爸爸將房產證藏起來的。告訴你，我不會出國留學。”吳雙蓮瘋狂地爬上陽臺，將左腿跨出窗外，沖兒子吼道：“留學關系到你一生的幸福！今天你要是不接受我的安排，你爸不把房產證交出來，我就從9樓跳下去！”巨大壓力下，父子倆妥協了……

回國復讀“壓力山大”，抑郁自殺家庭破裂

吳雙蓮家的房子建于上世紀九十年代，是單位分的76平米兩居福利房。為急于脫手，8月初，吳雙蓮以260萬元的白菜價將房子處理。緊接著，她緊急為譚新找中介，找學校，辦理留學手續。9月12日，夫婦倆將兒子送上飛機，直到譚新辦理好加拿大約克大學的入學手續，壓在吳雙蓮心頭的巨石才落了地。

房子賣了，吳雙蓮與丈夫只得住進公婆家。公婆的家是一套56平米的舊一居，老兩口住臥室，吳雙蓮夫婦睡客廳。逼仄空間里擠進4個成年人，生活極端不便……

譚新學的是最熱門的金融專業，因英語基礎差，上課如聽天書。時間一長，他每天上課就像在上刑。很多留學生生活奢侈，有的買豪車，有的買奢侈品一擲千金。還有的同學剛一入學，父母就給他們買獨棟別墅。而譚德昌夫婦每月只給兒子1500加元，譚新曾對同學馬銳抱怨，說這點錢連蘋果都吃不起。落寞糾結中，父母富養的后遺癥開始在譚新心中發酵：據馬銳回憶，那時譚新非常注重吃喝，買各種高檔帽子、鞋子。因沒有朋友，孤獨的他流連夜店。從2016年11月起，譚新經常半個月就花光了整月生活費，便在電話里向媽媽撒謊要錢。

2017年3月，譚德昌的父親譚忠東被查出中期肝癌，實施肝移植手術需要80到100萬元。老兩口只有11萬積蓄，譚德昌要求妻子拿出賣房款救父親。吳雙蓮堅決不同意：“那是給兒子留學用的。要是透支這么大一筆錢，你讓兒子中途退學回國嗎？我最多只能擠10萬救助你爸。”

5月中旬，譚忠東因癌細胞擴散到全身，不幸離世。譚德昌指責妻子見死不救，害死了父親，夫妻關系迅速惡化。更揪心的事還在后面，5月23日，吳雙蓮突然接到兒子的電話：“媽，我不適應這邊的生活，準備退學回國。”吳雙蓮幾乎瘋了：“如果你敢退學，我就死在你面前。”此后，譚新不再提退學的事。誰知6月28日，譚新剛放假回國，校方就通知吳雙蓮夫婦，說譚新經常曠課、成績太差，被學校勸退了。吳雙蓮欲哭無淚。

譚德昌為發泄憤懣，厲聲指責妻子：“救我爸不肯掏錢，花這個冤枉錢卻不心疼，娶你這樣的敗家老婆，我永遠翻不了身！”吳雙蓮一頭向丈夫撞去，夫妻倆廝打在一起。譚新操起菜刀架在脖子上：“你們再打，我就自殺！”夫妻倆這才休戰。因沒有大學接收，2017年9月，吳雙蓮和丈夫將譚新送入朝陽區某中學復讀。兒子回國后，吳雙蓮夫婦搬出公婆家，在外面租了套一居室。不久，譚新被國外大學勸退的事在學校傳開了，同學視他為問題青年，孤立、排斥他，譚新度日如年。他沒有告訴父母，獨自承受著壓力痛苦。

10月11日，譚新沒及時起床晨讀，吳雙蓮惱了：“你明年再考不上一本，就跳十三陵水庫去！”學業的巨大壓力，父母糟糕的關系，如今媽媽的狠話，讓他緊張脆弱的神經徹底崩盤，患上了深度抑郁癥。10月26日，譚新被迫休學回家養病。

兒子的遭遇，讓譚德昌與妻子的關系進一步惡化。11月9日，兩人達成協議，準備次日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當天下午，趁父母上班，譚新將出租屋的窗戶緊閉，然后開煤氣自殺。傍晚6點，吳雙蓮與譚德昌一前一后回家。推開門，刺鼻煤氣味撲面而來，兒子躺在床上沒有了呼吸。吳雙蓮哭暈在地。救護車趕來后，醫生遺憾地搖頭：“太晚了……”譚德昌撲在兒子遺體上，失聲痛哭……

料理完兒子的后事，譚德昌與吳雙蓮辦理了離婚手續。兒子悲情離世，婚姻破碎，像兩道繩索絞殺著吳雙蓮。反思兒子自殺的經過，吳雙蓮終于意識到：精英教育下的富養兒子，以死相逼的出國留學，是害死兒子兩柄帶血的刀。從某種程度上說，自己就是兒子自殺的元兇。可無論她怎樣懺悔，也無法挽回兒子的生命。懊悔、悲痛將伴隨她終身！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皆為化名，相關單位做了技術處理）

編輯/涂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