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郁 舜 馮程程
數字出版在近十幾年得到了長足的發展,據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發布的《2016~2017中國數字出版產業年度報告》記載:截至2016年年底,國內數字出版產業累計用戶有16.73億人(家/個),2016年產業整體收入5720.85億元,比2015年增長29.9%,呈現持續增長態勢。細分各個板塊,互聯網期刊收入17.5億元,電子書收入52億元,數字報紙(不含手機報)收入9億元,博客類應用收入45.3億元,在線音樂收入61億元,網絡動漫收入155億元,移動出版(手機彩鈴、鈴音、移動游戲等) 收入1399.5億元,網絡游戲收入827.85億元,在線教育收入251億元,互聯網廣告收入2902.7億元。[1]數字出版產業蓬勃發展的同時,也帶來了一些著作權問題:有學者明確指出我國版權產業發展存在版權意識不強、缺乏自主創新機制、市場化程度偏低、配套的法律制度不完善的問題,[2]有學者進一步指出,缺乏監管的數字出版侵權行為極易導致作品的實質內容或附加內容存在危害受眾身心健康的內容。[3]本文擬基于當前數字出版發展現狀和遇到的問題,結合現行規章制度,就數字出版產業良性發展之版權保障提出建議。
概覽當前我國數字出版產業發展現狀,有以下三大特點值得我們關注。
過去很多人認為互聯網上的侵權行為是由于讀者更愿意把網絡資源當作“免費午餐”的心理,[4]經過幾十年的野蠻生長,情況開始發生變化:互聯網上作品的傳播由過去的“免費共享”開始轉為“知識付費”,2016年更是被稱為知識付費元年:北京大學經濟學教授通過互聯網銷售自己的在線課程獲得3000萬元的收入;新浪微博推出的問答產品允許公眾以1元錢的代價獲得回答內容,優質的問題和回答使提問者和回答者往往可以從中獲得豐厚的收益;微信公眾號設置的“打賞功能”允許閱讀者對提供優質內容的作者基于一定金額作為“打賞”,提供優質作品的作者往往能獲得廣大讀者的打賞,一些知名作者甚至可以通過在文章中植入廣告的形式獲得不菲的收入;為了成為優質內容的唯一提供平臺,各大內容提供平臺更是不惜對內容生產者許以金錢利益,以吸引優質內容生產者的進駐;擁有優質內容的平臺,也可以將優質內容集結成書并出版,比如知識分享平臺知乎將優質作者的各類回答集結成電子書,進行線上出售。經濟的持續發展和手機支付工具的出現使公眾有經濟能力、便利渠道為數字內容付費,反過來豐厚的金錢回報也刺激著作權人持續創作優質作品,吸引更多人成為“優質內容生產者”,形成產業正向循環。一言以弊之,優質內容的數量井噴將為數字出版產業贏來一輪繁榮發展。
盡管著作權的價值在這個時代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和認可,但當前中國版權市場依然是呈現“金字塔模型”——極少數的知名作品收獲了版權市場繁榮發展的大部分紅利,絕大多數作品依然處于籍籍無名狀態。應該承認,有些知名作品的成名過程很大程度上依賴于非法傳播,通過免費、非法傳播在公眾中獲得廣泛的知名度后,再通過授權改編、廣播等行為獲得豐厚的經濟回報,對于這類作品而言,其價值變現主要是通過作品的后續開發而非作品本身的傳播。而對于剩下的大部分作品而言,在作品的傳播渠道收費依然是知識變現的主要方式。無論是作者處于金字塔模型的哪種階層,其合法權益都因非法傳播行為受到了侵害,但處于金字塔底層的大部分作者未從非法傳播中獲得利益,成為了非法傳播行為的最大受害者。
互聯網平臺多發的侵權行為,主要體現為未經許可轉載他人的作品、將他人文章署上自己的名字、抄襲他人的作品,這類侵權行為的特點是:案情簡單,絕大多數情況下,依靠普通人的思維即能對“是否構成侵權”得出較為準確的結論。比如非法轉載行為,僅僅需要對比發表時間先后和作品內容是否雷同,即可得出是否侵權的結論;比起損害賠償,著作權人更希望盡快制止侵權行為,互聯網上每天產出無數內容,一個作品保持熱度的時間往往只有幾天甚至幾個小時,對于著作權人來說,當發現非法轉載行為時,及時制止侵權行為是其最為迫切的需求,而法院訴訟耗時過長,往往難以滿足著作權人的需求。
數字出版作為一種新興產業,其給出版行業帶來的是結構性的沖擊,傳統的生態受到沖擊,新的規則卻還未建立,數字出版產業迅速發展的同時,還暴露出了一系列的問題。
正如學者指出的,當前數字出版產業存在立法理念滯后,由此帶來版權保護艱難的問題,[5]還有學者同樣指出數字出版面臨現行法律規定模糊、數字出版技術導致傳統著作權侵權防控乏力、著作權許可模式失敗的問題。[6]產生于印刷時代的《著作權法》適用到數字出版行業時,暴露出了立法上的不足:當前法律中對“出版”沒有明確定義,而且對復制、發行、信息網絡傳播之間的區別與聯系不夠清晰,比如網絡上的信息網絡傳播行為不涉及原件或復印件,應不屬于發行,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11條同時規定:“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他人文字作品、音樂、電影、電視、錄像作品、計算機軟件及其他作品的行為,應當視為《刑法》第217條規定的‘復制發行’”,二者之間似有沖突。國務院出臺的《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與《著作權法》之間的銜接、關于合理使用、強制許可的規定也存在不明確的地方。《著作權法》既規定了具體的侵權行為模式,又規定了權利的具體內容,二者之間也有模糊地帶。當前對于數字出版的直接規定主要見于行政規章制度,缺乏上位法明確的規定。
在著作權管理方面,我國針對客體的不同,設立了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中國攝影著作權協會、中國電影著作權協會、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和中國音像著作權集團管理協會。按照成立集體管理組織的初衷,集體管理組織應當承擔作品批量流轉、交易的功能,以促進作品合法流通、著作權人從作品中獲得利益為目的。但現實是集體管理組織因其壟斷、管理不透明、著作權人很少能從集體管理組織中獲得經濟回報而飽受詬病,著作權人加入集體管理組織意愿較低,很多著作權人更加傾向于越過集體管理組織而單獨與社會公眾進行作品交易。這反過來也限制了集體管理組織批量授權、維權,降低交易成本的功能。
此外,在數字出版時代,著作權人和使用者對作品的流轉往往有其個性化需求:對于使用者而言,有的使用者想獲得作品的改編權,比如電視電影的制作公司,他們購買作品主要是為了將作品改編為其他作品,由著作權人與使用者進行一對一的談判往往能使雙方的利益得到最大化,這種情況就不適合采用批量授權的方式;對于著作權人而言,有的著作權人在其作品知名度不夠的時候,更加希望自己的作品得到免費卻廣泛的傳播,著作權人可以通過對知名作品進行后續開發來獲得利益,而對于其作品已經有了足夠的知名度的著作權人而言,則會希望自己掌握作品的許可權??梢?,在實踐中著作權人、使用作品的人對于作品的傳播要求不盡相同,這些都導致集體管理組織很難通過統一的保護力度來滿足不同人群的需求。
雖然著作權侵權案件已經占據侵犯知識產權案件的50%,但絕大多數的案件都屬事實簡單、法律關系清楚的案件,比如因未經許可提供音樂、視頻、文字作品導致的批量訴訟。據重慶五中院數據顯示,2009年1月至2014年5月,重慶市第五中級人民法院受理同一原告分別起訴10名以上被告的知識產權商業維權案件1369件,占同期知識產權案件2014件的67.9%,其中涉及著作權的1203件,涉及商標權的112件,涉及專利權的54件,[7]最高院法官在介紹網絡著作權案件特點時也表示:攝影作品、文字作品侵權案件數量較多,但賠償標準仍待統一。此類案件原告訴訟請求金額較低,數量較多。由代理人或專門機構進行商業化和批量維權的現象仍然比較突出,維權范圍輻射全國,被告地域分布范圍較廣。賠償數額的確定仍以酌定為主,各地法院的賠償標準仍待統一。[8]互聯網上的侵權糾紛呈現案情簡單、侵權事實明顯的特點,案件之間只是侵權標的不同,其他案情均趨同,這類糾紛進入訴訟程序,不僅拉長了解決糾紛的時間,也浪費了大量珍貴的司法資源。
針對泛濫的侵權行為,通過訴訟程序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對著作權人而言,并非一條經濟的途徑:一方面,訴訟程序耗費時間較長。據統計,全國知識產權侵權案件平均審理周期為105天。[9]近幾年著作權案件多發,以2011年為例,全國地方法院共新收知識產權民事一審案件59882件,其中著作權案件為35185件,而涉及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著作權糾紛案件數量近年來又占全部著作權案件的60%左右,[10]有限審判資源下著作權案件的猛增又導致著作權案件審判時間延長,而互聯網上作品維持熱度的時間較短,訴訟耗費的時間對追求迅速制止侵權行為的作者無疑過于漫長。另一方面,參加訴訟需要具備相關法律知識,著作權人往往需要借助律師,訴訟還未啟動,代理費、取證費等開支就成為著作權人首先要面對的問題。因此,當耗時長、成本高的訴訟成為著作權人唯一維權渠道時,比起維權,著作權人將更傾向于放任侵權行為。
數字出版產業的發展是協同社會各方面因素共同達成的結果。具體而言,數字出版的良性發展應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引導。
當前法律對于數字出版的規定較少,基本是沿用傳統出版的規定,與數字出版未來發展方向不適應:《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中對圖書館將作品數字化并提供給公眾的行為限制較多,構成法定許可的條件較為苛刻,不利于數字圖書館的建設,著作權人對于數字圖書館的主要擔憂是作品數字化后的傳播會難以控制,對著作權人利益帶來較大損害。對此,可以通過對數字圖書館中的文獻加以電子識別號、技術措施來限制電子圖書的非法流轉。數字圖書館可以激活現有館藏,實現館藏交換,使知識得到更加充分的利用。因此數字圖書館的發展方向應該是在大力發展數字圖書館的同時建立可以有效控制的、提供數字作品的渠道。有學者建議我國可以借鑒歐盟的規定,增加數字環境下版權的“例外”“限制”規定、適度擴大版權許可范圍。[11]《著作權法》應當在數字圖書館建設方面為數字圖書館規定法定許可的權利限制,同時加大打擊非法復制、傳播圖書館作品的行為。
保護數字產業的健康發展,不僅要對侵權行為予以嚴厲打擊,還要為作品傳播提供便利、高效的渠道。事實已經證明,公眾并非不愿為知識產品付費,相反,公眾有強烈意愿為優質內容付費。因此,可以以知識付費產品為典型,在數字出版的各個方面引導建立作品流轉渠道,確保公眾可以通過合適的價格、合法的渠道便利、快捷地獲得作品,引導產生適合于互聯網生態的新的作品傳播方式。同時還要注意明確劃分商業競爭和公共利益之間的界限,明確界定以獲得不當利益為目標的不正當競爭和新的商業模式,確保商業競爭不對公眾利益產生侵害。
盡管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存在種種不盡如人意之處,集體管理組織在作品傳播過程中的重要作用依然不可忽視,[12]集體管理組織的存在意義依然很突出:現實交易中存在大量需要獲得批量作品許可授權的主體。這類糾紛完全可以在前期階段通過集體管理組織獲得批量授權得到避免。集體管理組織更加需要的是進行相應改革,通過在同一領域提供多個集體管理組織,通過集體管理組織內部競爭來促進其服務的提高,從而吸引著作權人將作品授權給集體管理組織統一管理,再由集體管理組織一并向社會進行公開透明的批量授權,從而發揮集體管理組織的真正效果。
司法作為保護著作權人合法權益的最后一道防線,成本高、耗時長的特征決定其不宜成為著作權人維權的普遍手段,但其專業度卻可以使之發揮示范作用,引導行業發展。通過對典型的侵犯著作權行為進行認定、準確界定侵權責任、加大損害賠償力度,并將這些糾紛作為典型案例、指導性案例進行傳播推廣,可以通過案例來界定行業準則,使行為人對侵權行為有所忌憚,引導行業良性發展。
保護著作權人權利對數字出版的健康發展有關鍵作用。以往著作權人的利益更多的是依賴行政機關的執法行為得到保護,如國家版權局、公安部、工信部聯合開展的“劍網行動”。而由著作權人對互聯網上的侵權行為進行一一追訴是一件耗時耗力的事,而著作權人又較為分散,具體到單獨的著作權人來講,追究侵權行為并不是一件符合其經濟利益的行為。因此,針對互聯網企業,應通過制定行業規則要求其建立相關的版權糾紛速裁機制:針對平臺內部的侵權行為,建立侵權糾紛速裁機制,為著作權人提供快速制止侵權行為的渠道,對平臺內部的侵權行為人予以適當懲罰,同時針對侵權行為人建立申訴機制,鼓勵權利人和侵權行為人主動參與簡單的侵權解決,快速、有效地處理侵權糾紛;針對平臺之間的侵權行為,鼓勵平臺作為眾多著作權人的代理方,集中處理發生在其他平臺上的侵權行為,以提高維權效率。
注釋:
[1]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2016-2017中國數字出版產業年度報告》在京發布[EB/OL].http://www.gapp.gov.cn/sapprft/govpublic/6954/339730.shtml
[2]來小鵬.我國版權產業存在的問題與完善[J].中國出版,2009(7)
[3]王嵐,張含晶,李耘.淺談數字出版侵權的危害及其對策[J].新聞研究導刊,2015(11)
[4]段海風.我國數字版權有償使用制度的構建障礙及對策探討[J].中國出版,2013(5)
[5]邵琰.數字出版著作權保護策略研究[J].出版廣角,2015(10)
[6]王鑫,宋偉.數字出版的著作權法律保護難題與解困途徑[J].科技管理研究,2016(22)
[7]法制日報.重慶五中院披露著作權商標權商業維權新特點[EB/OL].http://www.legaldaily.com.cn/index/content/2014-06/02/content_5565448.htm?node=20908
[8]騰訊科技.最高院馬秀榮:網絡著作權的司法保護[EB/OL].http://tech.qq.com/a/20160428/042357.htm
[9]最高人民法院.司法大數據專題報告之知識產權侵權[EB/OL].http://www.court.gov.cn/upload/file/2017/10/13/16/35/201710131635 21_97700.pdf
[10]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出臺司法解釋 規范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民事案件法律適用問題[EB/OL].http://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4872.html
[11]肖燕珠,傅文奇.歐盟《數字化單一市場版權指令》解讀[J].圖書館論壇,2017(9)
[12]宋偉,文成,王金金.數字出版時代混合授權模式的構建[J].電子知識產權,2016(3)